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回合结束,投票时间到。
苏明安抬手,指向了王宇。其余三人居然都选择了灰雾人。毕竟,人类都倾向于排除异类,灰雾人的外观太可疑,大家的表述又差不多,不如选择灰雾人。
……
【灰雾人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请灰雾人暂且离场,其余三人继续下一回合。】
【请注意,若再次选错,卧底获胜。】
……
苏明安沉吟片刻。
其实珀洛的话语已经很明确了——“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句话已经明示了珀洛的词汇卡是“诺尔·阿金妮”。正常的比赛中,没有人会直接说出这种指向性极其明确的描述,相当于明牌了自己的词汇。然而,珀洛这一句自爆式描述,让苏明安立即明确了——自己与珀洛的词汇卡一致,都不是卧底。卧底只能是王宇。
况且,苏明安也能听出王宇的表述存在异常,作为一个普通玩家,王宇该如何成为“诺尔”那样的人?
第三回合。
王宇搓了搓手,情绪愈发低沉。刚刚苏明安指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只不过灰雾人的出局,让他好受了些。
“这一回合,请各位描述你们会如何对待这个人,不得过于简短。”诺尔拿着词汇卡。
“我……我不会与他产生额外的交际,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对待他。”王宇双手交握,脊背弓着。
“我已经遇上他了。”珀洛淡淡道,“作为恶魔的这些年,我错过了许多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酒,脑子也很疼……我不过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三级神、困厄于罗瓦莎之内的笼中之蚁、猫箱里无法得知自身意义的猫……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让能够终结一切的人,去面对这个家伙。”
轮到苏明安,他缄默片刻,道:“各行其是,等待相交或相悖。”
到了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珀洛都伸出手,指向了王宇。
王宇脸色惨白,片刻后,他突然站起身,看向苏明安:“您能回去吗?您说了您能回溯的,请您回去吧,我不想死……只要您回去,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匹配到您了。”
苏明安缓缓摇了摇头:“抱歉。”
他已经给过参赛者很多机会。
王宇张合着嘴唇,眼神无光。
“你的词汇应该是‘阿尔杰’吧。”苏明安说。
“对。相似又不相同。我思考了很久我到底是不是卧底,直到珀洛那句话出来,我察觉到我之前说错了。”王宇抹了把脸,“我知道我描述得不好,‘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哈,我怎么配变成诺尔那种人?我根本……我根本不了解他。”
他看向苏明安的眼神复杂至极,饱含敬畏、埋怨、理解。其实他能闯到这第八轮游戏,说明非常不容易,谁能想到他匹配到了苏明安……明明就差一点点了。
“很可惜。”苏明安说。
“是啊,很可惜,我之前还在想,也许这次赢了,就能把爸妈接进更安全的区域……我连婚房都看中很久了。”
王宇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我就是这么没用。现实里卷不过别人,到了这个游戏里,还是卷不过。我甚至不敢下场去冒险,只敢躲在后面打打字……我以为这样就能安稳地活下去。结果呢?结果就是连一场简单的游戏,我都玩不过真正的主角。”
“苏大神,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还是应该继续坐在工位上夜夜加班,不该冒险过来的……”
苏明安保持缄默。他有很多种话术可以安慰眼前的男人,可有什么意义,每个人都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
“可我越是努力、越是绝望,我早就发现,即使自己拼尽全力打工,未来可能也难以过上想要的生活。要买婚房,买婚车,买金银首饰,还有小孩未来的学费,爸妈的医药费……以后世界大变了,货币必然贬值,我要存多一点才好……”
这时,拄着手杖的身影忽然悠悠走了过来,拉住了男人:
“好啦好啦,该出局就出局啦。不要抱着人不放,是你自己要下场的,苏明安后面也让玥玥接你们走了,你两次都不愿意走,那就接受结果吧!积累五场胜场也可以回去的,你要是没积累到……那没办法了。”
王宇没有激动,也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事实。
他转身,向玻璃房外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了顿:
“苏大神,您说……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明安道:“活着仅是为了活着而已。”
王宇苦笑道:“是啊,只是为了活着……像您这样背负着一切往前走,很累吧?可像我这样,只盯着眼前一点点的东西,拼命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好像也很累,而且更绝望。”
“我不明白什么是‘源点试炼’,什么是‘宇宙平衡’‘文明之源’,人类制造出来的纸币就足以让我化身牛马,耗费一生。我本应一辈子都遇不上您这样的‘主角’,却以我的生命为代价实现了……真是幸运,真是不幸。”
“倘若有人说,给我一个一辈子风平浪静的虚假梦境,让我活下去,我是愿意的。至少,比现在的死亡更好。我可以与父母一起,慢慢走向人生的黄昏,那样的平凡……我是愿意的。很多人都是愿意的。”
这句话让苏明安眼神微动。
王宇没有等苏明安回答,或许也知道不会有答案。他慢慢撑着膝盖,向前走,腿有些发软。
最终,走到门扉旁,他回头,看了苏明安一眼,“苏大神,这条路是您选的,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安稳,就该承受平庸带来的风险。”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祝您能走到最后吧。如果您真的能改变什么,让以后的世界少一些像我这样,拼命努力却只能绝望的人。让我爸妈……能在一个稍微好一点的世界里养老。”
像每次加班后走出写字楼那样,男人挺了挺不堪重负的脊梁,走向终结。
“……请替我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攒积分也能放心生活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格子衫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最终缓缓消散,如同无数个在庞大系统中默默熄灭的萤火。
……
【剩余参与者:3人】
【即将进行下一轮游戏。】
……
苏明安掌中,纸片化作白鸽重新腾飞,叼着鲜花回到了诺尔肩头。
他突然感到肩头一重,抬头一看,是珀洛。
“【面对电车难题时,考虑自己已经救下了多少人,而不是考虑自己没救下多少人】……我隐约觉得自己听过这样的话,也许是你对我说过的。”红发男人嗓音沉沉,眼中的神采令人感到陌生又熟悉。
灰雾人竟然也道:“如果没有你,人类走不到这一步。”
苏明安握紧拳头,凝望着消失的背影。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妄自菲薄。”令人意外的是,诺尔也开口了,他戴好礼帽,淡淡道,“要是你选择折返,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骂你自甘堕落。何必理会旁人的声音?【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既然你无论走向何方都总有人不满,难道驻步不前就该被欢呼?”
他拄着手杖,目光远视:
“若人们胆寒于森林之黑暗,便点燃火光,烧尽森林,强令他们直视苍穹。若人们畏惧于海洋之广阔,便折木造舟,取铜制舵,以航海图与新航道使人们明确海洋之渺小。若得知,则不惧。若明悟,则取道。若他们对此不满,便令他们站上前来,直到能替你把控道路的航向,让人们自己作选择——但问题是,他们做不到,现在只有你可以把控世界的航向,现在只有你可以确定我们该走向何方。所以你便要背负抛却其他道路所带来的所有责骂与参差吗?这未免太不公平。既然他们将选择交给了你,你便大胆无畏去选择。新的世界,从不是瞻前顾后可以窥见,亦不是驻足不前可以抵达。”
苏明安闻言,轻笑。
“你根本没有动摇。”诺尔侧目,花叶攒动,“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很意外的是……灰雾人竟然会安慰我。”苏明安看向灰雾人。
“我佩服你对于文明的包容与谦和,也惊叹于你的固执与高傲。”灰雾人向苏明安微微躬身,“善良与残忍,共情与冷漠,包容与苛求……如此矛盾的特质,居然在你身上并存。你明明如此怜惜普通人的境遇,你为此感到了痛楚,可你却又第一时间利用这份痛楚试探诺尔的态度……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高尚得令人温暖,又冷酷得令人畏惧。”
“将选择交给所有人便一定正确吗?以投票制,让他们多数决定该走向怎样的未来就是正确吗?或者说,由我一人独裁,便是正确吗?”苏明安道,“正确与否已然无法决断。我正视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牺牲,也感激这条道路带来的所有温暖与真理。”
当选择权集中于一人之手时,正确性是决策者必须承担且无法消弭的代价。
最高决策者必然孤独,且倾向为无法让所有人满意的结果进行偿付。
第终章 涉岸篇【63】·【这是你的第五种遗憾,没听过的夸赞。】
【第二轮游戏开始。】
【请注意,由于参赛者仅剩三人,你们必须第一次指认就成功指认出卧底,否则卧底会直接获胜。】
……
苏明安坐下后,看了一眼自己纸上的词汇——“珀洛”。不知道其他人的词汇是什么。
这一轮的顺序是他自己——珀洛——灰雾人。
苏明安斟酌片刻,再度保守开口:“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人就在我们之中。”珀洛直言道。
“这个人,是一个强者。”灰雾人道。
诺尔抽出问答卡,念道:“第二回合,请各位回答,对这个人的印象?”
“我敬佩他的大义,如果有机会,希望我们能在尘埃落定的新世界里相逢。”苏明安说。
“我……不了解他。但我有幸认识了他,他与我的特质截然相反。”珀洛道。
这一番言论使苏明安瞬间明白,珀洛的词汇是“洛克”!
灰雾人也愣了愣,似乎在思索他自己是卧底还是平民,片刻后,他开口:“这个人经历了漫长的空白与迷茫,最终找回了真我,立于此处,叙述理想。他是一位真正的战士、一位无畏的战士。”
投票环节,苏明安与灰雾人……甚至包括珀洛,都同时指向了珀洛。三个人都听出了各自的身份,甚至听出了卧底与平民的词汇,分别是“珀洛”与“洛克”。
珀洛对此并不意外,身为“卧底”,他本身就没法赢。他只是惊奇,灰雾人身为其他文明的人,居然这么了解自己和洛克之间的区别。他原本还想打个配合,没想到直接被听了出来。
“我要走了,临走前,要把话跟你说完。”珀洛的脸上毫无惧色,语速很快地向苏明安交代着,
“徽赤与徽碧商议互杀的计划时,我与伊芙琳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因为在徽赤的遗策里,我与伊芙琳会作为陪伴者,一直陪着你走完接下来的路。我没想到你唤醒恶魔母神的行为,会搞出这么一个游戏试炼,导致我在中途停步……无法陪你继续走下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们的玩家身份卡出的BUG,也是那位至高存在的背后插手——祂想让你在不断的失去中感到犹疑与后悔,阻止你往前走。”
“祂很聪明,祂知道你是悍不畏死的‘玩家’,而令一个硬核‘玩家’退避的最好办法,不是杀死‘玩家’,也不是制造极度困难的关卡让‘玩家’退却,这只会让‘玩家’越挫越勇,甚至琢磨出什么‘无伤通关法’、‘全球最速通关法’这种不利于祂的东西……祂知道真正阻止一个‘玩家’的办法,是让你这个‘玩家’自己不想玩。”
“所以,祂让我们纷纷‘退游’,想让你也随之‘退游’。不得不说,祂摸清了‘玩家’的本质心理,是宇宙这场游戏里最合格的劝退策划。”
“然而,祂不知道,我们这些‘退游’的人反而更欢迎你接着玩下去……度过这个最困难的游戏试炼,走过最后的游戏剧情,直到……站到那个BOSS面前,指着祂的鼻子告诉祂——‘第一玩家赢得了这场游戏,现在,神,到了你亮血条的时候了’。”
“是不是很有趣的说法?我作为洛克的时候,曾经痴迷过网络游戏,所以我擅长用这种说法使你明白。”
珀洛笑了笑:“幸好我现在是珀洛,要是换作那个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小侦探,现在估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很感谢你,让我在那一关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洛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竟不知道该将翟星还是罗瓦莎看作我的故乡。我所有的记忆都属于后者,但我所有的源头都始于前者,我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嗜酒好赌的魔鬼,还是滴酒不沾的侦探,我像是经历了两场截然不同的人生……好在,最终,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苏明安静静的听完。
珀洛的态度始终很洒脱,他不像是一段旅途走到了终点,更像是在漫长跋涉中终于停下了脚步,找个地方坐下来,唠一唠,歇一歇。
早在他在罗瓦莎一无所知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过了。
前人的决策,令他拥有了往后错差的半生。如今他磕磕绊绊走过半生,如大梦初醒,恍然大悟。
“你和伊芙琳一直保护我,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承载着榜前玩家洛克的执念,你要保护我这个第一玩家……但伊芙琳并非翟星人迁徙而来,祂是罗瓦莎本地人,祂为何也一直保护我?”苏明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