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水泊里,他们的影子无法重叠。
然后,海妖回过了头,眼眶通红:
“……为什么你这种人总是赢,而我这种人总是输呢。”
果然,是刚才的比拼刺激了癫公。
祂再一次输了,这次依旧输给了主人公。
“刚才我们是共赢,都没输。”苏明安很客观地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所以我们才是共赢。”苏明安说。
“但我选择了【宽恕】。”娜迦莎说。
丰富的经验告诉苏明安,这种时候不能用理性说话了,当一个癫公开始重复时,这说明癫公要开始犯病了。
他停下脚步。
祂也停下脚步。
二人站在寂静的黑水之中。
“他们说我是邪神……我就邪给他们看。我不再等待了。我冲进雨里,她的身体很小,又很沉……我把那些欢呼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我的海里。”唯有低沉的嗓音在呢喃,
“你知道海水灌进肺里是什么声音吗?咕噜咕噜的……像庆祝的冒泡酒。真吵。”
“可我把村民们放在最深的海沟里,那里很安静,只有水压把骨头碾碎的轻响……比他们的喧哗动听多了。”
苏明安顿了片刻,道:“你没有【宽恕】他们。”
“是啊,我没有。”娜迦莎说,“因为他们【背叛】了桃儿。”
“不,你对她没有感情。”苏明安说。
娜迦莎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怜惜那个人类女孩,才堕落至此,为她疯魔。”苏明安摇头,“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堕落下去的道路。‘正确’需要忍耐,而‘错误’只需要一瞬。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需要以‘为她报仇’作为你接受命运的借口,否则你就会崩溃,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恶。”
他的话语让娜迦莎整个人都静止在了原地。
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仿佛突然从一场迷茫的梦里醒来。
然后,祂开口道:“苏明安,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
苏明安一怔。
他原本已经打算强行前进了,娜迦莎的这句话让他再度停住。
“我还是正神的时候……司鹊让我保护他,我答应了。他让我去收集素材,我去了。”娜迦莎垂下眼睑,低低地笑,
“后来,我受了重伤,遇到了桃儿这个普通的女孩,我知道正神的潜能远远比邪神强大,为了自己的前途,我强撑着不吃人,诱骗了她信仰我。”
“天真烂漫的女孩,多么好骗!有了她作为唯一的信仰来源,我能活下去了,只要等待六十年,我就能伤势恢复回归大海了!”
“结果,一群黑白不分的愚蠢镇民杀死了她!所以,我为了给桃儿报仇,杀了他们!”
苏明安摇头:“不,你是为了哄骗自己接受堕恶的现实。”
娜迦莎道:“我以前从没害过人,甚至天真地以为世界是美好的,直到我堕落后必须吃人。”
苏明安道:“你确实曾经很天真,也很善良。”
娜迦莎道:“我想到了司鹊,他承诺过能复生任何人,那么只要我努力收集素材,或许他能复生桃儿……”
苏明安道:“但你并不是想复生桃儿,你只是为了活下去而作恶。”
娜迦莎道:“我收集了大量灵感素材,我放任寒冬腊月里的贫民冻死、坐视英勇的骑士为战争而死、推动如鲜花般纯洁烂漫的公主变得黑暗腐坏……让欢欣变为悲哀,让完美变得不完美——我在收集素材了,我正在救她!”
苏明安道:“你只是在作恶而已,司鹊也不需要你这样的素材。”
娜迦莎道:“我总是选择最愚蠢的路,明明是‘恶’的,我却总想徒劳地证明自己是‘善’的。我像个人类一样笨拙地为她编织荷包,偷偷地改善土地让她喜欢的花开得更好……我以为时间很多,以为六十年不过一瞬……”
苏明安道:“你活下去不是为了复生她,只是为了你自己。”
双目赤红的海妖凝视着他。
眼里有嫉恨、有愤怒、有悲哀。
困厄的绝望。
无法挣脱的痛苦。
祂【背叛】了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善,也很快【宽恕】了自己。
祂以“爱一个女孩”为借口,让自己接受堕落的事实活下去,将罪责怪到别人头上。
祂的口中呢喃着“善”、“爱”与“女孩”,祂的眼里唯有“恶”、“恨”与“主人公”。
娜迦莎星澜般的眼底倒映着苏明安:“我在梦中遇到了万物终焉之主,祂告诉我了一切的真相……呵呵,原来司鹊他是……原来他竟然是……!
娜迦莎突然呕出一口血。
鲜红滚落黑水之中,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苏明安缓缓向前。
他轻轻贴近了海妖,发丝晃荡,贴在祂耳边温柔道:
“……他是谁?”
嗓音温柔,仿佛可以安抚一切伤痛。
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心理咨询师,可以聆听一切残酷与冰冷的真相。
娜迦莎开合着嘴唇,欲要脱口而出。像是有坚硬的石头被祂反复吞下,划开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祂紧紧凝视着苏明安,试图看出苏明安一丝半点的敷衍与算计,然而青年黑色的眼里唯有黑水般的平静。
仿佛一颗漆黑的石头在无声地说——向我倾诉吧,向我说出一切吧,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向外人透露半点秘密。
娜迦莎,请告诉我吧。
“哈……哈哈哈……”
娜迦莎的笑声仿佛划过喉咙的伤口,听不出半点海妖美丽的嗓音,唯有电锯般的尖锐: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啊!”
苏明安保持着贴近的姿势,没有移动。
一柄冰冷的寒刃抵住了他的胸口,而他没有闪躲,依旧微垂着头,维持着贴近海妖侧耳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到了冰山的崩塌。
或许确实不曾有人如此对待一位恶神,他们往往用恐惧、仇恨、愤怒的眼神以视,但苏明安此时是平和的。
冰山崩落,蔚然垮塌。
保持攻略状态的第一玩家即将如愿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司鹊其实是……”
“噗!”
娜迦莎吐出了一大口血。
祂惊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意识到自己无法说出答案,仿佛一种禁制。
苏明安却已然明白,有时候,无法说出答案也是一种答案,这说明司鹊的位格很高,禁止了任何人回答。
苏明安缓缓直起身子,收起了温柔的表情。
娜迦莎眼眸赤红,擦拭着唇边血迹,笑得惨然:“【桃儿吞下了镇民们灵魂,她化身魔女活下来了,她不会死于这场雨了……】你当时差一点、差一点就改变了她的结局了!当时,北望已经操控了故事中的我,我及时救下了桃儿,我把她送去给离明月抚养,她活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回到现实,过去还是没有改变!?”
祂捂住脸颊片刻,突然明白了:
“……啊。”
“我明白了。”
“因为她的死亡是祂的锚定。所以,那段过去什么都没有变。”
娜迦莎的话语颠三倒四,苏明安却听明白了。
之前有一次,自己通过穿梭时间救下了濒死的桃儿,但离开那段时空后,过去依然没有改变,桃儿还是死了。娜迦莎的意思是,那段过去有着某人的暗中插手。
——所以,司鹊的沉睡,是假的,是欺骗吗?
这个结论让苏明安眼神不住颤抖,甚至感到不真实。
可是,明明所有的道别都那么真诚,所有的诗歌都那么真挚,会是假的吗?
苏明安还是不愿意相信司鹊有阴谋的可能性,一路走来,他能感知到司鹊的真诚,自己的敏锐度也非同常人,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干的?
“小安安。”娜迦莎笑了,祂侧过身,转而贴到了苏明安耳边,柔柔道,“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人是不可以接近的,也不可以遐想。你要怎么幻想捂热一颗墨水做的心脏?”
“直到我不得不堕落为邪神,直到我血污满身,我终于意识到了我唯一的意义——被你们这种人记住。”
“我注定已经无法成为【正派】,你不会接受一个罪孽滔天的队友,所以,我一开始作为【反派】,出现在了你面前。”
“你会记住我……记住我……对吗?我甚至跟随你进了这里,我不希望你死,愿意为你按下我永远不会按下的【宽恕】,哪怕被你按下【背叛】也可以接受,那样我会成为你身边的鬼,永永远远注视你……”
祂挽住苏明安的手臂,试图将他贴紧自己的心脏,像海藻般将他缠住、将他包裹。
“做不成正角儿,那就做一个不令自己后悔的反角儿吧……哈哈哈哈……”
苏明安闭上双眼。
海洋的神明已经陷入了疯狂的深渊。
祂曾经一心想做一位纯善、美好的正神,直到祂捡到了失去四肢的重伤司鹊,因为嫉妒心而走上了不归路。桃儿死后,祂为了活下去被迫堕为恶神,掀起尸山血海收集素材,最后彻底疯狂。
曾有无数次【宽恕】与【背叛】的按钮在祂眼前出现,明明已经是堕落的恶神,祂却一次又一次试图选择【宽恕】——明明已经堕落至此了,为什么还要拿复生一个小女孩当借口呢?明明已经邪恶至此了,为什么还幻想着让那场屠杀不曾发生,让所有镇民都活下去?
善又善得不坚定,恶又恶得不彻底。
所有的言行不一,矛盾百出,是为了让苏明安记住祂。
困惑、愤怒、绝望。
“正角儿”已经成为了再也回不去的“反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