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闪烁,防御值不断下降,整栋玻璃大楼都在炮火中剧烈颤抖。苏明安的屏障被一阵狂轰滥炸,他的注意力却只在面前的核爆中控台上。
争抢时间的关键只在于分身明赶来的速度。之前的周目苏明安已经试过,空间震动杀不死霖光,霖光的那一身镭射战斗服明显是为了克制空间震动,除非有人配合他杀伤。
那么,只要让分身明尽快赶来……
“滴——滴——”身周的轮椅屏障缓缓黯淡。苏明安感知了一下分身明的位置,应该能比上一周目快足足十分钟。
这样一来……
“砰!”
屏障破裂,轮椅被瞬间掀翻,霖光一瞬间冲到了他的眼前,“咔哒”一声拧断了他贴着中控台的手腕,皮肉破裂后的森森白骨凸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崩裂声。
霖光身上皮肉翻卷,半边身子焦黑,满是爆炸伤,全身都是红的黑的各色液体,这些血甚至都粘连在了苏明安的身上。
由于轮椅被踹翻,苏明安不受控制地往后倾倒,躺到在雪地里,轮椅“咣当”一声被踹出三米远。
白雪很快被染成鲜红色。
躺在地面上,苏明安视线掠过面前霖光狰狞的表情,望见飞扬着的大雪夜空。那一面纯黑的夜色幕布今日被白雪遮蔽,无星也无月,只余雪色像繁星一般往下洒落。一时间手腕的疼痛都变得麻木,极低的温度仿佛冻结了他的知觉。
……好冷。
“咔哒”清脆的响声再度响起,他听到自己的右腿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霖光的手搭在他的右脚腕。
“我觉得麻醉剂还不够,要骨头彻底断了才够。路维斯,你觉得呢?”霖光咬牙。
苏明安根本无所谓。
他的轮椅还在,就算全身废掉也没关系。撑到战争结束他的骨头就能被接回来。
“咔哒”,又是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这次来自左腿。
由于体内麻醉未退,他甚至感到麻木,仿佛断裂的只是一根树枝而非他的骨骼。
他看到远方的火光愈发旺盛,数十道黑影在空中拼杀。这一刻所有人都身处命运的洪流。无论是远在炮火交加战场上的军民,还是神之城天台上两个同样全身染血的人。
——神明阵营的最强代行者霖光,与自由阵营的最高领导者阿克托,他们即是命运洪流的源泉。
早在初遇霖光的那一刻,苏明安就知道这个人很危险。如今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在黎明之战的最后关键时刻,与他交战的确实是霖光,只有他们有资格对垒,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他们自遇见的第一面起就开始相互试探,从花园别墅,到十一区,到烽火聚集地,到末日城,再到神之城……霖光是他越不过去的一座高山,除非他推翻这座高山,否则这一场战争根本不会宣告结束。
当年在烽火聚集地,有人说不愿“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不愿沦为历史上的炮灰来成就别人。
——然而“一将功成”,“将”何尝不是承担最多的人,将领若是最终失败,“万骨”甚至史书无名,人类文明终结于49年福缘节。
“咔哒”“咔哒”“咔哒”三声骨骼断裂声过去,苏明安仅余一只右手能动。
瞥了一眼分身的方位,苏明安知道他赢了。
他突然抬手,一发审判一闪而过,一瞬间凝固住了霖光。
“唰!”这一刻,来自分身明的长剑从高落下,贯穿了霖光的躯体,从霖光的胸口透出。鲜血像雨点一般往下洒落,点缀在苏明安的前胸,温热的触感像大雪间一场温暖的雨。
霖光的神情由愤怒转为迷茫,他怔怔地盯了自己胸口一秒,失去力气向下倒去,分身明立刻伸出手,将苏明安往旁边一拽。
“噗”地一声,霖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他苍白的脸颊面朝下掩埋于厚厚的雪毯之中,胸口渗出大量鲜血。
“……”霖光没有说出一句话,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苏明安唤回轮椅,一刻不停地向夜色冲去。
“你不能再行动了,本体,你的伤太重了——”明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必管我,你只需要阻止核爆。”苏明安说。
他头也不回地朝夜色冲去。
这一次,他比上一周目要快了足足十分钟,按照军队留下的痕迹冲向血潭。
很快,他抵达了神明军所在的位置,他们正如蚂蚁般在地面聚集。
“苏……”看到苏明安,爱德华甚至没来得及出口一句。
苏明安仅剩的右手微微抬起,下一刻,猩红的天平光泽升腾于神明军头顶,强烈的空间震动如同飓风席卷了这片土地,碎骨、肉块、布料……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被搅得七零八碎。
爱德华的金发高高扬起,仿佛阳光下随风生长的麦草,他的表情停留在震惊的那一刻,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明安能及时赶过来。
这一次,苏明安的内心毫无波动,爱德华在他眼里犹如一个注定会死的npc。
即使弹幕狂刷上万条,一切在他眼里都是发生过的事。
杀死了爱德华,他冲入血潭,轮椅一路飞驰。六分钟后,由煤灰色尸骸构成的血潭边,黑发的少女安静地躺着。
由于苏明安早到了足足十二分钟,她身上的烧伤很明显要轻一些。
“不必救我……”玥玥说。
苏明安用仅剩的一只手将她拉起,他甚至没有力气挪动自己,只能半边身体歪在一边,整个人几乎吊在扶手上,滑稽得像一块烧烤架上的熏肉。
他的伤比上一周目重很多。
但她的伤比上一周目要轻,这已经够了。
他会救下她,就像第四世界结束后他救下与爱德华同归于尽的吕树,就像第七世界普拉亚他救下被海妖蛊惑的诺尔。他们都被他救下了,她也一定可以。
——他会救下她的。
“和我说点话,好吗?”苏明安说。
他侧头看着和他一样歪在轮椅上的她,她和他一样坐不稳,两个人都像挂在轮椅上的一团烤肉,看上去好笑极了。
要是平时她一定会笑,但她现在甚至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嗯。”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想听你的故事。”玥玥说:“什么……都可以。”
第687章 BE20·“二次死亡”
苏明安曾经察觉,他好像根本没有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他进入副本更多都是扮演其他人,各种情绪与信息疯狂地灌入他这具躯壳,他的“自我”逐渐被稀释,最后甚至没剩下多少是自己。
他隐约能想起世界游戏开始前的事,却已经无法和四个月前的自己共感。
像程序,像机器,或者说他像一位“世间的神明”。名为“苏明安”的代号已经被染上了神化的色彩,任何人在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放缓呼吸,仿佛吟咏神名。
苏明安也曾为此困惑。
但此时与玥玥说话时,他却能放下这些思绪。
“好,我和你说我过去的事……”他说。
他们仍像游戏没开始时候那样,他会在课余时间分享书籍,她会安静地聆听。
他很确认他们并非爱情,更像一种血脉联结的感情。她是一杆令他不会迷失的船锚。同样破碎的家庭,同样不幸的童年,令他们身处相同的命运。
“……在你离开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栋火焰中的木楼。我看见阳夏跨越了数十年的距离回来拯救冬雪,成为了陪她淋雨的绵羊。
“……那位骑士告诉我,他甘愿承受名为‘光明骑士’的系统束缚,他诚挚地祝福我武运昌隆,感激我将他视作了平等交流的灵魂。
”他说,‘队长,因为你也是人啊。你也是超脱于设定之上,绝对独立的生灵’。我当时从未想过,他的这句话,能够安慰到此时远在第九世界的我,明明我们已经隔了那么远。
“还有那个小骗子……她被误解,被不断杀死,轮回次数超过上千上万次,却保持永恒的悲悯,她说我是她亲爱的旅人,她说下个轮回她一定会获胜……”
苏明安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他坚信传教光环能够治疗缺失病。
轮椅在红岩与火光间飞驰,载着他们穿过死亡与灼热的无边地狱。玥玥靠着轮椅,听苏明安讲述这九个世界的经历。
她的长发被灼热的烈风吹起,脸颊像苹果一般红,神情依然如同洋娃娃般柔和。
她仿佛什么也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眼神永远鲜活永远明亮,像光,又像雪。像第一世界那个喜欢啃巧克力棒的猫耳帽少女。
“明安。”玥玥忽然出声。
她伸出焦黑的手,覆在他骨骼扭曲的手掌:
“我想告诉你……你很好,不能再好。我喜欢听你讲故事。可我有些困了,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别带上我了,好吗?”
她眯着眼睛。
“我可以和你一起唱歌,只要唱歌就不会睡着。”苏明安说。
她绝不能睡过去,否则等于抛弃理智,直接死亡。如果讲故事她会睡着,唱歌能让她清醒。
她犹豫了一会,她说好。
“最多还有五分钟,你一定要放下我。”玥玥说。
苏明安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片刻后,如同凝结岩浆的红黑色地狱之间,传出她的声音。
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在高中的毕业晚会上,她曾如同公主一样穿着蓬蓬裙,代表班级独唱演出,哪怕因此展露出了她手臂上数十道猩黑的家暴掐痕。
然而无人觉得她的伤痕很丑陋。
舞裙的珍珠晶莹而圆润,如同她的灵魂,伤痕则是灯光下她金光闪烁的勋章。在排练时她曾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就像她的上千次挥剑,都是她汗水与刻苦凝结成的勋章。
——这么多的疤痕,这么多的勋章,最终凝结出了一个像她这样的灵魂,一条名叫玥玥的灵魂。
她始终是一名会对黑暗果敢出剑的,独立而强大的女性。
她的歌声柔和,像世界都融化在她扬起的嘴角: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迷失森林的小鹿,
“会不会遇到女巫,
“故事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