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场舆论风波迭起,侦察队的家属更是为此闹得沸反盈天。
森后悔而痛苦,他自知自己害死了侦察队,为了不让特雷蒂亚等人为难,主动革除了一切军职和功名,将他的血色披风锁进了柜子里。
堂堂烽火前领主,居然变成了一个被人鄙夷的过街老鼠。
森此时站在窗帘旁,身体几乎隐于阴影里,脸上再不复10年前的意气风发,明明不过四十岁,却像是迟暮的老人一般。
“……他来了。”
突然,这一刻,有人轻声出声,瞬时厅内俱静。
门口走来一名气势非凡的青年,让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些年来,他的脸经常在各个城市的LED屏幕上亮起。
会厅瞬间安静下来,阿克托看上去并不像情报里所说的那样,是能以一人之力拦住异兽之灾的强大武者,而像个没有丝毫力量的学者,身上没有一点血气和戾气。
更像一个……很适合处在宴会厅里的贵公子。
苏明安此时没有说话,传教光环和信仰被动都没有发挥作用,在人们眼中,他甚至没有录屏里讲述灯塔故事的时候那样具有威严。
苏明安环顾一圈,看见了不少陌生的脸,这一刻,他才隐隐感觉到,人类的10年代表什么。
婴幼儿能成长为小孩子,孩子能变成青少年,中年人白了头。一些垂垂老矣的老者则彻底消失。
抱着朱红狙击枪的小孩子程洛河长大了,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曜文也成为了一支精英侦查队的队长,在角落里臭着脸。
夏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冷面肃然的模样。丝塔茜和乔斯林等人倒是成熟了不少,甚至手上还戴着婚戒。
苏明安回想着AI耶雅搜集到的,这10年来的消息。
……人都是会变的。
如果这些人一直是庇护所里的小领导,手头只有那么几百号人,他们不会利欲熏心,只想着要一起生存下去。但若是手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到了数百万人口都要依附末日城的地步……人就彻底变了。
他们会情不自禁地想……既然自己已经是建城功臣,拥有了那么大的势力和那么高的声望,为什么不能更进一点呢?
他们也有亲人,有的人也有孩子,在这样朝不保夕的世界里……他们很想为下一代考虑,不愿将手里紧紧攥着的资源和地位让人。
末日城的高层之间,这10年来,存在不少勾心斗角。熔原更是成婚建立起了家族,勾着他世纪灾变时期的朋友弄出了一大堆私生子,忙着争权夺利,想把第二军团弄成他的家族私军。
特雷蒂亚为了制衡他,与周围的希望城、安托法城、比阿特利斯城结盟,抬出了一堆同盟会的傀儡,与他的那些亲属军官打擂台。连不问权力的夏晟都被连累,被迫帮助她的同盟会提高话语权。
从前烽火的主力成员玛西亚,更是不甘寂寞,主动加入了审判所,利用森的庇佑,以审判神明异端为由驱除异己。
阿克托一消失,这些人就像没了主心骨一样,谁也压不住谁,末日城先后成立了联邦议会、核心委员会、同盟会和审判所等组织,又存在足足十三位大统领、四十七位小统领、三位元帅、三大军团,将权力划分得一团糟。
这些人原则性错误没犯过,各种权力祸患却层出不穷,甚至培养出了各自的嫡系。
望着这般看似平静,私下里却横波涌起的宴会厅,苏明安叹了口气。
“欢迎回来,阿克托城主。”
“城主,您这10年都去了哪里?我们一直很想念您……”
“全面战争开启了,城主,您有兴趣去探视一下第三军团吗,军团长卡莱门特一直视您为机械领域的老师,他有礼物想送给您。”
周围的人腆着笑脸朝他问好,极近谄媚。就连主动迎来的熟人安洁,脸上都带着敬畏和疏离,她不再敢像10年前那般和他拍着肩膀畅谈欢笑。
这样优雅、奢靡、满是轻声细语的宴会,在苏明安眼中甚至不如10年前寒冬里,围着火堆喝着红薯粥报团取暖,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的烽火成员。
他第一次感觉原来时间是一种这么神奇的东西,
【它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同另一个人,让一座城变得满目狼藉。】
……
偏僻的茶水厅里,熔原帮一名白发青年整理好汉服的最后一缕褶皱。
“佩格,你记住,你待会一定要尽全力讨好城主。”熔原说。
“我知道了。”青年说。
“阿克托和霖光从前走得那么近,谁知道10年过去了,阿克托会不会保持初心……但这都不重要,无论他保不保持初心,他都是城主。他一开口,多少荣华我们都能拥有,只有抱着他的大腿,我们才能一直富贵下去。”熔原拍拍青年的肩膀:
“我问了很多人,他们说阿克托很喜欢白发的年轻人,你去讨好他,说不定能够让他给你点官职做做。”
这个白发青年叫佩格,是他的侄子,可以成为他拉拢城主的助力。
佩格走出茶水间,他略长的碎发垂于双耳耳侧,眼眸浅淡如雪。身上黑白交加的汉服在宴会厅里格外显眼。
正在和苏明安聊出兵事宜的安托法城副城主,看见了苏明安的眼神转变。
安托法城副城主转头,望着走过来的白发青年,好像意识到了一条接近城主的额外道路。
……对了,他怎么就没想过给城主送白毛呢?
“嗯?”角落里,满头蓝发的玩家尤娜看见了走过去的白发青年,愕然道:“那人是吕树吗?”
旁边,她的队友金辰东眯了眯眼:
“不是,只是个扮得很像的npc,多半是哪个大统领推出来讨好苏明安的。”
金辰东摇了摇头:“再这样下去,估计还会有人扮演成玥玥,或者扮演成诺尔,甚至还会有人扮演成茜茜奈落……这群人为了争权夺利,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怎么感觉苏明安像个刚上位的皇帝,这些奸臣疯狂在给他的后宫塞妃子……”玩家米拉拉言辞犀利。
玩家顾凯顺嘴:“白色娇嫩,他如今几岁了?”
所有人朝顾凯看了一眼,顾凯闭嘴了。
“我刚刚,听了下苏明安对于安托法城副城主的出兵回复,苏明安说得一套一套的。”金辰东感慨:“看来这第九世界给了他不小的帮助——第一玩家现在都会玩权术了。”
听了金辰东的话,几人眼神微变。
第一玩家居然都会玩权术了……
“据说全部完美通关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尤娜低下头,手指卷着她的蓝发。
“我们小队有点实力,该考虑站队问题了。如果站对了队,讲不定世界游戏结束后还能像烽火庇护所那些人一样,混个大统领之类的当当。”金辰东说:“爱德华肯定会输,水岛川的状态估计也撑不久,如果我们能帮助苏明安……”
另一处角落里,一身红玫瑰晚礼裙的玥玥垂眸,微微叹了口气。
“怎么了?”路低声问她。
“你看他……”玥玥看着宴会厅中央,那自如地应对所有来宾的青年:“比起第五世界我见他时,他真的变化了好多。”
她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她看过的录屏,第五世界结束时,人类自救会议上发表慷慨言辞的分身明……
现在的苏明安,和那时的明像极了。
“他是不是……越来越像明了?”她说。
而且,他面临的处境……好像也和阿克托本人越来越像。
第651章 “至少要爱惜你自己。”
苏明安盯着靠近的佩格。
熔原确实很有手段,把佩格装扮得很像吕树,然而苏明安看到这种仿制品,只会感到恶心。
“滚。”苏明安低声说。
佩格没听见,还在继续往前走,他黑白的汉服上绣着仙鹤竹叶,款式与昔日吕树一模一样。
周围人见了,皆屏息凝神。
苏明安伸出手。
佩格见此,立刻也伸出手,似乎想要握紧他的手——
“啪”,一声轻响。
苏明安的食指,抵在了佩格的额头前,隐约有漆黑的泯灭之光闪烁。
佩格的冷汗“唰”地滑落了下来,他腿脚一软,趴在地上站不起来。额头留下了一个清晰的破皮印记。
厅内鸦雀无声。
旁边,自由联盟的安得维斯扫视了佩格一眼,状若无事地笑着继续和苏明安聊开战的相关事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佩格狼狈地爬起身,低头跑出了门外。
熔原等在门栏外边,旁边是蓄着水的游泳池和束起的太阳伞,环境布置得很周到。
“你出来得这么快,他拒绝你了?”熔原冷道。
“他根本不喜欢白毛,他差点杀了我!”佩格高声叫着。
熔原连忙捂住他的嘴,所幸周围除了一些巡逻的侍卫,没有其他人。
“奇怪,这个方法行不通吗?”熔原低语:“他不可能不喜欢白毛,所有人都说他喜欢。肯定是你太做作了。”
他沉思着,带着佩格离开了这里。
“噗。”一声轻响,游泳池里,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头。
一头金发的爱德华静静盯着离去的熔原,他爬出游泳池,像幽魂一般蹿了出去。
……
苏明安不想参加这宴会,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很讨厌这种亲戚聚会一样的场面。
他看惯了人们的冷眼,当年父亲一死,那些以往笑脸相迎的亲戚,全都像躲瘟神一样躲开了他,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哪怕是血脉亲情都由利益构成。
就像现在也一样,这为阿克托接风洗尘的晚宴,不过是权谋利益之间的交锋,他已经听到了数不胜数的试探。
他手里的杯子始终是空的,其他人也不敢强迫他喝酒,只是明里暗里地打探着末日城的近景。
这群人心思不纯,有人甚至抱着推翻末日城的想法。毕竟他给这些人的科技已经消化得差不多,有人想着过河拆桥。他手头一大把精尖技术还没有外泄,就等着有人和他翻脸。
突然,一股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
“咳,咳咳……”
他后退一步,脸被呛得通红。
他抬眼,这是一位身着金边晚礼裙的白发女人,她的长裙像是闪烁的金子一般刺目耀眼,好像将所有的珠宝都添了上去,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发晕的酒味。
“阿克托城主。”她酡红着脸:“怎么不喝酒呢?来,我给您倒上一杯……”
她是第九城的城主,赫拉克斯,她所在的第九城原本是神明阵营的第九区,后来一至十区全部建城,她成了一城之主,地位也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