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她的眼里只有“爱”。
为了这种“爱”,她可以不要性命,也可以在“爱”没能得到反馈时陷入彻骨的绝望。
原来他的身边全是疯子。
而她情绪剧变,绝望地笑着:“这十几年来,当我们经历痛苦的一切的时候,老师,您在哪里?您只会利用我们吗?您只会到了关键时候回来获得‘源’吗?您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冷漠?”
“……”苏明安顿住了。
他冷漠?
或许她没说错。
“我是营地里的裁决者,负责强行杀死那些得了缺失病的人。这辈子所有人都会恐惧我,然而我依旧选择了拿起枪。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成为裁决者吗?”特雷蒂亚。
“你说。”
“三十年前,我和家人外出,遇见了一个得了缺失病的孕妇。”特雷蒂亚说:“当时她临近生产,我们心软所以放过了她,三天后,她病症发作,趁我不在时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杀了我的姐姐和弟弟……她杀了我爱着的所有人。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人可以爱了。”
“……”
“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这世道,我绝对不能再去爱谁……”特雷蒂亚哭着说:“可为什么,我又爱上了一条您这样的灵魂?”
苏明安沉默。
她的手箍得他手腕生疼,他无法理解她这种针对一条灵魂的爱。
他的身体愈发冰冷,而她死死地捏着他不肯放手,眼中的情感仿佛灼热的锁链,穿透了她的身躯,钉死在她的脊椎骨中。
她的眼神如同坠落的日光:
“老师,您哪怕……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您可以救赎我吗?您可以看到我吗?您可以爱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明安刚想说话,她却突然像疯了一样狂笑起来。
散落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侧,她在笑,她艳丽的唇向上扬起,她的嘴角勾着弧度,她笑着的唇上都是血。全身颤抖,像一棵抖落霜雪的小白杨,“哗啦哗啦”猩红的血滴子顺着她的狂笑散落一地,甚至能隐约听到骨架的“咯吱”声。
她的情绪很早就崩溃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他不爱她的原因——他没有爱一个人的时间。
多么可笑,又多么合理——多么伟大的理由!她没有半点反驳的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您连爱人都不敢,您连恨人都不会!”特雷蒂亚高声笑道:“您连对其他人的感情都要衡量再三,您还算一个人吗?您还配喜欢人吗?您是机器吗,老师,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有感情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如果讨厌我,就杀了我,如果喜欢我,就抱紧我啊!!!”
笑声像一群鸟儿从大开的窗口中飞出,在云层中碰撞挤压。
她笑得灿烂极了……语气却像一只索命的恶鬼。
苏明安后退一步。
“……原来你才是最恐怖的,老师,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恐怖了……”
特雷蒂亚笑容讽刺,一字一句地质疑他:
“您让火焰升起,又让火焰熄灭,您吸引我这种程序爱上你,又不许我爱您,您给了霖光希望,又让他绝望,您明明有感情却像没有感情一样。您根本不是人了——您是神,老师,您是最合格的亚撒·阿克托!
全世界都是您的棋子……您眼里只有人类文明,您从没想过您的行径对个体有多残忍,您还记得您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吗?您还记得最先一个给您递食物的人是谁吗?您还记得是谁送您的妖狐面具吗?”
她后退一步。
苏明安伸出手,想要拉她——
她往后倾倒,身躯坠入夜色,发丝高高扬起——
“……想要救世,人怎么可能救世,只有神。”她说:“我后悔爱上一个神……”
132层的高空,消弭了她的声音。
她神情癫狂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也许是不自救的坠落,也许是自我逃亡。
她当然美丽,她美丽至极地在火中飞舞,用最决绝最无情地话语戳穿他,然后被焚烧得一分不剩。
而如今,火焰散尽,幸存者消失在夜幕之中。
……
【——您是机器吗?那么多人为您而死,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您只是一台想要赢得战争的机器吗?】
……
他怔怔地望着她的身影坠落于132层的夜色中,视野一阵天旋地转。
“好冷啊。”他说。
远方亮起愈发灿烂的火光,风雪几乎遮蔽了他的视野。他看不见生死厮杀的百万军民。
霖光、特雷蒂亚、夏晟、曜文、露娜……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往日的记忆像浸泡在水中模糊,他们的出现仿佛一场梦。
……他仿佛真的经历了与他们共处的日子。
……又好像从来没醒过。
明明只过了七天,他却仿佛过了一个人的半辈子。
一时间,他怀疑自己是跋涉了长久的路途,还是一台崭新出厂的机器,刚被灌输了十九年的人生。
混沌的思绪支配了他的大脑,眼前一片朦胧。
身体的负面状态在此刻瞬间涌出,他浑身冰冷,合上眼睛,向后倒去——
轻微的碰触感传来,明扶住了他。
“好了,结束了,新年快乐。你是最好的,别管他们说什么。”明的声音隐没于雪夜之中:
“有件事还是不告诉你……”
……
灾变49年,1月1日,大雪。
公历2025年,大年初一,大雪。
这一年,是苏明安五岁以来唯一没有坚持到十二点守岁的一年。
所有幸存者,以及主神世界的龙国人,在十二点到来的那一刻高高点起手里的烟火,光采绽放于夜空中。他们的欢声笑语恍若和平之歌,所有的幸福都在此刻闪耀——
没有人知道神之城的大楼上,新纪前一天,燃尽了谁的火焰,是谁在守望长夜。
新年到来,春晚高唱《难忘今宵》。
人类迎来世界游戏第五个月。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第679章 “新年快乐。”
“灾变49年1月1日,福缘节。天气大雪,湿度六级,请居民出行注意防滑防寒,注意安全,远离水源,请勿冬泳。”
“前线军民即将返程,请家属在外城等待,伤亡情况尚在统计中。”
“神之城控制权已被夺取,在亚撒·阿克托的带领下,人类进入稳定发展时期,种植区规模正在扩大,副城主已带领前沿学者前往接收神明阵营三领域技术。我们的未来是光明的……”
“由于战争停息,审判所将削减在职人员,与此同时,城卫队正在招收筛选新人员,有意报名者请注意泰卡尔专家的选拔要求……”
苏明安在播报声中醒来。
各个直播屏幕播报着最新情况,播报员毫不吝啬对亚撒·阿克托的崇敬之情。他们说,是他拯救了这个世界。
“我们应当知道,在灾变48年的最后一天,一位本能享受温暖与福缘节的城主,与神明代行者不畏生死地抗争,制止了一场足以毁灭全人类的核爆,让前线的将士们得以顺利地攻入神明阵营的最后防线……”
播报员的声音传遍城邦:
“我们应当向他表示诚挚的歉意,无人能超越他的功绩。历史应记住这一天,这是世界改天换地,所有人步入新纪元的一天。这一天,天空中再没有觊觎的神明,大地上再没有左右平民生命的代行者……”
窗外传来人们的踩雪声和欢笑声,那股始终存在的硝烟味散去了。没有惨叫,没有哀嚎,没有尸体燃烧的气味。
这一刻,苏明安隐约意识到——战争好像结束了。
血色的黎明静静洒在他的脸庞上,他能看到眼皮之外一片薄膜般的红,像新年的颜色。
他缓缓地睁开眼,视野一点一点清晰,看到起码有二十几人等候在他的床前,大多身着军装,满身风尘。
“城主醒了!”
“领主醒了!”
“叫医生过来再看看!”
“小帅……”
在他睁开眼的一瞬间,轰隆隆的的声音接连炸响,像一群人在他耳边敲锣打鼓。有的人站起来呼喊医生,有的人向他问好。
苏明安一时间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身影,这些人的面容都有些陌生,是这十多年来军团的后辈,与他没有过多接触。
平常第一个汇报战况的夏晟不在,和他讨论战略的诺亚不在,会关心他身体情况的露娜,山田町一都不在,程洛河、丝塔茜、路、玥玥、澈、森……都不在。
他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
一个青年扶着他坐起来,声音高昂:“城主,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这群一向沉稳的精英像是烧坏了脑子,一个劲地重复“战争结束了”,神情充满喜悦。
他们挤在这间屋子里,各色亮眼的勋章闪闪发光,好像在这里开徽章展示大会,刺得苏明安眼睛疼。
“好了,你是谁?”苏明安按了按太阳穴,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分。应该是明连夜把昏迷的他从神之城高楼带回了末日城休息。
“我叫莫利特·斯诺,仿生科技第二届总衔研究员,很荣幸见到您,城主。”青年激动地回答,像是见到了偶像,声音依然极大。
“嗯嗯……”苏明安敷衍:“安静点。”
青年瞬间止音,一旁的人也立刻安静下来。这件屋子里的都是精锐,没地位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近他。
一名提着医疗箱的医生赶来,查看苏明安的恢复情况。片刻后,医生皱起了眉。
“城主主要是能源不足造成的身体机能衰弱,再加上各种枪伤暗伤和冻伤。”医生说:“幸好枪伤都避开了关键器官,只是烧伤有些严重……还有脖子的伤。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呼吸困难,吞咽困难……”
听见医生的话,闹哄哄的人们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