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它一路都没说话。
苏明安向中央城的大门驶去。
大门很旧,上面沾满了蜘蛛网和尘灰,在认证虹膜时,机械音甚至有些卡壳。
入内,正前方是一间直上直下的电梯,周围用廊桥连接,从空隙处可看到上方或下方的楼层房间。建筑整体呈金字塔型,越往上越狭窄,隐约能看见上方孔洞状的一角天空。
这里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特蕾亚他们也许在另一栋建筑。黎明不可能让他这么顺利地见到特蕾亚等人。
按理来说,他应该乘坐面前的电梯直达顶部,但视野旁边一圈红色的线索洞悉实在显眼。
“黎明啊,等我一下好吗?”他自言自语。
按动电梯,他直达F3层,线索洞悉圈在正下方。
电梯门一开启,一股极其鲜明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这是一间封闭的地下室,没有光。
“阿独,亮灯。”他说。
“——晚上好安酱!现在是20点56分!阿独今日将为您带来家乡的小曲《听我说谢谢你》~”
阿独亮了起来,它活泼的语声在室内幽幽回转。
透过灯光,苏明安看见这间地下室的墙面有极其恐怖的血色印记,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抓挠过墙面。
几张透明的人皮贴在地面上,血气盈满室内。
一股诡异、恐惧、恶心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身为佰神职业,他对这些情绪有很强的共感。
【情绪值+100点】
……
“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他捂住了嘴,有些想吐。这是生理层面的反应。
他忍着难受往内行驶,阿独的歌唱声至少能为他驱散一点恶心的感觉。
“谢谢你~感谢有你~世界更美丽~~”
“咔嚓。”
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他低下头,光芒探去,是轮椅压碎了一块髌骨。
碎裂的,如同雪花般堆积在一起的骨骼,如同惨白色的碎片积木,能让密集恐惧者头皮发麻。
“我要谢谢你~因为有你,爱常在心底~”
“叮呤……”
他突然听到一阵铁链的声音。往里看,是一个被铁链锁住,全身肌肉萎缩的人,倒在地上。
“啊啊……”听见轮椅的声音,那人像是疯了一般挣扎起来,那人的头上套着个黑色头套,苏明安望不见他的容貌。
那人突然伸出被铁链箍住的双手,掐住了苏明安的脖子。
“啊啊,啊啊……”那人急促地叫着,手中愈发用力。
那人的力气不小,影状态的苏明安挣脱不了。
强忍着窒息的痛苦,苏明安伸出手,一把掀开了对方的头套,看见对方一双失去眼睛的眼眶,和被割掉舌头的嘴巴。
这人的模样极为凄惨,双腿被整齐锯断,手腕也已经萎缩,眼睛和舌头都已被割去。
——但令苏明安意外,或者说感到惊悚的,是对方黑发之下的一张脸。
他和对方的,五官,脸型,面部线条……全都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有着亚撒·阿克托脸的人。
或者说,他看见了又一个“亚撒·阿克托”。
冷汗倏地滑下脊背,苏明安挣脱了对方的双手。
恐怖的猜测在他的心底升起,他的瞳孔紧缩。
“谢谢你~感谢有你~把幸福传递~~”
“……亚撒。”
一声近乎温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显得有些冷嗖嗖的。
苏明安急促地回头,望见在墙角投影仪下,身形透明的男性形态黎明。
“——我是谁?”苏明安喘息着,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他盯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被锁在地下室的人彘。
“黎明。”
“我是……谁?”
第595章 “理想国。”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到了公民的层级理论。
公民依照天赋划分为“治国者”、“武士”、“劳动者”。它们分别代表智慧、勇敢、欲望。
其中,治国者最为聪慧而自由,他们不需要受到法律的束缚。而武士和劳动者,则在规则的限制下行动——如同高等人格者、中等人格者,以及劣等人格者。这样一来,就能造就一个被分级的理想城邦。
苏明安凝视着面前的黎明。
它平淡地回望着他,阐述着“理想国”的三层理念。
“……上述我所说的,只是最理想的情形。”黎明说:“然而,你也见到了,这座城邦根本没有那么理想化。因为害怕失去工作而大量服用玫血的人,身体崩坏而死;边缘区的劣等人格者,生活质量低下;部分团体沆瀣一气,钻情绪测量值的空子……”
“呜呜……”身旁的男人摇晃着铁链,他的头撞在墙上,淌出了血,和墙面恐怖的血印几乎黏在一起。
苏明安搭上扶手,操控轮椅后退。
耳边阿独还在欢快地唱“听我说谢谢你”,唱得越发动情悦耳,就是一个根本不会看场合的人工智障。
“送给你小心心,送你花一朵~”
“你在我生命中,太多的感动~~”
“咔哒。”苏明安一巴掌扇上去,它瞬间安静了。
见此,黎明微微一笑,它淡色的眼中流转着轻微的电光:
“数据是完善这座城邦的基石,博士。
“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方案——更多的模拟路线——更多的演算结果。
“只有将每一个错误结果都演算出来,并将问题解决、修正,测量之城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黎明的手搭上了他轮椅的扶手,它的声音靠得极近。
“由于人治可能会带来的偏差,会被我一点点测量、调整。让一切趋近于‘最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能抹除一切失误。
只有我的存在,才能在这样艰难的世界环境下,让大多数人生活得更好,得到各自的幸福。
所以,我希望,您能继续帮助我……切除掉那些生根于城邦之上腐烂的血肉。”
它似乎想碰触他,透明的投影贴得极近。
“帮助你?”苏明安说。
“比如,继续您的‘测量’事业。”黎明说:“无论是为他人安排死亡结局,或是去边缘区探视,或是会见鹰犬等组织的首领……您本来就在做这些事情。
‘测量’,意为,为城邦添加变量——只要有了改变,就有更多推演的可能,这些反馈上来的数据,会为这座城邦的‘完美’而添砖加瓦。”
“包括制造玫血?”苏明安说。
“当然,亚撒博士,这是最好的‘测量’之一。”黎明提高了音量,它模拟出的温和笑容,在地下室的血色中分外柔和:“【名为玫血的成瘾性精神药物,在测量之城大规模流传】——这是很好的一次案例观测。
我们看到了许多丰富多彩的城邦居民——心怀鬼胎者、投机取巧者、身居高位而从中取利者、宁愿身体衰败也要留住工作的居民、或是单纯寻求刺激的小青年……他们都是极好的‘测量’对象。如果不是玫血的诱导,我们观测不到他们会做出的特殊行为。”
苏明安再度微微后退,哪怕对方是模拟出来的形象,他也不习惯和人贴得过近。
“包括小眉那样的女孩子,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也只是‘测量材料’?”苏明安冷声道。
“当然。”黎明说:“这座城邦的所有人,都是让‘测量’变得更完美的材料。”
又理性,又荒谬,但偏偏必须承认这种城邦制度的合理性——这就是苏明安此时的感受。
用活生生的生命去作数据实验,拿玫血、军火、利益等罪恶变量掺入其中,故意诱导人们犯罪、死亡,以观测更多的人类情感数据、不同人格者的差别行动,来汇总数据,以此完善黎明系统。
以此达成【资源完美调配、人尽其才】的局面。
——这是人类在当前末世之下,一项奇迹般的创造性结果。
若写上史书,供后来活下来的后人阅读,那么它将被写为【人类在极端困难之下保存文明火种的奇迹手段】,亚撒·阿克托更是会被歌颂为人类文明的英雄。
若是在副本开局,苏明安也会认为这很合理,这简直是天才般的理念,人类文明居然因为一个智脑而存续了下去。
人类没有因为抢夺生存资源而杀个你死我活,也没有领导层彼此刺杀来内耗高智商人群,只凭借一个“测量”就划分出了合适的三个阶层,只牺牲最下面的劣等人格者就保证了整体种族的存活。
但在看到小眉的生活后,他稍微有些犹豫——对于她这种人而言,被评判为劣等人格,注定无法翻身的一生,太残忍了。这种残忍是一种隐患。
但不可避免,他有些被说服了。
黎明系统的观点——真的和他相当一致,亚撒·阿克托的这一城邦测量理念,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凝视着黎明。
“——那我呢?”他说:“黎明,在你眼中,我算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彘。
这个人被生生剜去了眼睛,割掉了舌头,砍断了双腿,箍住了双手,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这是亚撒·阿克托?
那他是谁?
难道他也是一个可以被变成这种人彘的“亚撒·阿克托”?
“咔嚓”一声。
苏明安的身形一歪,左后方轮椅的一角微微抬高,车轮似乎碾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