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
他突然感到脚下一松。
炙热的狂风自他的黑发边急速掠过,仿佛有白羽在轻飘飘地“啪嗒嗒”拍响。
他睁开眼,犹如将世界都覆盖的炙热火光下,诺尔冲过了防线,单手拎起他的轮椅,穿破火光,转身朝夜色里冲去——
炮火嗡鸣,诺尔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
“放下他!”身后传来山田町一的怒吼。
“哗啦——!”
由于强行带着苏明安冲破炮火封锁,诺尔身上鲜血淋漓,露出的手臂千疮百孔,艳红的血顺着衣衫漫出,像被染上血色的白玫瑰。
他有些坑坑洼洼的眼球转动,看向苏明安,眼中这一瞬间有着苏明安所熟悉的神采。
爆炸的光晕洒下来,透过膨胀的烟气,连金发少年身形的边缘也是柔和的一圈,带了些许神圣的味道。
他在这一瞬间像一只璀璨的金色飞鸟。
奋不顾身,扑向黎明。
苏明安甚至一度以为诺尔没有被入侵。
……但诺尔的下一句话打碎了他的念想。
“客人。”诺尔说:“你还真是叛逆,非要我亲手请你出来。”
黑鸦昂起头颅,载着他们一头扎入夜色,脚下林立的建筑如蚂蚁般窄小。
诺尔带着苏明安飞离神之城,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们身上罩着一层宛如丝线网的屏障,是这个道具让他们穿过了神之城的禁锢屏障。
“诺尔。我想和你聊天很久了。”苏明安已经开始发挥传教光环的作用。
“或许,你该称呼我为傀儡师,我更喜欢神明赐给我的这个代号。”诺尔微笑道。
“好,傀儡师。”苏明安说。
这个字眼仿佛尖刀划着他的喉咙。
他知道由于这一周目他从诺尔下手,所以玥玥现在正倒在血潭边全身焦烤,绝望地等待死亡……
每次当他决定着手一边,就注定有另一边陷入残忍而绝望的结局。
“你要和我聊天吗?那我们可以聊新世界的理念。”诺尔高举双手。
“我乐意奉陪。”苏明安说。
在诺尔动手前,他们还存在一段和平时间。
“我的理念并非拯救所有,而是适者生存——人类可以插上天使一样的机械翅膀,可以装上会喷火的眼睛,甚至皮肤都可以被改造成机械外体……只要他们的灵魂还属于他们自己,他们就是‘人’——他们变强了,这就是一场进化。
“我想拥抱高维,建立新人类——孩子们可以作为新人类的代表,他们天真、纯洁、还没有沾上世间的丑恶……我与他们朝夕共处,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性情……”
苏明安微垂眼睑。诺尔的观点与他大相径庭,他自己是想尽可能救下大多数人。诺尔却主张只留下适合生存的一小撮人,以建立一个更加美满的“新世界”。
真是过于疯狂的理想主义者……令他无法认同。
但他也不知道诺尔是否真的这样想,毕竟人们真正的想法无法出口。
他只能保持缄默。
“客人,你觉得呢?”诺尔低下头,俯身。
他的尖刀抵着苏明安的头正上方,密密麻麻的丝线像是蜘蛛网一样缠绕上轮椅,牵连上苏明安的五指。
“或许,你该称呼我为第一玩家,我更喜欢这个名号。”苏明安靠在椅背上,盯着诺尔血红的双眼:“可以吗?傀儡师。”
诺尔微敛笑容,神情僵硬:
“……好,第一玩家。”
城市与战场的夜景飞速掠过,绚烂的烟火与他们平齐。
“唰——!”
这一刻灿烂的烟花在黑鸦身侧炸开,距离他们如此之近,诺尔璀璨的金发几乎被晕染成同色,像流淌的黄金质感。
“……那么新年快乐,第一玩家。”
诺尔加重语气。
他望着灿烂的烟火,突然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次,轮到我了。”
第696章 BE22·“与你相逢”
这一次?
苏明安无法精确理解诺尔口中的含义。
风雪扬起诺尔的金发,热气在他的脸侧膨胀又隐没,勾勒着他苍白的面容。他的神情很专注。
“你往下看。”诺尔说。
“呼啦——”
乌鸦的高度降低,苏明安低头,看见了大地上飞驰而过的列车。通过影状态极好的五感,他听到下面的声音。一辆列车飞驰而过,有一对母女在聊天。
“妮妮乖,不要把手和头伸出车窗外,知道吗?”列车里传出一位母亲的声音,她将女孩的手拉了回来。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从战场上回来啊?”女孩说。
“过了今夜,如果我们能看到黎明升起,爸爸就能回来了。妮妮到时候一定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吗?”
“好。”
“不光是爸爸,每个在战场上的都是英雄,妮妮将来要向他们学习,知道吗?”母亲说。
“好!”女孩顿了顿:“妈妈,那如果我们没有看到黎明升起,该怎么办呀。”
“那就说明,核爆发生了……没关系,妮妮,你只要记住,在灾变48年,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无论是你爸爸这样的前线士兵,还是妈妈这样的后勤。”母亲轻声说,声音里夹杂着哽咽:“没有人愧对于心……”
“啊,妈妈,你快看窗外,我看到乌鸦了!活的乌鸦,好漂亮呀——”
突然,女孩惊喜的叫声响起。
母亲抬头望去,看见车窗外有一只犹如浮空黑岛的乌鸦。在漆黑的天空下,它飞向大地的模样是那样悠远宁静,仿佛水即将温柔地融化于水中。
在长久的战火之中,人们几乎见不到活的动物,空气始终弥漫着一股灰蒙蒙的雾霾,女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鸟。
然而今夜她见到了。
在战争的最后一夜,在黎明之前,她看见了一只自由的飞鸟。
“妈妈,你不是说要等到战争结束,要很久很久以后,人们步入春天以后,我们才能看见鸟吗?”女孩说:“我从小……就只能看到雾蒙蒙的天空,难道在寒冬里也会有鸟吗?”
母亲抱着怀里的女孩。
她揉了揉女孩的头:
“妮妮,或许,春天已经来了。”
……
……春天。
苏明安不止一次听到了这个词汇。
在废墟世界的人们的眼里,它代表了一切美好。温暖、美丽、光明……凡是冬夜里没有的,春天都将拥有。凡是战争间失去的,春天都将带回。
为了这个春天,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地死在寒冬的十六年里。
“……”
乌鸦继续前行,他望见了城市万家灯火,闪烁的红色车灯如同流动的血管,链接大地上维持所有居民生命的心脏。
擎天大厦灯光闪烁,街道间一条条“唰啦啦”的络子,像是铃铛一般清脆作响。
他远眺,望见远方的城市之外——躺着肉眼看不清的尸骨。卡车疾驰运载军火,列车如同蟒蛇飞奔而过,远赴前线的士兵抱着枪支与家人道别。福缘节与这最危险的黎明之战最后一夜完美地融合,所有人都期盼着步入温暖的人世间。
“哗啦——!”
火光冲天,与烟火同色。
高空之间,诺尔同样俯视着这灿烂的人世间。
“我时常会想……宇宙无尽,人却是那样渺小。”诺尔开口:“人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种族——即使他们在星球上成为了霸主,却无法解决动物族群之间能轻易解决的问题。人类没有动物族群间的绝对规则,一些人天生就拥有反骨,这让他们即使被统治,依然一刻不停地想要反抗,追逐要牺牲生命才能触及的自由……”
苏明安侧头,看向双目血红的诺尔。
“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人,就是……”诺尔同样看向了他:“……就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什么?”苏明安说。
诺尔的声音太轻,他没听见。
“我说,我钦佩天生反骨的人。”诺尔笑着说。
夜空的另一端是如此遥远,即使诺尔放眼望去,也无法捕捉到除了天际线以外的任何事物。那些遥远的夜色,像是一个装满了秘密的保险箱,诱捕着飞蛾扑火般奋不顾身的冒险者。
人类纤弱的躯体与这浩瀚的风雪相比,犹如微末一般细小,让人联想起宇宙与生死的真理。
“傀儡师,你想说什么?”苏明安说。
“我想说……最能够压垮人的,是一种反反复复的‘无力感’。”诺尔说:“天生反骨的人,对于自己想要获得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挽回……这种正在受苦,且无法结束自己痛苦的个体,没有任何理论能够直击他们的内心与灵魂,或是与他们感受到的绝望对话。”
“那你有什么建议呢?”苏明安隐约感觉诺尔在暗示他:“傀儡师……”
等等。
这一瞬间,苏明安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诺尔的游戏职业是傀儡师。
傀儡师,顾名思义,诺尔可以支配傀儡的动作、表情、话语,让傀儡们在舞台上演出,完美地出演每一道剧目。
诺尔能够用丝线操控周围的物品,甚至能够操控npc,操控玩家……他几乎能操控他看到的每一件事物。
但诺尔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