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论坛上不停刷新,寻找共鸣的观点,安抚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人默默看着,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震惊、敬佩、嫉妒、质疑、恍然、恐惧、感激、庆幸、不甘、狂热、反思、麻木……无数种情绪在主神世界发酵,湖面下纷繁复杂的人心浮出水面。
苏明安是最尖锐的那颗石子。
……
“我的道路是正确的吗?”
地下室内,少年询问着走到终末的第一玩家。
“没有什么正确不正确的……这只是无数分支的最开始。”苏明安说。就像一棵树会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枝丫,现在的少年仍处在最粗壮的树干处,还没有向更远的分岔走去。
“其实,这一刻我没有想什么……我只是想,既然要死在这里了,不能浪费,就试探一下兔子吧。”少年露出微笑,“还好,我试探对了。”
“是啊。”苏明安喃喃道,“你那时……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间,走上了一条极艰难、极痛苦、极不被人理解的路。
“游戏要开始了。”少年说。
“游戏要结束了……”苏明安道。
站在最初与最末道路上的少年与青年,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
后面不仅仅是一段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漫长道路,他会数次崩溃,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但即使如此,那却也是一段温暖而柔软的道路。
最终,他站在道路的尽头,回望过去,林立无数道身影、无数声祝福、无数块墓碑、无数条河流。
——此行不负,吾道不孤。
少年笑道:“谢谢,你要加油。为这漫长而坎坷的一切收尾吧!”
苏明安已经无法记清很多细节,有些副本的印象逐渐模糊,灵魂疲惫得千疮百孔,记不清很多事情。但他此刻仍然勾起唇角。
他笑了。
他确信自己走在一条最远的道路上……这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一个事实啊。
虽然仍然夹杂着恐惧、后悔与犹豫,但他庆幸,眼前的一切仍是光辉明亮的、触手可及的。
少年张开双臂。
苏明安愣了一下,随后默契地张开双臂。
“啪。”
脊背传来温热的触感,胸前被某种棉花糖般的质感充满,他嗅到了甜丝丝的味道,明明眼前的一切满是鲜血。可他却像抱住了一个小小的火炉,两道身形相似的人影重叠,渐渐弥合了缝隙。
他感到热气吐出,少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加油。”
一声闷响,少年缓缓倒下,化作一枚镜片。苏明安捡起镜片,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GAME START。
……
The end is near(终点将近).
……
脚步踩过黑水,顺着时间的河流逆行。苏明安不在乎人们会感到后悔、感激、嫉妒还是抱歉,他唯有向前。
是非功过交给谁来评价,他都不在乎。
……
【——你在暗夜煌煌的村庄之下归乡。】
【——你在明媚寂静的未来之前长眠。】
【——你在倾盆瓢泼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脚步不断向前。
走过一个个路口,苏明安捡起了一块块镜片,手中的镜片越来越多。
灰暗的色调逐渐染上色彩,这座迷宫的饱和度在上升,黑色墙壁像是稚嫩的蜡笔画,逐渐出现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戴着猫耳帽、佩着蝴蝶结、拿着刀、顶着礼帽,跟在他身后。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减少。
然后,他望见了如野狼般的红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岛川空。她居高临下,她以正义之名审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苏明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我提议……”艾兰得轻声说,“……我们不要急着杀死他。”
……嗯?
这个建议,当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苏明安这才发现了这个细节。
放任苏明安被异化,让他就此失去神智,这是一种灵魂的永久性创伤。哪怕苏明安死亡回档,创伤也会一直跟着他。苏明安一直以为这是水岛川空提出来的建议,后面也一直认为这是水岛川空干出来的残忍之事,但现在回顾细节,竟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
这个家伙前中期极度不起眼,却在各个地方上眼药,提出极为针对苏明安却又不显眼的阴险建议,让高调的水岛川空成为这把刀……
有趣的是,苏明安在这幅画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围剿他。路、华德、钟夕、肖恩……然而,现在,华德守护在世界树下,钟夕与肖恩在继任仪式英勇战斗,路甚至就在源点并肩作战。
物是人非。
曾经的对手可以是队友,曾经最信任的队友也可以是对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发抖的“自己”,开口:
“没有什么能打败我。”
沉浸在异化痛苦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对视。
“我不喜欢‘打不倒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句话,它忽视了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与挣扎。血淋淋的伤口是真实的,落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一个人之所以变得不惧寒冷,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这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强大。”苏明安说,
“我从不认为苦难应当被歌颂,也不认为悲剧是升华的必要因素,一个人的理想无法离开苦难,但这苦难不当成为磨剑石,仅仅是一种该被规避的疼痛。”
“我立于千山万壑的刀剑之山上,是因为我不怕痛,仅仅是因为我足够坚强。”
“它们只是施加于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让我认识到,我不想成为施加这种暴力的人。”
因为经受过那么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寒冷。
因为遭受过千夫所指的审判,所以不想再让人蒙受冤屈。
所以,强大从来不是苦难的结果,我只是更不想让别人遭遇这份苦难。强大的,是我自己的内核。
被刀剑刺穿,却不将刀剑对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烧,却不将火焰抛向他人;在废墟世界的高楼上被极低温的冰霜冻结,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里很温暖;所以当诺尔用蓝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没有隐情。
因为我见识了最深的恶意与背叛后,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愿意用更宽容的思维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愿意用更包容的立场去推测善念的浩瀚与广博。
所以我愿意用一颗赤诚、热忱、温柔的心去拯救你们。
……
所以,
我愿意去爱你们。
……
一枚镜片。
又一枚镜片。
苏明安怀里的镜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相当于一次自己的死亡。
从全世界质疑到全世界尊重,从“象牙塔的普通学生”到“实至名归的第一玩家”,从“主办方的走狗”到“人类文明第一线的抗争者”,半年时间,十二个副本,他完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证明。
苏明安平静地看着在坏档里倾泻负面情绪、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干涸,立于水流,觉察不到半点悲伤。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现在,连一瞬间也没有了。那么,他算得上一个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吗?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老板兔的一句话唤回了苏明安的思绪,他怔忪片刻,想起了这句话。
“死亡回档”到底从何而来,至今仍不知晓。老板兔将其简称为“死亡”,更令人浮想联翩。为什么不称为“时间回溯”?而是称为“死亡”?
苏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开,每当他穿过一个人的身影,身后的色彩便浓重一分。
最后,是身穿学生服的少年,少年静静蹲在湖边,双手抱着膝盖。
苏文笙侧过头,望向苏明安,耳朵上没有耳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轻轻掐了一下,也没能留下月牙的印记。
“你快要走到终点了呢。”苏文笙发现了这一点,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气势已然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走到终末之人唯有的气势。像是燃尽的纸钱,像是大雪落下时柴炉里的最后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抚摸着怀里的橘猫,“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苏明安说。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苏文笙瞳孔缩小片刻。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洁净、赤忱、如月光般静美的微笑。
“是啊,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