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蓓尔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可已经来不及了。
苏明安的神力与易颂的力量疯狂灌注进这枚破旧的锁中。易颂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狰狞而贪婪的母神面孔,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竟与他当年在城堡露台,告别公主时的最后回眸,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易颂·坎多贝亚!!!!】伊莎蓓尔愤怒而疯狂地嚎叫。谁也没想到一介母神会如此愤怒。
易颂眼里毫无得手的喜悦,唯有医者未能救治病人的哀伤。母神愤怒的触须狠狠捣入他的腹部,一阵乱搅。他却苍白着脸吐出鲜血,双臂搂紧,与祂紧紧相拥。
“作为与人类心灵打交道的职业,心理医生会面对疯狂、偏执甚至反社会倾向的病人。成熟的医生会像高明的棋手,为不可预知的风险埋下伏笔。这是一种专业的风险管理,旨在保护双方……”易颂口吐鲜血,
“若是病人因不满或疾病而攻击医生时,医生就有办法保护自己……”
“伊莎公主,在下深谙此道。”
苏明安手中的锁,与伊莎蓓尔体内的钥匙产生了共鸣。
“嗡——!!!”
破旧的锁,猛地爆发出光芒!
它沿着一条无形无质的“因果线”,直溯根源!
那条线,源于中世纪城堡高台男人赠予的“钥匙”,缠绕于公主此后无数日夜的摩挲与执念,贯穿祂成为清醒者、踏入罗瓦莎、历经劫难登神……直至此刻,祂身为恶魔母神,依旧未曾舍弃的“钥匙”!
钥匙根本不是男人留下的温馨的告别礼物,而是一道陷阱——多么阴险狡诈的男人,他明明赚得了公主的爱,却还留了个心眼,为公主留下了一个可触发式炸弹。若是公主以后成长到能背叛男人的地步,男人就能够通过自己持有的“锁”引爆“钥匙”,杀死公主。
明明公主那时只是一个低等中世纪文明的生命,什么也做不到,终其一生都困在城堡里。只不过在死后接触了黑水梦境,成为了清醒者,逐渐升格为了恶魔母神……男人竟然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毫无潜质的生命,留下了伏笔。
那时,她明明还是他的爱人。
他就对她留下了这样的陷阱。
易颂认为这是医生的自我保护机制,为了防止病人因为愤怒或不满攻击医生,医生需要留下这样的伏笔。
……他真的用上了。
看似充斥着爱意的临别礼物,是他最后刺向背叛的病人心口的一柄刀。可笑的是,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竟然还将易颂留给她的钥匙,带在身上。
恰好,它成为了刺向祂最锋利的一柄刀。
祂是通过这枚钥匙成为了清醒者,进而拥有了升华高维的潜能……祂的大多数因果都奠基于钥匙之上,当男人选择以锁引爆这柄钥匙,除非伊莎蓓尔此刻的位格能完全超越当年那位“清醒者”的权限,否则……
……
“【我们演出在这世界的舞台,我的爱人悠闲地看着戏,】”
“【他观赏我演出各种题材,用不同形式排遣我不安的情意……】”
“【一时的兴会令我欢喜,于是我戴上喜剧的假面。】”
“【一时我转欢笑为唏嘘,于是我又把悲剧扮演。】”
……
苏明安手中的锁变得滚烫,他死死握住,苍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将自身残存的神力毫不保留地灌注进去!
伊莎蓓尔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曲,像一幅被从边缘点燃的画卷,沿着因果线倒卷着吸入锁中!万千面孔哀嚎着融化,深紫色的神光黯淡熄灭,触须无力地垂落。
若非第八席此前侵蚀了祂的意志,若非苏明安此前将祂打至重伤,若非斯年牺牲令祂损耗大量神力破开封印……没有这重重叠加,此时易颂无法成功。
易颂在这种最后关头动手,正是为了确保成功率百分之百。
伊莎蓓尔挣扎着,狂乱的神念碎片般四处迸射,祂的神识不知不觉恢复了凡人的口吻,仿佛“伊莎公主”有一瞬间活了过来:
【我不是……我没有……我不需要治愈!!!】
【你欺骗了我的爱情,又抛弃了我!你说你要治疗我,现在又要毁灭我!!】
【易颂·坎多贝亚——!!你这骗子!!你这庸医——!!!】
易颂的身体也在消散,几乎要与伊莎蓓尔的光流融为一体。
比起被欺骗后疯狂咆哮的伊莎蓓尔……冷静的易医生看上去更像一位神。
擅自将人们认定为病人,擅自治疗他们,当他们对他产生爱欲与依赖后,又毫不留情转头走向下一位病人……他从不称自己“脚踏多只船”,更是对旁人的告白与争抢视而不见,在他眼里,这真的只是治疗。
红颜枯骨不过百年,若能献上自身以为良药,他愿意为之。
“轰——!!!”
巍峨如山的恶魔母神,在苏明安的压制之下,化作一道混杂着深紫与暗红、流淌着无数哭泣面孔光影的洪流,被彻底吞入锈迹斑斑的黄铜锁。
锁身猛地一颤,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锁扣自行闭合。
光芒敛去。
“哗啦——!”
锁流入掌中。苏明安霎时感到一股撼动天地的能量疯狂涌入躯体,被他死死扼住。
没想到这一次会从“寻找盟友”变为了“吃掉盟友”,这与恶魔母神几次三番的毁约有关,但也与每一位同行之人都脱不开干系。
“呼……!”他喘出一口气,脑中的声音疯狂叫嚣着“吞吃”、“吃掉”的欲望。他狠狠将手掌摔向剑刃,“铛”地一声。
“闭嘴。”
手掌安静了一小会,随之是更猛烈的诱惑与低语:
(吃了他们,吃了这些营养……你将无所不能、你将成为霸主……你将所向披靡,谁也阻拦不了你……)
(你想唤回挚友,你想找回亲人,你想留住同伴……都可以做到……)
苏明安猛地将手爪摔向地面,虚无的黑水发出“滋滋”的响声,手掌才稍微安静些许。
随着伊莎蓓尔被吸入掌中,原本母神所在之处,只剩下无尽溃散的黑色魔气。
易颂的身影亦随之消失,他抛却肉身前来,此时已是极限。
残破的魂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悄然飘散在九幽沉寂的空气。
……
“易医生!”
“易医生!!”
“易医生,救救我吧,我需要你……”
易颂曾望见了无数双、无数双……平凡、低微、渴求的眼睛。
这是上天对残忍的清醒者的惩罚吗?他昔日视文明如尘土,肩负梦境之主的命令,扭曲或摧毁了太多低微的文明。如今,他自己成了低微文明的一部分……
他哂笑一声,穿上了白大褂,走向人间。
“我来治愈你们。”
“这世界病入膏肓,但不算无药可救。若世间仍如炼狱,凡人在其间扑腾不休……便让我成为药、成为水,为你们弥合伤口吧……”
……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2/15】
……
世界棋盘。
“咳,咳咳咳咳……!”
路坐在王座之上微微咳嗽,忽然,他望见棋盘之上旋涡流动,一道身影渐渐出现。
“苏明安……?”路抬起头,望见披着黑袍的青年。
让维奥莱特等人跟着轮回之神先行离开,苏明安携带着恶魔母神之力,回到了世界棋盘。是路的一刀把他的意识打出了肉体,肉体还躺在世界棋盘上,他现在必须回来,穿回自己真正的躯体。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大小棋子巍然林立,几乎空无一人的黑白棋盘上,蓝方国王一袭裘袍,静坐王座,宛如阴影里的执棋人。
第终章 涉岸篇【83】·“我属意你行走光中。”
路懒洋洋地拨弄着棋子,笑道:“别担心,若你赢了梦境之主,我也许就能出去了。”
苏明安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残忍。
……这算什么,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战梦境之主呢?
难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这里,在这肉眼可及的狭小空间里……永远做你独自一人的蓝方国王?
无人看见你,无人听见你,你是神明,寿命无限悠长……难道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地腐烂?
“没关系,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路注意到了苏明安的神情,安抚道,“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这些棋子……这里是梦境之主制造的游戏空间,也许时间够久,我能领悟到关于祂的一些能力,然后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对自己的领悟能力很有自信。当时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们都得死在棋盘上。现在算是为我自己保留了一线生机。你不是有灵魂摆渡吗?”
“是的。”
“记录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亲手结束一切之后……我们在新生世界的未来再见吧。也许我只是累了,想偷个懒,不参与接下来又累又苦的进程。我想一睁开眼,就是未来。”
“……可我该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苏明安摇摇头。
灵魂摆渡是第十副本旧日之世“传火者”们的手段,正是因为这种手段,最后的苏文笙承载了无数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唤来了最为相似的原初苏明安。
苏明安确实可以用“灵魂摆渡”装载逝者的灵魂,在未来找到办法复生他们,可是,这不得不涉及一个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学问题——那样的他们还是他们吗?涉及高维的“灵魂”、“生命”等权柄,涉及世界游戏的机制,这个问题很难说。
也许,逝者的灵魂已经死了,苏明安不过是记住了他们的样子,打造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许,逝者的灵魂没有死去,只是储存在了苏明安大脑,所以复生的就是原主。
“这个问题,就交给生者来为难吧。”路耸了耸肩,罕见地没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或许他也不想直面,或许他也知晓纠结这个没有意义。
他走下王座,走到苏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过弹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牺牲。”路说,“你走到这里,身边已经牺牲了许多人。你在为他们而悔恨,你觉得他们的死亡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执意向前,也许他们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苏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错了。”路直言道,海蓝的眼瞳望来,“你并不是坐视牺牲,也不是为了开辟道路而将他们当作耗材……你须得记住,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你——没有道路的路,被我们硬生生拼出了一条路,这才是最伟大的。”
“人类从学会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从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无代价,遑论是文明存亡的战争。你可曾记得废墟世界的百年抗争死了多少人?如今我们死去的不过其十分之一。牺牲从不因惨烈而成为错误,当权者应学会放过自己。”
“视牺牲如灾祸,避之不及并非仁慈。道路一旦选定,就必然有人要成为路基。你若将每一份倒下都视为自己的罪孽,这条道路终将在你的脚下崩解。”
“不要让旁观者得意狞笑——不要让英雄终被自己守护之物压垮,道路因铺路者的悲伤而荒芜。”
“握住他们传递给你的剑,走出去,去赢下那场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