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沉默。
……很可恶?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霖光听了苏凛的话,一脸茫然。
苏凛的这一番论辩对牛弹琴。霖光连爱都无法理解,更别说体会‘为神’的心情。
苏凛感到无语。他没再多说,一柄剑刃从霖光的胸前插入,背后穿出,发出“呲呲”烤肉般的声音。
霖光却像感觉不到痛,死死盯着他。
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白发青年的躯体从被刺穿的地方开始,弥漫起焦黑的色泽,点点星火似乎快要燃烧而起,吞噬他的身躯。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阻止我。”霖光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拼命搭上苏明安的轮椅,眼神近乎绝望地盯着他。
“路维斯,如果你想活下去……就来神之城。”
“神之城的城门永远为你敞开。如果你想带人进来,我也同意,但人数不能超过三位数。”
“在不久后……那里会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霖光的视线几乎滚烫:
“我等你……来找我。”
他说完这一句,躯体突然剧烈地燃烧。灿烂的金火以他为薪柴旺盛地跳跃,转瞬之间,他的身形随着火焰弥散于空中。
苏凛落地,周围的光火熄灭,山洞中重归寂静。
一时间,只有山洞外的月色如同轻纱般洒落,柔滑地披在他的风衣上。
他盯着苏明安看了几秒:“果然,你是为数不多能听懂人话的人,刚才那个就是个蠢蛋。”
“……”苏明安沉默。
苏凛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一股温热的金色流质滑下,很快流转他的全身。
感知了片刻,苏凛轻咦一声。
“奇妙的身体构造,本质上与人类没什么不同,居然只靠后颈处的核心能源供给能源。”苏凛站直身体,手掌上覆盖了一层金光:“我帮你做个手术,你就能不受冬眠系统的影响。同意的话眨眨眼。”
苏明安一动不动,他连眨眼都很困难。
“我就当你同意了。”苏凛说。
金光闪过,苏凛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了一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锋贴近皮肤。
“手术会很疼,由于没有麻醉,我会给你织一个梦。”苏凛说:“防止你疼得大喊大叫,好像我在杀你一样。”
苏明安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织梦?苏凛还会这个?
他已经摸清楚了苏凛的技能,首先是那亮瞎眼的金色光芒大闪,能对撞炮火。然后是灵魂分身,在穹地苏凛曾经用过。现在居然还会织梦。
想来苏凛在云上城待了六十多年,除了玩芭比娃娃,应该也时不时会沉湎于梦境,不然那痛苦的日子也太过难捱。
一股滚烫的流体从苏明安的后颈传入,昏昏欲睡的感觉传来。
他不自觉地闭上双眼,意识逐渐昏沉。
……苏凛确实给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
这个梦复杂又漫长,好似另一场人生。
在梦中,他的家庭是幸福的,父亲没有死,母亲没有疯。邻居家的女孩没有遭到家暴,一名路过的金发少年送给他们气球,告诉他们他有灿烂的人生旅程。
长长的银杏树路之后,他遇见一个在山脚下玩耍的青年,青年的家里是古典的木质结构,亭台水榭间摆放黑白棋子与茶具,火焰无法侵扰这一家分毫,那茶水荡着一层晕绿色的柔和的光。
他们三人一起同行,去世界各地旅游……遇到了没有患抑郁症的扶桑洛丽塔少女,没有因为性取向而遭受网暴的北国女青年,以及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蓝发男人。
他在敞亮的钢琴房里自由地弹琴,去大教室里听课,一起打桌游,野餐聚会。没有人谴责他们,嫉妒他们,或者对他们道德绑架。
在旅游中,他时不时接到家里人的电话,父亲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暑期过后记得去大学报到,母亲叮嘱他记得加衣服,她今天又写了新的琴谱……
突然,他听到一声“吡啵”的异响,像是气球破裂的声音,像是石子落入一面幻花水镜。
——然后梦醒了。
什么也没发生。
在梦中,所有的假设都很美好,然而这些幸福的假设,没有一个能被实现。
他们本可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残忍的游戏里背负各自的愿景自相残杀,甚至疯狂,缺失,死亡……
父母温和的问候声消失了,一切像窒息般陡然安静下来。
似是陷入某种似幻非幻的凝滞之中,苏明安怔怔地盯着已经窥见山洞口隐约黎明的早晨。
朝露悬于枯叶之上,红日与清晨于第一缕柔和的光辉之中搂抱而起,洒入他的双眸。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拍接着一拍,一度令他思绪混沌,几乎忘记了思考。
隔了一会,他才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
【他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美好的人生。】
“……好了,手术结束。”苏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第658章 “苏凛连夜染白毛。”
苏明安后颈处伤口已经缝合,一枚核心能源躺在苏凛手中。
“手术过后,你会有些虚弱,记得每天都来找我灌注维生能量。等凯乌斯塔结束,你就能摆脱这具躯体。”苏凛说。
“……谢谢。”苏明安说。
他看了一眼弹幕,内容还算正常,看来苏凛在他昏迷过程中没有做什么阴险的事。
【呀,明安醒啦!你已经是女孩子啦!】
【今天是除夕,大家一起在直播间念新年贺词怎么样?】
【咱们可以用文字转播龙国新年晚会,今年晚会请了不少大佬,运用世界游戏的虚景架构系统来表演,肯定很精彩。】
【凛酱怎么从不开直播?凛酱!!你平时在透过苏明安的眼睛看谁?在看我,对不对?(微红的眼睛里写满了控诉,贝齿轻咬下唇,上扬的狐狸眼中蓄满泪水,幽怨地叹息.jpg)】
【我的评价是苏凛不如霖光,白毛加一万分。】
【苏凛看了立刻连夜染白毛。】
【明安,看看我么么么~(叼着玫瑰出现)(被玫瑰刺到嘴)(慌忙逃离)】
【急死了,没法传递吕树的信息,吕树*****】
【头一回这么遗憾和苏明安隔了一个世界,其实我最大的遗憾就是隔着屏幕认识他捏。】
……
苏明安才发觉,原来今天就是除夕。
副本开启第十四天,2025年1月31日,过了今晚,就是农历新的一年。
尽管翟星上的时间永久停留在了2024年9月30日,对于活在世界游戏的人类而言,他们却已经经历了四个月的时光。
他几天前还希望能过一个不错的新年。但看现在这走向,估计世界还是不肯放过他。
霖光这个精神病的威胁、随时可能发生的核爆、末日城特雷蒂亚的针对、他维的虎视眈眈、还有隐藏着的爱德华等玩家……这些都是问题。
他突然看见苏凛在低头吃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他说。
等苏凛抬头,他才发现原来苏凛只是在低头盯着手心里那枚能源。
“别误会,我只是在观察这枚能源的能量,这算是给我的谢礼。”苏凛说。
苏明安移开视线,他差点以为苏凛也被入侵了,头脑不正常到在啃手。原来苏凛“升级”靠的是能量。
苏凛擦干净手指,突然说:
“哪怕人类有一天真的机械飞升,只要灵魂的本质还是人类,那就是人类。真正决定你是不是一个人的,是你的灵魂。”
“嗯?”苏明安抬眼。
“在我眼里,无关外貌,只有灵魂。所有的存在都是独立的,你与阿克托完全不同。”苏凛说:“你的灵魂独一无二。”
苏凛的话,确实让苏明安思维清晰了一些。
这个世界的代入感太强,阿克托身体残留的情绪共感极为严重。在之前听到特雷蒂亚近乎宣判的直播时,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哀伤。阿克托的情绪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
副本构造越来越真实,有时候,为了推测人物的剧情发展,他会主动沉浸其中。
身为“阿克托的仿生体”,他的行动被全盘否定,他会感到些许挫败,这无法避免,与个人理性无关。
苏明安问:“你说你能看到灵魂的颜色,那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苏凛沉默了一会:“和我的颜色一样。”
“那是什么颜色?”苏明安问。
苏凛没有回答,抬手:“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布满阳光的山洞前,突然“唰唰唰”闪现了一堆人。他们人头挨着人头,一瞬间挡住了血日的阳光。
夏晟、露娜、路、程洛河、曜文……他们的头一个接一个地窜过来,似乎想要观察苏明安的恢复情况。
“——城主,特雷蒂亚他们太气人了,公开了一大堆实验计划,我们赶紧杀回去,把他们赶下台!”年轻气盛的曜文大喊。
“城主。”同样年轻的程洛河还算稳重:“群众只会服从上层的领导,只要我们压制了特雷蒂亚,那些民众只能服从您。”
“你们认可我?”苏明安问。
“当然。”为首,夏晟单膝跪地,神情一如既往地肃穆:“是您救了烽火,是您让十一区发展至如今的末日城,是您把我们从死亡线上捞了回来,您是不一样的。”
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显得坚定:
“我在烽火当副领主的时候,心中就只有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想法。我想,我来到这个世界,想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谁做大统领,谁做将军,谁去率领军团,谁管城邦资源,我都无所谓……我只想辅助您,让所有人的生活过得更好,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目的——而您帮我们做到了这些,所以,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离开您。”
苏明安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像看着一对没有棱角的黑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