苏明安的意识有些模糊,他的脑中只剩下两个字——你有毛病吧。
“滋啦啦——”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电流声,眼前的穆队聊天框愈发清晰,似乎信号正在越来越好。
……
【穆队(22:58):看得见吗?这边信号应该没问题了。】
【穆队(22:58):苏明安,如果想破局,唯一的办法是——你需要找到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声音介质。】
……
如今整座城邦都陷入情绪共鸣之中,而共鸣以“声音”为介质。
穆队说出了当下唯一的破局办法。
……
【穆队(22:58):情绪共鸣,本质上是一种借用声波和频率的记忆植入与情感催眠手段,在二维世界中,呈现为0与1程序的波动与碰撞。因为你们都是缸中之脑,所以只要符合特定的频率,就能改变一个人的记忆与思维模式——也就是说,只要赋予权限,满足前置程序,就能启用这种共鸣,它也可以被看作一种程序的连锁反应。就像一加一必然会得出二,有一个固定的程式。】
【穆队(22:59):我拥有一半的管理员账号,我知道破解这种共鸣的频率和程式。但我需要一个能够传递共鸣的介质,也就是“声音”介质。】
【穆队(22:59):只要有一个人能将声音传递出去,无论他/她说什么,我都能开始破解程式——用易于理解的话来说,就像你的传教光环一样,只要你开口,无论说什么,都能治愈他人的缺失病。】
……
“所以……你是说……”苏明安喘着气说:“你需要一个能够传遍城邦的传声设备,和一个帮你发声的人?”
……
【穆队(22:59):正是如此。】
【穆队(22:59):请授予我权限。】
……
苏明安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你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
【穆队(22:59):……】
【穆队(23:00):你大概也猜到了,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
【穆队(23:00):任何人在有能力拯救世界时,都没有拒绝的权力,更何况,我认为她不会拒绝。这不是必死的任务,只是传个声而已。】
【穆队(23:00):请你开口说‘给予权限’,让AI耶雅授予我与她信号塔沟通的权限。】
……
“……”苏明安想起了那个女孩看着他的眼神。
她看着他时,总是眼神很亮,眼里充满了憧憬、向往、崇敬……一切美好的情绪,好像一朵淤泥里的荷花朝太阳绽放。
……
【您说,我为什么会是什么艾兰得议长口里的‘关键人物’?这个身份,好像赋予了我所有的幸运,所有人都开始关爱我。】
【我感到惶恐,畏惧。我这种卑微而普通的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人相助?】
【但如果能帮到您……就是我作为‘关键人物’最大的幸运所在了。】
【只要能帮到您……】
……
眼前的窗户越来越近,苏明安一跃而出,翻滚着倒在了露天平台上,暴烈的风雨砸上了他。
低头一看,楼下的城邦景象离他很远,灯光如同一条璀璨的银河,那些缩放的大街小巷在他眼里,仿佛一座小人国。
这里是中央政要大厦,设立于21F的露天玻璃站台。脚下便是透明的玻璃,仿佛稍微踩重一点,就会坠落深渊。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战场地,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两道直愣愣的炽白灯光“啪嗒”一声将他笼罩,上方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竟是一架飞行的直升机。“咔哒”作响的螺旋桨下,神明扶着直升机舱门,冷冷地俯视着他,一身卡其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最后问你一次。”神明说:“留不留下来?”
观测者的系统邀请再度弹出,苏明安依然摇头,眼神里只有冷然。
“原本还答应了霖光,不伤害你的。”神明说:“可惜,你不同意。”
他抬起手,顷刻间,直升机伸出了黑洞洞的炮口,一齐对准了玻璃站台上的苏明安。就连苏明安之前撞破的窗户都涌出了一大批机械军。只要一声令下,这片脆弱的玻璃站台就会被炮火淹没,很快四分五裂。
站在台上的人,也都将坠下高楼。
两个文明的代表者,在离地极远的高度对视着。
他们的灵魂是何等相似,怀揣的理想是何等崇高。如果没有战争,他们也许还能做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立场的绝对相悖,文明战争的一死一活,决定了他们绝对没有退路,哪怕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余地。
“啪嗒嗒嗒——”
暴雨倾盆,天地黑沉一色,城邦此时极为安静,百万军民倒在地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赢者得到对方文明的所有资源。败者失去一切,文明陨落,亿万生灵意识消亡。这是双方都绝对不敢输的一战。
剧烈的暴雨声中,苏明安移动视线。
他侧头,凝视着城邦遥远的夜色,那里已经渺茫一片,但他却好像透过厚重的雨幕,望见了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仿佛伫立着一座信号塔,塔里面,有一个抱着白猫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的眼神总是很清澈,声音虽然细软,却总是很坚定。
那曾经满是家暴伤痕与客人掐痕的肩头,此时背负了千万斤负重。
明明这座城邦一直在辜负她。
到了最后,却要在边缘区痛苦长大,承受了一切的她,去原谅这个世界的众人。
“授予权限。”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他的耳边一闪而过,很快不见了。
上百公里之外的边城,黑发的女孩,挺直了脊背。她的眼前,穆队的消息弹出。
……
【小眉。】
【这会是一场最酷的直播,笑起来吧。】
……
她弯起好看的柳眉。
面对着看不到黎明的黑夜,面对沉郁的暴雨,面对着楼下围塔的重重人影。
“婊子!给老子下来!真应该把你衣服扒光,丢到臭水沟里去。不该让你进入信号塔……”
“快砸门!还有最后两道门!把她给拽下来,去给城主请罪……”
听着这些肮脏到了极致的声音,
她勾了勾唇。
素白的脸庞微微笑了。
……
“好啊。”
“笑起来吧。”
第775章 “他只有十九岁。”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是裂了无数道口子,暴雨汇成瀑布,朝大地倾泻。
“刺啦——刺啦——”
几道如雷霆的光芒于高空的玻璃站台闪烁,雨珠晃着血光坠落,犹如一滴滴渗透而出的鲜血。
苏明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很脆弱,脚下的玻璃站台、手中的剑,甚至于……他自己。都像一只随时可能倾覆在大雨中的小舟。
长风裹挟了整片高空,弹雨甚至比雨丝还要细密。他的眼前已经倒伏了超过百台机械军。
但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机械军,从破碎的窗口处朝他涌来。
子弹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几缕碎发飘落,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右眼角滑落而下,仿佛一记鲜红的眼尾。
“咔哒。”
右臂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头声响,应该是挥剑过猛造成的伤害,肩膀的部分晕出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血。他已经记不清身上有多少道伤口,受伤已经成为了习惯。
灰蒙蒙的雨幕中,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炮火与剑刃的声音,但闷沉的空气中,仿佛漂浮着千万废墟世界军民不甘的愤懑。
……不想输。
……不想向侵略者低头。
……不想将这个他们生存了千年万年的世界让出去。
苏明安几乎听不见除了大雨敲击玻璃以外的声音。失温之中,他仅仅能以血取暖,如果身体的哪个部位流血了,他才能察觉到温暖。
……等到升到五阶进行结算后,这期间获得的经验一定相当多。他思绪朦胧地这样想。
模糊的听觉中,他听到天际传来“嚓嚓”的声音,应该是穆队在调试小眉的信号。
在转身回斩时,他看见视野边缘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是北利瑟尔。
机械军们并没有攻击北利瑟尔,北利瑟尔一直站在玻璃站台的最角落,瞳孔涣散。
忽然,北利瑟尔抬起头,看向了空中扶着直升机舱门的神明。
神明已经沉默了很久,宛如一名陷入盛大戏剧中的观众,无声地见证着世界的终局。他的表情是一种节制的冷淡,脸上没有即将胜利的兴奋。如果更确切地形容,更像一名即将为墓前献上一朵花的旁观者。
神明的眼中只有悲哀。
对于苏明安这位与他极其相似的人的悲哀。他看着苏明安,像在看着过去,又像在看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