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有任何期待,林望安的选择不超出他的预料……一个假女儿,一个真儿子……是的,她已经开始了新的家庭,她抛却了他,他也根本不在乎她,这才是正确的、合理的、理智的选择。就算她选择了他也没有意义,他还是会跟吕神走,金线只是浪费了……
对的。他根本不抱有期待,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是被选择、被爱的那一个……他也不屑于……不屑于这种爱。
他也不会喊她母亲。
如今她主动远离,没像以前一样疯狂地贴上来,他感到高兴,她终于看明白了……从今以后,再不相交,再无瓜葛,算是他们之间体面的结局。
苏明安抿起嘴唇,向深处游去。
……
源点。
源点逐渐察觉了有人违反规则,犹如一台开动的机器,自动开始排查。它很快发现了自己上面浮着一层可疑的“幕布”,展开了清除。
恰逢吕神将苏明安拉走,幕布失去了主人公,内部极不稳定,“哗啦”一声,内外夹击之下,幕布犹如泡沫淡化,剩余的人们脚下一空,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踩入了实质的黑水里。
“回来了……!”筱晓落到黑水里,惊恐未定,连忙左顾右盼,确认自己回到了源点才安心,世界棋盘的景象已经消失了。
“该死的,那个家伙!路!”杨长旭愤怒咆哮,立刻看向众人,发现少了两个人,路和伊芙琳都不见了,“他跑了吗?该死的。”
“我最后看到他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了,没有和我们一起落出来。”日暮生眼睛很尖,立刻道。
“他活该!”杨长旭冷冷道。
“我们胜了,奖励也换完了,要回去的就回去吧。”艾葛妮丝摆摆手。对他们而言,这趟源点之行结束了,他们得回去了,这里不是正常生命待的地方,待太久很不舒服。
“等一下,等一下,大神们,你们要回去吗?”突然,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一个久违的身影大步走了过来,是陈宇航,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艾葛妮丝,“我们之所以进来,不就是为了帮苏明安大神唤醒恶魔母神吗?现在他不在了,我们得负责唤醒恶魔母神!你们都通关了十三轮游戏了啊。”
艾葛妮丝嗤笑一声,眯起深蓝的眼线:“小弟弟,你清楚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是因为你手上的那把钥匙,你被苏明安保送到了这里。不然,你以为凭借你那普通人的实力、你那连刀都不会握的身手、你那小孩般的毅力和小聪明……你能走到这一步吗?想活就回去吧,你没有半分可能找到恶魔母神,你一颗银星也没有,什么都没兑换到,在路上你就会被乱流撕碎……除了苏明安,恶魔母神不会答应我们出山。”
她的话是事实,甚至算是好心,落在陈宇航的耳里却很刺耳。他咬住了嘴唇,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是……钥匙在自己手上,无法转交给别人……自己就必须去恶魔母神那里!要不然,万一,万一……苏明安大神还活着,抵达那里了,缺了自己这个钥匙怎么办?
“我要回去了,待得太久了,我感觉自己都有些稀薄了……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不会长久地保护我们,不想死的就跟我走吧。”艾葛妮丝坦然道。
她说这话倒不是刻薄或是自私,而是出于榜前玩家的大局观。毕竟苏明安不在了,他们与恶魔母神谈判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不如保存实力回去。他们各自都兑换了不少好东西,伊芙琳还兑换了苏明安要求的“维度折叠引擎蓝图”,至少能保证一个带人类跑路的结局,不至于全灭。
最完美的金黄道路已经到此为止了,他们已经无力继续向前挑战,不如保存实力,走向一个还算不错的终局。
第终章 涉岸篇【73】·“没关系,都一样。”
日暮生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艾葛妮丝说得没问题,很理智。
“我自己回去后消化一下收获,能成为三级神,能保护很多人。”日暮生说,“但死在这里就没意义了。我们这一行人带着各自的收获回去,能成为人类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安契也面露迟疑,他也有点想回去了。这地方太危险了!所有的十三轮游戏已经结束了,现在他们没了世界游戏的机制保护,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得赶紧回到副本的庇护之下。
“这样吧,一半人回去,保存星火。一半人继续前行,寻找恶魔母神,追寻希望。”聪慧的维奥莱特提出了一个建议。
回去的话,迄今为止的所有牺牲都白费了,就算临时启动翟星大逃亡计划,和当初流离失所的一亿人没什么不同,死伤严重。在耀光母神的眼皮底子下逃走,必然会被扒掉一层皮。
前进的话,唤醒恶魔母神的概率微乎其微,源点对于他们这种级别的生命太危险。万一他们全军覆没,人类失去这么多高端战力,损失更大。
不如一半折返,一半前进。这是最理智的决策。
十个人面面相觑。
黑水激荡,流过他们的鞋面,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恐惧、激动、热血、退缩……
选择折返的人,意味着他们将光荣回归,无论如何,他们为了拯救人类而参与试炼,如今作为胜者回归,以后必然是世界顶端的存在,享受强大、权欲与长生。
选择向前的人,大概率死在路上,一身实力化为乌有。说是找寻希望,其实就是碰一碰奇迹般的运气,与送死无异。
“我离开。”艾葛妮丝立刻道。
“抱歉,我也必须回去,我麾下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日暮生说。
“我要回去,我兑换的东西是治愈系权柄,我回去能救很多人。”安契说。
“嗯……我要回去。”莱斯丽没有说多余的东西。
“我要回去看看珍珍还在不在,如果她不在了,我必须复活她。”筱晓愧疚道。
眼见人们纷纷向后折返,剩余的人们迈开脚步。
杨长旭向阴影走去,语气极为笃定,仿佛这就是他的责任:“我留下。我来了就是为了把事情做完。前面的人办不到,我就去办。”
“呵呵……好吧,我也留下吧。”拄着手杖的乔伊笑呵呵地说,“你们都是年轻人,就让我这个老人家试着向前走走吧。”
“我留下。”维奥莱特平静道,“既然是我提出的建议,我会向前走。”
“……”斯年始终沉默着。他的脸色很不好,似乎兑换完东西后,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好。见所有人看向他,他缓缓抬起眼皮,抚摸着怀里的破布偶,低声道,“我留下。”
“哎?斯年大哥,你不是要回去复活春棠……”筱晓意外道。他以为斯年肯定会回去。
“……”斯年没说什么,摇了摇头。
“维奥莱特,你不回去吗?”莱斯丽问道,她与维奥莱特有些交际,她觉得维奥莱特不是这种牺牲自己的人,为什么要留下?
“呵呵……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的敏锐而骄傲呢。”维奥莱特抚了抚耳边的碎发,笑得妩媚,“我想相信那个人,我觉得他另有所谋,这样的死太简单了,不像他。所以,我会向前走的。其实,无论我们谁回去、谁前进……”
她看了眼身后出去的白色光柱,又看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没关系,都一样啊……”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前进的人是谁,都有希望。
……
意识海,九幽。
视野逐渐深邃,苏明安随着吕神飘向了一片格外漆黑、深邃、邪佞的区域。
终于,吕神停了下来:
“到了。此处称为‘九幽’,恶魔母神沉睡之地。”
苏明安抬眼。
……九幽。
美丽而狰狞,怪异而神圣。
与苏明安见过的数次不同,这是恶魔母神本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紫、黑、深红、靛蓝、暗金……一团深邃又漂亮的糊状物体。无数流转着虹彩与星屑的触须,从巨大的轮廓里延伸出来。轮廓顶部类似“头部”的结构之上,是千万只开阖的“眼睛”。
磅礴而古老的气息,令人产生最原始的敬畏与皈依冲动,超越了人类的认知。令苏明安联想到星系诞生时的壮丽、深海巨怪的诡谲、生命原初的黏湿腥甜……
仅仅是“看到”,就让人感到意识一阵波动,仿佛被祂的美丽与危险蛊惑。
(啊……是你。)
嗓音于意识层面共振,带着从漫长梦境苏醒的慵懒与愉悦。一根触须犹如情人的指尖,轻佻地探了过来。
(我记得你……之前在神使选拔上,你杀了齐玦……不,洛塔莎。令我印象深刻。)
苏明安拽住触须甩开,面不改色。
(外面吵得很,对不对?那个亮闪闪的姐姐非要搞事。)触须缓缓抬起,末端如花苞般绽开,(她想让罗瓦莎变成一个美好的童话……真烦人。)
“你沉睡了太久,我来接你出去。”苏明安说。
触须不听话地绕了回来,像是诉说心里话,泄出流水般的言语:(你知道吗?成为高维是一场无期徒刑。你能看见所有线条、所有色彩、所有的悲欢离合……但你永远是剧目之外的幽灵。你不能成为骑士去冲锋,不能成为诗人去吟唱,甚至不能成为一粒尘埃……你只能看,永恒地看,在星球之外,在星海之间,孤独着,流浪着,缄默着。)
(所以,我选择了沉眠。直到我看到了你。一个试图从猫箱里跳出来,甚至拆毁高台的……有趣的男人。)
“什么人你都觉得有趣?”苏明安反问。
(唔……也不尽然,我的眼光很高,这么久以来,就那么几个吧。)触须环了几圈,拨弄着他的侧发,
(第一纪元,我热衷繁衍,方能诞生那么多生命,造就了名为‘勇者纪’的不朽史诗……啊,勇者萨尔摩斯,他可真是一个好人啊,可惜他死得太早。)
(白秋,命运之轮的创始人,我最喜爱的眷者……他很有潜力,可惜被清醒者害死了,我还没把他弄到手。)
(苏文君,一个叛逆的小家伙,好像是奥利维斯的儿子?当时我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有些兴趣,却不料他就这么被我污染,变得疯癫,成了暴君……然后又被你抹消了存在,真是幸运啊,就这么消失在了这场漫长的剧本里。)
(啊,最喜欢的是医生……你认识我的医生吗?他真是我最心爱的小不点,我的医生跟我提过你。)
(现在,你来了。)触须亲昵地蹭着苏明安肩膀,卷起他的碎发,(是要接受我的条件,成为我的爱人吗?)
庞大的轮廓凑近了一些,压迫地注视而来。
(我知道,你千辛万苦而来,是想唤我出去抗衡耀光母神。但是,我沉睡了太久,克里琴斯却始终收集人世信仰,几乎成为了唯一的太阳,祂的实力已经在我之上……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些与我无关的‘正确’或‘错误’动弹呢?这世界沦为一场受人控制的傀儡戏童话,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伊莎蓓尔浅笑。
苏明安听完,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话术,开口劝说——
然而,一根触须顷刻间贴住了他的脸,阻止了他的言语。
(我知道你很能说,可我不想听,要我出去可以,只要……)
(……你成为我的恋人。)
诡异的是,这次的邀请不含任何情欲与占有,更像是旁观者对于“与他人产生深刻羁绊”这种永远无法亲身经历之事的好奇,想通过苏明安品尝一下情谊与联结的滋味,哪怕只是扭曲的。
苏明安立刻拒绝:“我——”
(这次由不得你拒绝。)伊莎蓓尔的嗓音瞬间低沉,透出了神明本色的贪婪与阴郁,(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唰——!”
无数根触须席卷而来。
吕神立刻变成狐狸形态,唯恐也被伊莎蓓尔视作“好男人”,摆手道:“苏明安,我把你送到这,已是冒着极高风险。接下来,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他合拢爪子,向苏明安拜了拜,身形一晃,隐了起来。
“呼啦啦……”
触须缠了上来,紫黑如浸透夜色,仿佛冰封的恒星第一次模拟拥抱,笨拙而贪婪。
千万只眼睛半开半阖,轮廓带着凉意,如同画笔尝试描摹一个陌生的形状,苏明安的视野瞬间被斑斓的虹彩占据,身形僵硬,庞大、古老、混沌的意识侵来。
苏明安忍无可忍,既然对方听不进话,那自己也略通一些武力。
他的左掌瞬间绽放出紫黑色的狞光,一掌拍下!
“……!!!”
紧紧缠绕苏明安的触须瞬间痉挛,疯狂地抽搐,仿佛触碰到了滚烫的烙铁。随即是排山倒海般推拒的力量。他被猛地“弹”了出去,意识在混沌中翻滚。
抬眼望去,伊莎蓓尔不可名状的宏伟身躯正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扭曲而沸腾。千万只眼睛惊骇地圆睁,死死“盯”着祂自己的身体内部。
令恶魔母神尖叫的,似乎并非他的这一掌,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