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9】
【00:58】
……
奔跑之中,他还是回了一次头。
地板的坑洞之下,少女栗发飘扬,在火光中宛如盈着一颗一颗深红色的萤火虫,她的脸上画着几道伤口,手臂的绷带早已烧灼得发黑,一只腿深深没入钢筋,另一只腿血肉模糊……
她站在飘摇的火光之中……虚无得宛如一道幻影、一片蝴蝶断掉的翅膀。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缓缓抬头。
卷翘的、长长的蓝睫毛,缓缓抬起——
咸涩的泪水几乎将她的脸颊打湿,糊掉的一双赤红色眼睛望来。她真实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她厚重妆容之下的脸颊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她所言是一个朴素的孩子……苏明安不会知晓了。
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美丽,宛如海市蜃楼的微笑。
……
【00:55】
【00:54】
……
走廊很长,随处都是破裂的木板与塌陷的地洞,苏明安拾起钢管,狂乱挥舞,暴力向前冲!
“砰!”“砰!”“砰!”
火焰烧灼着他的面孔,他重重呼出炙热的空气,气管被烫伤。
林伊找了个地方休息,她不必再奔跑了,脑中繁杂的思绪简直连成了一块儿。
苏明安按了按耳机,木楼内的信号很差,她的心声极快地在他耳边流转,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明明即将消失,语气却那么开朗。若非他听力过人,还真听不清:
……
【刚刚我属实被震惊到啦,好几秒没有回话,倒不是难过,而是没想到!】
【没关系!我们至少现在认识了!】
……
“砰!”“砰!”“砰!”
迎面是挡在走廊中段的障碍物,已经被恐怖奶奶撞碎了中间的部分,烧焦的冰箱和电视倒在一边,流淌着危险的电光。
苏明安抱住墙壁凸起的木块,用力荡了过去,火焰燎过他的脸颊,刺得裸露的皮肤一阵生疼。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咳嗽着,向前着。
耳边,林伊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笑意:
……
【对了,我们忘掉吧!】
【——我会忘掉那些你想不起来的记忆!毕竟我要是用你记不得的记忆看待你,那就太狡猾啦!我刚刚看了下手表,现在过去了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我会将这短短四十三分钟五十六秒……在木楼里我们共同经历的这段时间,视作我们的最初记忆!这将是我关于你的所有记忆。】
【催眠术,催眠术……吃了药后脑子轻飘飘、晕乎乎的,我要催眠自己,我要忘记……忘记那些你不记得的部分!这样一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了。】
【这一天,这四十三分钟,我初遇了你,我结识了你。】
【很高兴认识你!苏明安!我是林伊!】
【我猜测我之所以能遇见你,应该是某些高维想要蛊惑你,想让你产生动摇吧?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要是以后你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感到歉疚。你可以……把我们当作灯塔旁边的一艘艘小船。】
……
“哈……!”苏明安用力挥舞钢管,击碎迎面飞来的木板。
烈火与他擦肩而过,尖锐的木刺刺进脸颊,带起血肉,他咬牙向前,大步流星。
灰尘洒了他满脸,他直直地望着走廊尽头发光的天台,仿佛看见了晨曦。浑身疼痛得像在硫酸里泡过一般,火烧火燎,血肉溃烂。
她被留在了那里,无法行动,说不出话。她注定无法走出这个游戏,理应比他更绝望。
可她的心声却是积极的、开心的。
……
【只要灯塔一直在那里,永远光辉熠熠。船儿来来去去,有的记得灯塔的方位向你驶去,有的只是匆匆一瞥就绕过了你,有的借助你的光芒扬帆远行……但只要灯塔还在发光,所有船儿都能看见你。】
【我的这艘船儿也许这次错过了你,下一次,下下次,当我再次航行过这片海域,只要灯塔不倒,我总有机会再次看见那束光,再次靠近,再次成为朋友,不是吗?(′▽`)】
【这一次我只是意外提前返航了。但灯塔还在无数可能性的海洋里……只要你还在航行,只要你还向着光……我们总会……】
……
“——不会了!!!”
苏明安奔跑着,由于吸入了太多毒气,他嗓音嘶哑。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一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她会意识到她已经死了,死人是什么都无法改变的。
她理应感到不公,理应哭泣、绝望、歇斯底里,祈求他放弃前进,再来一次——
火焰在咆哮。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二楼的坑洞之下,林伊仰着脸,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她重新戴上了蓝色假发,蓝发被热浪燎得卷曲。她看不到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但她听到了楼上他吼出的声音。
她已经无法移动了,两只腿失去了知觉,骨骼外露,血肉模糊。
而她身后,一杆巨大而沉重的廊柱,随着火焰的烧灼而缓缓坍塌,朝着她的方向压来,死亡的阴影渐渐覆盖了她的全部身躯——
然后。
她伸出双手。
宛如弹奏电子钢琴一般,宛如打碟一般,蓝发的哥特少女闭上双眼,微笑着挥舞着手势。
她的嘴唇轻轻张合着,发不出半点声音,也没人知道她的声音会是怎样动听。
唯有呆板、冰冷、机械的合成音,随着她跳舞般的手势,轻轻流入第一玩家的耳朵——
……
【你这一次就会成功吗?】……
【太好了。】
【(^O^)】
……
第终章 涉岸篇【49】·“在错乱的时间遇见你。”
“——苏明安!!”
斯年躲在天台旁的房间里,终于看到了赶来的苏明安。
烈火之中,奔跑而来的黑发青年,一身烟灰,脸色寂静,眼里涌动着骤然升起的风。他于火中取栗,满身伤痕,快步而来,像一只飞鸟在火焰的囚笼里投下阴影。
“这里要坍塌了,握住我的手!”斯年背起孕妇,伸出手。
苏明安高高伸出手,握紧。
红发的男人一个用力,火焰的囚笼之中,漆黑的“飞鸟”高高跃起,跳过了骤然坍塌的地板。
男人强壮有力的身躯猛地一个矮身,单臂如同铁钳抱住苏明安的腰腹,又确认脊背的孕妇已经扶稳,下一刻,男人爆发出全部力量奔向出口,同时用脚勾住了已经开始发烫的麻绳!
“抱住!”斯年怒吼。
斯年单手抓紧麻绳,双腿快速上滑,仅仅三秒,就登上了天台!
【00:03】
【00:02】
下一刻,天台的门敞开,晨曦的光辉大批大批洒下,刺得三人眼睛刺痛。
当他们爬上天台的一瞬间——
“轰隆……哗啦啦——!!!”
仿佛积攒了所有的破坏力,整栋燃烧的木楼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承重结构彻底崩溃,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向着内部四分五裂地倾倒下去!
冲天的火焰和浓烟猛地拔高,将夜空染成骇人的橘红色。
在木楼彻底坍塌、被火焰吞噬前的最后十几秒,透过翻卷的火舌和崩塌的缝隙,苏明安的虹膜烙印着一个清晰的画面:
三楼的走廊上,没能赶到天台下的恐怖奶奶,仰起了头。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她的白发,稀疏粘连的发丝化作跳跃的金色光丝。滚烫的热浪扭曲了布满瘢痕的脸庞,脸上凹凸不平的烧伤痕迹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河流。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焦黑的襁褓般的物体,另一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张边燎得发黄发脆的纸,“医疗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隐约可见。
火焰吞噬了她的下半身,灼热的痛苦令她剧烈地痉挛。她猛地向前一扑,膝盖在燃烧的地板上磨出刺耳的声音,鲜血混着碳化的皮肉。
她仰着头,对着燃烧的屋顶,对着记忆中早已不在的“儿子”和“孙子”的方向,无声地呢喃。
五指用力张开,像是要抓住不存在的星光,抓住两个早已远去的身影。
“噼噼啪啪——!”
下一秒,积蓄到极限的火焰如同咆哮的巨兽,轰然炸开!炽热的火舌将她完全吞没,洁白的白大褂瞬间化作翻飞的灰蝶,脆弱的通知书化为飞灰,儿童毛衣和破损的投影灯一同消失在赤红的光海。
老人伸向虚空的手定格在最后一刻,然后缓缓垂下,被坍塌的燃烧梁柱彻底掩埋。
火焰彻底淹没了她。
淹没了哭嚎,淹没了所有残存的故事。
热浪扑面而来,苏明安被斯年拖着向后急退,远离倒塌的建筑和飞溅的燃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