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身体早已达到了极限,神经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他的生命还能维持81秒,81秒后,他一死,锚点很快就会落到苏明安那边。唯有一个办法能继续拖下去——把双缝炸了,换来绝对安全的十几分钟。
“……山田,你决定了吗?”单双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茜伯尔浑身鲜血地走了过来。
山田町一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
他满是油彩的脸上,凝固着小丑的笑容,让人们看不清他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他低头,对着自己的手掌,轻轻呢喃:
“……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你获得了道具(种族传递药水)】
【种族传递药水(紫级):“交给我吧,我能行。”】
【精神+5】
【特殊技能(传递):你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征得其同意后,获得其手中的任意装备或道具。该传递不受武器使用限制、道具使用限制的影响,在世界范围内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
【备注: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对吗?】
……
他曾做过一个梦,梦见路、艾尼、苏明安……很多人都死了,最后只剩下他还活着。他整日整日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个本子,等着什么人。
可是最后谁也没有来。
教堂的修女发现了死去的他,随着他的死亡,曾经光辉耀眼的玩家们终于一个都不剩。他是最后死去的人,他的死亡宣告了时代的终结。
他觉得,自己能活那么久,肯定是因为他遇到危险总想躲起来。不然,为什么曾经最想跳河自杀的自己,反而活得最久?这样想来,早点走掉的人反而是幸福的。他们可以大胆地预想未来,不会见到惨淡的落幕,不会见到最后的孤独与虚无。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使用种族传递药水,目标选择——苏明安。”
他使用了种族传递药水,自己力量有限,唯有苏明安手里,可能拥有足以炸毁双缝的道具。
……
【(此处存在淆乱。)】
……
“轰隆隆——!”
山田町一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台机甲。
……
【智械之主圣神机甲(论外级):“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去拥抱你。”】
【攻击力:80~200】
【耐久:30/30】
【装备需求:机械族、网络族】
【使用效果:穿戴后化为“智械之主”圣使形态,获得机械系相关能力,获得(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等多种形态。】
……
这是他从苏明安手里拿到的机甲。他是机械族,可以完美驾驭这台机甲。
单双与茜伯尔的掩护下,山田町一挪到了机甲边。他伸出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瞬。
坐上的一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雨水打湿了他长长的眼睫,有一瞬间分不清模糊的是世界还是眼睛。
血红的同心圆、层层倒下的尸体、飘摇的赤雨……死去的埃尔文、西里斯、克里斯汀、维亚辛、辛西娅、秦春瑶、芙洛拉……
你们已经回到了主神世界吧,会在屏幕后为我加油吗?……等等,抱歉,我想错了,现在直播间合并了,所有人只能看到苏明安那边。我这边没有一个人会看到。
可他俯首,望见了眼神明亮的单双、茜伯尔与朝颜。
“人们总说什么阳刚之气,好像必须打扮得威武雄壮才是真理。但我看见了你,你比那些五大三粗却当抱头乌龟的人强大太多了。”单双竖起大拇指。
“你比穹地那时勇敢很多,进步了不少。如果还能见到你,我请你喝我的穹地特制奶茶。”茜伯尔居然还记得他。
“我尊重你的决定。”朝颜抹去脸上的鲜血,“去吧,我们为你殿后。”
山田町一一面坐进去,一面听见这些声音。
也许这样也足够了。
他想。
其实一个胆子很小的人作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考虑和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情,他也许只是……受到了身边人鼓舞,想勇敢一次。他也许只是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很多人包括自己都会死去。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呲啦——!”
机甲合拢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透过面前的观察窗,山田町一看到白发主教低声和一只莹白莺鸟说了什么。说起来,他并不知道这位白发主教为什么能请动“终焉之雪”。
但是,这一刻,雪真的落了。
洁白的、轻盈的、冰冷的雪花,取代了污浊的赤雨,无声无息地从天空降临。
然后,站在高台下的白发主教,朝银白莺鸟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什么交易。随后,他微微阖目,身形渐渐透明……化作千风,飘向四方。
仿佛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过了大雪,飞过了风。
渐渐消散,静谧无声。
……这个人也在牺牲吗?
山田町一突然有些难过,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牺牲已经非常难过,可原来还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牺牲了。没有告别,没有祝福,也没有茜伯尔等人的护送。
明明自己也会死,这位主教却将选择权交给了他,问他,要不要“请雪”?
原来这就是代价。
可自己连这位主教的姓名都遗忘了,也不知道他是谁。
……
【“好,你的潜能及一切,我收下了。”莺鸟说,“我会劝动祂,下这一场雪。”】
【“多谢。”洁白的主教轻轻颔首。】
【“可以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你也是潜能无限大的生命,你活过了悠久的岁月,也能活到很久的尽头。”莺鸟看起来有些困惑。】
【洁白的主教似乎怔了怔,寻找合适的答案,最终,他嘴唇轻抿,眼神逐渐涣散:】
【“护住我的孩子。”】
【“无论多少次,无论在哪里。无论……我是谁。”】
……
“嗡……”
机甲发出轰鸣。
摇杆被猛地向前推到底!
“轰——!!!”
推进器喷吐出狂暴的火焰和浓烟,周围堆积的积雪瞬间汽化!
强大而粗暴的推力传来,将山田町一狠狠压在了冰冷的座椅靠背上。
机甲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炮仗,脱离了地面,冲破了洁白雪幕,向着深黑而幽远,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天空——一飞冲天!
重力失控,整个人仿佛化作火箭,山田町一的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濒死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胸口的空洞仿佛有寒风灌入,冰冷刺骨。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像鼓点。
主持人的任务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山田町一的任务了。
“59秒。”
“58秒。”
“57秒。”
“砰。”
他摘下了头上早已歪斜破烂的头套,修剪后的短发露了出来,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花掉的油彩被抹去一些,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脸。
他要做的事并不多,仅是升空,然后爆炸。这个道具的“浮游炮形态”“机甲形态”“航母形态”对他都是暴殄天物,他用不到这些,他只需要最凌厉也杀伤力最大的手段——自爆。
本来他的生命也只剩一分钟,所以无所谓。
操纵着摇杆飞向幕布最薄弱的地方,山田町一的大脑有些放空,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刻会想很多,比如回忆过去的聚会,回忆别墅里令人难以忘怀的苏明安牌年夜饭,回忆一次次二次元活动……
那样短短的幸福回忆,只是漫长时间里的毫末。他却像反刍的老牛,曾经翻来覆去地回忆,回顾了一遍又一遍,深入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从没有过这样的幸福。
被孤立的少年,在扶桑校园的大环境里是任人欺凌的对象。同学们在他桌子上写下“娘娘腔”,逼迫他脱下裤子直面自己……而他大脑懵懵的,甚至都快忘了这些。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曾经阴郁、平凡、被人欺凌的少年,现在能站在这里。
思绪放空间,他听到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仿佛玻璃出现裂痕般的“咔嚓”声。
那是“双缝”。
根据所有人的想法,在很多榜前玩家之间,山田町一好像没那么强大,他怕疼,怕黑,怕鬼,怕孤独,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回到有漫画有游戏的平凡日常。很多人甚至认为,他的榜前是靠抱各种玩家和npc的大腿得来的。
所以很多人也没有想到,被路托付重任的山甜甜能坚持到现在,在瓢泼大雨中、在数之不尽的困难中……坚持到最后一刻。
“因为我本就是这样过来的……”山田町一望着玻璃,静静想着,“以前在班上是男同学们嘲讽的对象,麻木了,就不觉得什么困境很难过。”
“咔哒”。
护盖被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