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这么果断的明,苏明安有些意外。
“虽然此时的她,可能不是白天的那个她,但她既然看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为了防止秘密外泄,还是抹除威胁为好。”明的大手牢牢按住了女孩纤细的肩膀,他的眼里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语内容却分外冰冷。
“我没什么不忍心的。”苏明安说。
……果然,明也不是什么纯粹的善人,底子也是黑的。
而且,明比他更会伪装,明能以一副善人的模样做出最恶的事,而且明自己还不认为这是恶。
此前许多观众还说,想让明来当光明正义的第一玩家。明在人类自救会议上弹的那曲《命运》钢琴曲,那在最高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姿态,使许多人都认为,这才是一个合适的,包容大度的领导者。
如果不是因为苏明安睡觉而关闭了直播,这群观众看到偶像形象崩塌,估计嚎得比谁都悲伤。
“你——”“董安安”低喘。
但下一刻,她的呼吸突然一滞,眼皮向上一翻,连话都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怎么突然昏迷了?人格切换?”明愣了愣,收回了手:“一到夜晚,就会出来一个狠辣的人格吗?”
“送她回房间睡觉吧,明天她醒来,应该就是那个胆怯的董安安了。”苏明安重新躺下,盖上被子。
他不杀董安安的原因,是因为她的身上有黎明密码,他不认为杀人就可以获得密码。
“晚安。”明见此,拎着昏迷的董安安消失在夜色之中。
随着明的脚步声离去,苏明安渐渐沉入梦乡,疲惫感涌上头脑。他陷入了床铺之中,像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五感渐渐开始淡薄……
……
……
“——阿克托先生,今天你来的有点迟啊。”
苏明安猛地睁开眼。
这是一处正正方方的金属大殿。
没有窗户,没有大门,这大殿像个铁盒子,只留下一台长方形的长桌。方桌左右各四人,而他坐在最上首。
……怎么回事?
……他刚刚不是还在小屋里睡觉吗?
他眨了眨眼,看向坐着的八人,他都不认识。
“那我们就开始今晚的会议吧。”一个头上飘着“三号”,身着银色制服的女人淡淡道。
其他人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苏明安猜测,他应该是突然被空间技术拉入了什么高端会议中。这是他身为阿克托城主参与的一场会议,犹如网上会议,不必太过紧张。
“黎明系统刚刚更新完毕,数据基本没什么问题,大家对此有疑问吗?”三号银服女人说。
其余七人摇头,苏明安跟着摇头。
“那么,各位请开始吧。”三号银服女人说。
一名头戴方形软帽,肩佩金属徽章的金发男人站起,男人的头上飘着“四号”。
苏明安看到自己头上飘着的是“一号”。
“交易正在进行中,此次交易可以获得12万人口。在经过生化培育室的改造后,初步预计,能有十分之一的人成为战斗武装力量。”四号金发男人说:“这次交易提供的都是健康强壮的人口,没有像上次那样优劣掺杂。”
随后,一名米色头发女人开口,她的头上是“二号”:“那么,凯乌斯塔的选拔,我建议推后。推迟期限……我认为三天为佳。”
苏明安沉默地看着这八人商谈。
在他们的言语之间,便将世界的局势定了下来。
这是一场十分高端的会议。许多决策苏明安暂时还听不明白,只能记在心里。
最后,他终于听到了一件和边缘区相关的事。
“据芯片监控,【战团】的首领澈似乎想要接近中央城,如果他真的成为了凯乌斯塔最后的胜利者,是否要按胜利规则将其接入中央城?”二号米色头发女人说。
“当然,规则不应该被打破。”六号瘦削男人说。
三号银服女人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苏明安。她那双纤长的银色眼眸带着笑意注视着他:“阿克托先生,您对这场会议有什么意见吗?”
这是会议要结束的尾声。
在三号银服女人问出这句话时,其他人纷纷看向坐在上首的苏明安。
与特蕾娅长相相似的二号女人、一头金发肩佩黑玫瑰徽章的四号男人、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发五号男人、瘦削高挑的六号男人、与澈长得极为相似的七号男人、一头火焰红发的八号男人、负责记录的九号黑发女人……
苏明安将他们的模样一个个记在心里,这些人都是测量之城最高端的领导者,以后应该能在白天见到。
他对三号女人摇头:“就这样吧,我没什么意见。”
亚撒·阿克托一定经常开这种夜间的例行会议,少说就是少错,他不能被看出异常。
“那么——今晚的会议结束,晚安,诸位。”三号银服女人起立,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微微躬身,那雪白的长发下垂,如同流泻的银丝:
“……愿诸位在寂静的白夜之中,好梦。”
第574章 “她遇见了光。”
苏明安睁开了眼。
他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回想着刚才那场会议。
他是“一号”,是地位最高者,如果他能借机提出一些计划,可以无形中操控大局。
他闭上双眼,重新沉入睡眠。
夜晚的风透过窗纱吹着他的脸颊,他将被子裹在头上,背对着窗外。
……好累。
距离第八世界结束,他才休息了中间短短的三天,还经受了主办方的试探……精神状态根本没回过来。
也许是因为夜已深,窗外的枪火交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像钢琴声的曲调,有人在弹奏乐器。
在助眠的夜曲声中,他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冬季的夜晚,小时候的他弹奏了一曲舒伯特的小夜曲。
或许是他实在是太累了,他居然开始做这样的梦。
他失误了一个音,钢琴琴壳被那个女人亲手按下,砸在他的双手手背位置。
他推开了她,女人看见血,嚎啕大哭,说要带他去看医生,却好像忘记了这就是她刚刚砸出来的伤。
【明安……妈妈,妈妈好痛苦啊,外面的人说妈妈空有技巧,没有情感,你有情感,为什么你的技巧跟不上?】
【你不知道妈妈有多么羡慕你,你的琴音是妈妈最宝贵的宝藏。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浪费这份天赋?】
【如果没有遇见你爸爸……如果你爸爸能多陪陪妈妈,如果爸爸不用执勤,不用训练,不用值班,不用夜不归宿……】
【如果爸爸能在妈妈最脆弱的时候陪伴在身边,如果爸爸没有总是消失……妈妈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焦虑、悲伤、喜悦、愤怒……他从未见过如此杂糅的情绪上演在一个人的脸上。
女人的表情半喜半怒,像生生撕开了半面的脸,一面嘴角上翘,在笑,一面却控制不住下压的愤怒的嘴角。
她伸出手,拽着他染血的手腕,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冲下了楼。
女人是一个让他难以评价的人。
……如果真要说,就是一个疯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只有音乐能让她黑白的人生鲜活过来,只有有情感的乐曲能进入她那近乎僵硬的大脑。
她对钢琴和音乐的热爱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有的时候,她几乎是跪下来求着他弹琴,像看爱人一样看着他……却能在他弹错的时候,以恨铁不成钢的态势,要砸断他的手。
【明安,明安你别走……妈妈知道错了,留下来陪妈妈吧,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治好了手,妈妈教你弹德彪西的《月光》好不好……巴赫,卡农,车尔尼……妈妈陪你每天练习,你别走……】
【明安,妈妈好痛苦啊,好痛苦啊……妈妈想死,但妈妈又舍不得你啊……】
他没有回头。
维持女人生命的,大概只有音乐,而他能带给她。
于是,在她那病态又荒诞的思想里,他不再是她的孩子,而是一个感情充沛的,能带给她满足和快乐的弹琴机器人。
在早些年一次巡回演奏,被一位大师点评“没有情感,空有技巧”之后,她更是疯了一样缩在家里,闭门不出。
她仿佛出门就能看到一双双嘲笑她,随意评议她的视线。一上网,登陆论坛,她会看到一条条关于她的负面言论。
她的这种疯狂,在丈夫长期执勤,彻夜不归后,达到了顶峰。
生活的繁杂让她那张原本年轻、漂亮的面容变得愈发昏黄,染上了无法抹去的丑陋的斑点。她的双手开始出现了冻疮,每到冬天弹琴都会疼得双臂发抖。
自以为幸福的婚姻磋磨了她靓丽的青春,她不再反复对比口红的色号和照镜子,而是经常整日蓬头垢面地坐在钢琴前,一个琴键都不碰。
那时他四岁,她疯了。
爷爷在他出生前就不见踪影,护着他的奶奶在不久前死了,外公外婆不愿意管这个家,于是家务交到了他的手里。
父亲经常隔了大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家里原本宽裕的经济情况越来越糟糕,女人吃的药很贵,房子开始越变越小,车子也没了,唯一换不掉的,是那台女人经常盯着的钢琴。
后来,女人开始教他弹琴,她的希望灼热得令他无法抵抗。
……之后,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他冲出楼后,拖着单薄的身体向外走,世界很大,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梦里的场景模模糊糊,幼时的记忆也不甚清晰。最后他看见了一条普通的街道……一条略显萧瑟,却不昏暗的街道。
一个孩童,在深夜,在无人的街道上孤独地行走……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想到了奶奶还活着,还会从口袋里掏出麦芽糖来给他,或许是,想到了女人还没那么疯前,他们一家三口去公园里郊游的时候……春日温暖,暖风会缠绕着他,那种温暖,肯定比这时的寒风要更能熬。
他忍着双手的疼痛,走在两侧砖石台间的沥青路上,周围空荡而安静,窗户在深夜里黑黝黝的,或许有孩童会缩在父母怀里打闹,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很巧的是,在这片开阔的街道里,在孤独的行走时,他忽然遇到了另一位满身伤痕的存在。
她披散着黑发,发丝比冬日的寒夜更显漆黑,她的手中拎着一柄木剑,全身青紫地与他对视,荒凉的街景在他们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