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已经完了。
彻底完了。
你的八位同伴,已经自愿不会逃脱这个藩篱,自愿背负上这一切苦痛。你已经无法将他们推开了。
救世主没有那么好当,你已经深刻体会到其中的痛苦。可他们已经飞蛾扑火般地,就想要陪在你身边。你无法将他们从深水中拉去。
而她只是将头轻轻磕在你的肩头,轻笑道:
“那你可要早点帮我找个伴侣,我喜欢漂亮可爱的,她可以比我弱小。”
你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神明可不负责帮你牵红线。”
“……想要的话,就活下去,自己去找啊。”
……
——你会听到遥远的哀求吗?
坐在烛火飘摇的书桌前,你写下日记。
【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人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哭泣,绝望,死去。我的手能拽住所有濒临坠亡的他们吗?】
【如果我多休息了一分钟,那么这一分钟,会有多少人因为我的来不及救援而死去?是否会因为我的一丝丝懈怠而造成灾难?】
【时钟成为了铭刻在我颅骨里的刻痕。我停下的每一秒,都会为身上的重负感到罪恶,我无法片刻喘息。】
【我不能无止境地哀伤下去,我的头颅不能回望,我的眼睛只能向前。】
【人类生之为人,正是他们宝贵的同理心与奉献精神。我为我拥有这些而感到骄傲,所以,】
你的笔尖抖动了一下,一件风衣披在了你的身上,驱散了室内的冰寒。
白发青年静静坐在你身后的小凳子上,沉默地看着你。
这位同伴的陪伴总是沉默而坚决。同时,他的性情很固执,哪怕你赶着他走,他都会眼巴巴地跑回来,守护在你身边。
你时常会在阴影里看到他,他像一个手持利剑的黑骑士,遁于阴影,很少打扰你的生活,却一直注视着你。
“霖光。”你低声叫着他。
他朝前倾身,用这种安静的姿态,向你表示,他在认真聆听。
“如果有一天我死去,你不许和我一起死。”你说:“你要活着,直到你的生命告终。”
若是你的八位同伴之中,谁对你的执着最深,就是这个人。他的全部情感都建立在你的身上,如果有一天你死了,他可能和你一同死去。
“不行。”霖光同样用简单的词语表达了他的拒绝。他很少拒绝你,这次是例外。
飘摇的灯火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那双瞳的色泽很浅淡,像雾一般的云层,风吹过波浪便会翻滚,像是什么情绪都会从他的瞳孔中被风吹去。
“我不知道,如果我比你先死,你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没有看他夹杂着痛苦的眼睛:“我不希望看到你变质的样子,但我更希望你活着。”
你大概能猜到,如果你死了,再无希望的他会变成什么扭曲的模样。
但活着,是你对他唯一的期许。
然而他只是摇头。
“你不会死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的被逼到绝境,我会挡在你面前直到最后一刻。你不可能比我先死。”
你的笔尖颤了颤。
你写完了今天的日记。
【所以,】
【为了他们,我要活着。】
【哪怕再痛苦,承担再多,我也要……活着。】
写到这里,你停下了笔。
你的生命已经不为你一个人而生。
倘若你死了,万千生命将被你影响,他们将失去信仰、庇护、领袖,甚至生命。
你必须痛苦地活着,直到世界尽头。
……
“亚撒·阿克托……”
“亚撒·阿克托……”
“苏明安……”
苏明安微微一怔。
沉浸在这段回忆与汹涌的情绪中,他几乎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直到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错觉吧。
人们只是在高呼亚撒·阿克托的英名。
第755章 “先驱不死(3)”
阿克托给苏明安的印象,一直是人类智慧的巅峰——各种各样的修饰辞藻堆砌在阿克托身上,如何繁杂都不为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段记忆里,苏明安觉得阿克托只是个被责任束缚到喘不过气的青年,与自己很像。
或许是因为,他看阿克托,也大多是旁观者的角度。
无人能走近他的内心。
……
【在电车难题中,被痛恨的人永远是拉动电车杆的人,而不是那一辆碾过生命的电车。】
【只有自己所知甚少的时候,认知才不会产生矛盾。】
【但我知晓一切。】
【所以我会代替人们,主动面对矛盾,替无知者承担痛苦。】
又一次坐在木桌前,你写下日记。今天是开战的第87天。
你已经成为了人们虔诚的信仰。
你的演讲永远激情而富有感染力,你的言语永远能够蛊惑人心,围绕着你的人类总是络绎不绝,每一次战争结束,你都会鼓励人们,要他们永不放弃。
你逐渐习惯了“神明”、“世界意志化身”之类的称呼,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利用你的声誉与名望,调配资源,指挥军队,将士兵的生命推到合适的位置牺牲,为“大多数人的生存”而战。
越来越多的死亡让你变得沉默,除了号召与呼吁,你几乎不会对熟悉之人说多一句话。
你离正常人类变得越来越远,你的人格彻底被异化,你的情感变得淡漠,哪怕欢笑一下,你都觉得这是对亡者的歉疚。
诺亚养的白鸟在你肩头轻蹭,你的日记本已经写了一半。
昏暗灯火之下,你的眉眼晦暗不清。
……
【我应当正视罪孽,但不可为此沉溺,因为我接受了“神”的位置。】
【“神”不能因为感性而被支配,我需要绝对理性地俯瞰大局。】
【我是亚撒·阿克托。】
【人类共主,文明化身,世界意志。】
【我需要这样催眠自己。】
【直到战争彻底结束。】
【总有人因为我的强大而爱着我。】
【也有人因为我的决策而恨着我。】
【没关系,对于他们的厌恶与欢喜,我都将一视同仁。因为夕说过……只有我最适合这个位置。】
【不可远离,不可闪躲,不可逃避。】
……
“——您为什么要下达那样的决定!他们的生命在您的眼里那么不值钱吗?”
“——您为什么眼睁睁看着珊珊去死!您还会感到痛吗?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您在做出决策,引爆那一整座城市时,您的心中有一点点的罪恶感吗?您会为那些死在城市里的居民流泪吗?”
晴朗之下,当你发表完一场演讲时,几个声嘶力竭的平民冲了上来。
“大胆!竟敢对首领不敬!”士兵推开他们,而你只是抬了抬手,制止士兵,任由这些平民冲到你的面前。
面对质问,你用理性的话语解释决策:
“是这样,根据卡尔塔城市的情况,反动势力已经占据了金塞街区的四分之三要地……”
随后,你用感性的话语安慰对方:
“对于你们家属的遇难,我深表遗憾,我同样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了许多同胞。请你们相信……”
他们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转为哀伤,开始抽泣。
最后,这些人抱着你的衣袖哭了起来。
“对不起,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我们只有您了,只有您了……”
你安慰他们,离开了演讲台。
人们在绝望的时刻总是盲信你,作为拉动电车杆的人,你的身上总是带着他们视线中的芒刺。
他们不会考虑你的立场,不会衡量你的决策。甚至有人想刺杀你,觉得只要你死了,他们的亲人就能回来。
在他们眼中,他们只有你了。
——但你又能抱着谁的衣袖痛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