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冰凉的刃尖,缓缓抵在了她自己心口的位置。
苏明安瞳孔一缩。
“请。”少女缓缓抬起头,嘴型开合。
……
“杀死我吧。”
……
【我听到了无数道射穿心脏的枪声。】
……
罗瓦莎,世界树下。
菲尼克斯一派与千琴一派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当所有牺牲都变成可计算的筹码,人们只为各自笃信的“未来”而战。
“轰——!”
银甲骑士的剑招越发沉重,斩断菲尼克斯焚尽一切的火焰。
火海炽烈,万千火流星自天而落,宛如烈焰地狱。
“菲尼克斯!!!”千琴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嗓音沙哑而悲伤,“为了揭开一个盖子,你要害死多少人才罢休!”
高傲的不死鸟冷然回应她——
“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即使一切都变得残破也无所谓,就让荒谬的一切通向终点!!!”
“来吧,来吧,让我们看看所谓支配一切的观察者,究竟是何等模样!”
……
【剑声逆流了我的血脉。】
……
地面上,玩家们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流,四处行动。
“A队顶住左侧!B队游走切割!法师团覆盖轰炸,别让敌人集结冲锋!”
王力的吼声在喧嚣中撕开一道口子,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挡在最前方,手中巨矛一个横扫,将三名扑来的岩浆族战士拦腰砸飞。
他闷哼一声,后背炸开血花。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圣光屏障及时落下。
“谢了,罗恩!”
“专心!”罗恩脸色苍白,手中的圣典飞快翻页,一个个增益光环、治疗术、护盾精准地落在同伴身上。
“啊啊啊啊——!”
王朝泽已经杀红了眼。他咆哮着,像一头蛮荒巨兽,挥舞着巨剑施展着自创的“疯狗剑法”,在敌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沟壑,一名半魔统领被他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刺客莉兹的身影如鬼魅,在战场的边缘闪烁,手中纸牌飞出,每一张都精准地嵌入敌人盔甲的缝隙。
她的双胞胎护卫伊芙与伊迪丝,一人睁开左眼,一人睁开右眼,以空间之力扫清周围的流矢与能量。护卫珊瑚挥舞着夸张的巨斧,守在她们身边,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都被狂暴的斧影绞碎。
“唰!唰!唰!”
艾伦的西洋剑优雅而致命,点、刺、挑、抹,每一剑都精准地穿过盔甲连接处,宛如在跳一场死亡的华尔兹。
安德鲁怒吼一声,徒手抓住一只扑来的飞行坐骑,狠狠掼向深渊之兽,打乱了它的施法。
“为了积分!为了贡献度!为了……活下去!”他高声大喊。
……
【所有人都在为了既定的“钥匙”而争斗,从生到死。华德为了保护部下而战,王朝泽为了守护同伴而挥剑,罗恩为了战后的安宁而施法……千琴为了心中的拯救,菲尼克斯为了追求的真实,明为了力量和野心……狰狞的高等种族,麻木又恐惧的难民……】
【——这场名为命运的罗网中,我们都是猫箱中生死未知的猫。】
【谁能逃脱,谁能揭开箱盖?】
……
白发的少女哀伤地望着苏明安,握住他手中的匕首:
“你的行为最终会威胁到世界游戏……而小娜,她可以附身我下场,我这枚‘种子’就是她的后手。若是不杀死我,我恐怕会成为你的敌人。”
“杀死我拿到【钥匙】,抹除隐患,顺理成章。”
“我注视了你很久很久,你一直是这样的人,为了更高的胜率,可以放弃许多,也可以牺牲许多……你已经旁观了许多人死去了,圣启、谢路德、奈落、封长、诺亚、森、曜文、苏文笙……很多时候,你明明拥有救下他们的机会,却为了后面可能存在的陷阱,选择了旁观。我理解你,这种时刻,你更不会犹豫了。”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柔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犹豫的?”
“最初在末世副本,你不是一副心肠很硬的表象吗?太多的牺牲与死亡没有让你麻木,反而让你舍不得了吗?”
“还是说……”
她的手掌按住他的指节,眼睛深深倒映着他:
“你……【厌烦】了呢?”
第终章 涉岸篇【9】·“为什么你在哭呢?”
苏明安指节轻微地颤抖。
——感到厌烦,感到叛逆。
对无休止逝去的痛恨,对自己为何不能出手的痛恨。
对自己被系统安排着命运、不得不袖手旁观的痛恨。
为了省下一朵红玫瑰道具,不得不看着骑士在寒夜下阖目。
为了省下一个布偶道具,不得不看着掌间的月牙印消失。
仿佛既定命运一般,看着废墟世界的九人在他眼前逝去,拼尽所有也无法改变命运,只能看着姓名一个一个增多。
一条人命的重量,轻于一个道具。
他很早很早……就开始厌烦这种“等价交换”了。
……
天幕染成了火焰的色泽。
战斗的余波扩散,偶尔一道逸散的冰刃或火球落入下方,就能清空一大片区域。玩家们、高等种族、难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死亡的空域。哀嚎声连绵不绝。
难民们牵起父母儿女的手,狼狈地四散奔逃。
“救命啊——救救我——!”
“凛族大人,求求你们,请站出来,保护我们吧!”
“诸神啊,我将一辈子奉献给了您,日夜祈祷,只恳求您,看一眼我们吧……”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腰,在炮火中止不住地哀求。
……
【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个庞大的、名为“命运”或“故事”的漩涡。行动看似自主,选择看似自由,可最终导向的似乎都是早已写好的剧情节点——钥匙的争夺,圣剑的出世,母神的注视,盒子的揭开……】
【一场既定的发展。】
【一个注定的结局。】
【——“主人公”苏明安,将拔出圣剑,剑指神明。】
【英雄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加冕成圣。】
……
蓝晶回廊内,寂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苏明安握着匕首,尖端已刺破希礼胸前的衣料。他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希礼闭着眼,长长的白色睫毛盈着萤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解脱的安宁。
“刺下去吧,救世主。”她望着他,合住他的手,眼神虚无而空洞。
冰冷的金属刃锋,停在表层的肌肤,手指擦过皮肤。
温热的……像无数人赴死前与他交握的手。
……
【我握着选择“牺牲”的刀柄。】
【我可以顺应完美的故事高潮,接受这份馈赠,背负着她的死继续前行。这很合理、很有效、很悲壮。一切都合乎逻辑,一切都合乎情理,与我之前所见证的死亡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掉两滴泪,戒指加一个姓名。】
【不过是一个人死了,而我又朝着胜利走了几步。】
【不过是记忆坟冢又加了个人,我时常会想到她。】
【很多人也许会理解这个选择,菲尼克斯大概会嗤笑这无谓的温情,苏凛可能会劝我不要感到习惯。】
……
苏明安看着少女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
司鹊教自己构造世界的时候,大懒鸟曾一边抿着咖啡一边说:
“想让故事进入高潮的办法有很多,调动角色的情绪、制造剧烈的冲突、铺垫宏大的转折……但最方便,最有效,也最能让所有人瞬间‘入戏’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
司鹊当时竖起一根手指:
“——角色的死亡。”
“尤其是……当这个角色自己选择了死亡,并且这死亡符合其‘定位’与‘美学’的时候。”
“一个人的死亡,能瞬间连接所有游移的情感与未完成的弧光,让整个世界的重心为之倾斜。”
“哪怕只是一个偷鸡摸狗的坏人,生前作恶无数、被人唾弃,只要他的死亡变得恰当,那他死亡的重要性将盖过他的一生的光亮。”
“如同最明亮的探照灯,在生命逝去的刹那,一切未能显现的品质都将暴露无遗。哪怕是看似平凡的日常,包括未竟的愿望与遗憾……都将瞬间具有宿命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