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紫色长发的青年倚靠着晶壁,风衣染满血迹,脸色苍白如纸,皮肉爆开,血流满地。
苏祈站在略远的地方,眼神复杂地盯着苏明安,思考要不要动手。
若是其他情况,他肯定就动手了,然而苏明安是为了带他们一起进世界树,才遭受重创。转头就背刺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使是被养得暴虐残忍的少年,也很难过得去心中的坎。
他宛如一张白纸,被黑袍人涂抹了漆黑而邪恶的色彩,但他的源头仍是纯白无瑕的少年,底线无法跨越。
“哒,哒,哒。”
寂静到了极致的晶洞内,忽然传来了意外的脚步声。
希礼瞬间握紧镰刀,望见——一个黑袍人走了进来。
长袍飞扬,浑身皮肤都遮盖于漆黑之下,脚步声沉闷而稳重,身上带着灰暗而凛冽的杀气,让人察觉到来者不善。
黑袍人视线梭巡半圈,看向苏祈,淡淡道:“苏祈,不必犹豫了,杀了他们,你就会拥有与大哥苏文璃针锋相对的力量,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你的慈悲之心只会通往毁灭。”
苏祈愣了半秒,心中的犹豫忽然褪去,挑眉道:“我不要。”
他摇了摇头:“凛族的骄傲向来便是公平决斗,绝无趁人之危的道理,总之,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我乐意!我自由!等他身体恢复了再说!”
苏明安闭着眼睛,欲要抬起的手掌略微放松。
……苏祈的这番话,他是没想到的,这不能证明苏祈的高尚,毕竟苏祈已经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这只能证明苏祈的高傲。
但无论如何,苏祈确实没有趁人之危。
忽然,苏明安感到手掌一热,苏祈握住了他的手。
苏明安的全身瞬间紧绷,做好了暴起反攻的准备,却没想到苏祈仅仅是握住他的手,没有多余的动作。一股凛族的力量输送了进来,缓解了苏明安全身血脉爆裂的疼痛。
苏祈在治疗他。
苏明安闭着双眼,感到意外。
……这个歪到不能再歪的少年,滥杀无辜,凶残暴虐,却在这种时候坚守底线。说到底,如果收养他的不是黑袍人,而是一个正常的师长,苏祈根本不会变成这样,他并不是天生坏种。
然而,一切都晚了。苏明安遇见苏祈的时候,已是积重难返,无法回头。
“……喂,我愚蠢的弟弟哟。”苏祈一边治疗着,一边说,“如果我们不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苏明安不言不语。
“我知道你没睡,你睫毛在动。”苏祈说。
睫毛微微颤抖,苏明安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少年仍是一副欠揍的脸,眉毛挑得很高,眼皮耷拉,嘴巴撇着,没有一丝乖顺,金色瞳孔清晰地倒映着浑身染血的苏明安。眼里没有嘲讽与俯视,唯有云翳般的困惑。
这个家伙,居然在困惑吗。
“也许会吧。”苏明安揉了揉太阳穴,“比如你在宁静而丰饶的红塔国皇室醒来,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王子……”
而不是现在这样,千夫所指,深陷黑暗。
“但我也怕变成她那个软糯的样子。”苏祈指了指旁边的希礼,“这家伙的猪脑子怎么长的?也配是我妹妹?明知道世主宫殿是什么地方……还自投罗网,等着被那群饿狼杀肉喝血吗?蠢得要命!”
他嗤笑一声,故作师长之态道:“我愚蠢的妹妹和弟弟哦,凛族只有强大起来,才是凛族……不然,就是躺在砧板上等着被分食的祭品!”
苏明安望着苏祈。
少年金瞳直直回望,毫不退避,犹如针尖对麦芒,语气仍然高傲,头脑却很清醒,像是在教导弟弟妹妹真实的人生哲理:
“那些饿狼……菲尼克斯,徽赤,还有外面那些杂碎……他们可不会和你辩论什么古老、血脉、救世传说……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我们的先祖曾以血脉成功救世多少次!”
“他们只想杀鸡取卵自己变强,根本不在乎这世界的命运。救世?荣耀?不过是用来粉饰人性贪婪的漂亮话……”
“那个黑袍的奴仆,他一直教我这些。他告诉我,他从来不是在‘养歪’我。他只是告诉了我这个世界的真理……真正歪掉的,是那些总想把别人架上祭坛、还要绑上鲜花和颂歌的家伙。”
“为了那些不会在乎你死活的‘人’,献上一切去‘救世’,才是错的。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因为这是我的生命……我只有一次的生命。”
苏祈的手指蜷了蜷,触碰到了苏明安冰冷粘稠的血。
仿佛被血烫到了一般,苏祈的声音陡然尖锐:
“难道凛族……就注定要为世界去死吗?凭什么?”
“凭什么……造物主随手安排了我们的命运,让我们万众瞩目地降生,万众瞩目地死去?”
“‘被选中者’……就一定要背负苦难吗?”
“拥有金手指……就一定要仁爱众生吗?”
“作为世界的灯塔与星辰……就一定要普照大陆,直到把自己烧干,才算完成使命吗?”
“我们不能当个‘坏孩子’吗?”
“善良的人,必须纯美无瑕吗?”
“英雄犯了错,就当被千夫所指吗?”
苏明安眼瞳微微睁大。
第终章 涉岸篇【5】·“你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暖流一丝丝渡过来,身体逐渐变暖,苏明安的手掌却被苏祈的力道掐出了痕迹。
而此时,沉默已久的希礼轻声说:“所以,苏祈,你要救这个世界吗?”
苏祈猛地顿住。
他转头,看向少女空洞的眼睛,咧开一个满是血沫的狰狞的笑:
“关我什么事!!”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救这个家伙……只是因为我讨厌那群杂碎……碰我的东西!只是因为我……不想他死得那么难看!仅此而已!”
金色的眼瞳剧烈波动着,愤怒、不甘、痛苦,“这个世界……爱死不死!谁爱救谁救去!”
“你们这些‘英雄’,都蠢……!”
“我只是,不想当那样的好孩子了……”
“扑通”一声闷响。
苏明安坐起,全身已不再撕裂般疼痛,血肉翻卷的趋势止住了,苏祈把他从濒死线拉了回来。
而苏祈坐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靠着树干,一只手放在额头,望着浩瀚的树顶,那里仿佛有一片美丽而无拘束的天空,他望向苏明安:
“你认为……凛族……就必须奉出自己吗?为了那些不会记得我们名字的众生?”
或许是听到了一些玩家的闲言碎语,知晓了苏明安的真实身份。被养得暴虐的少年难得清醒,眼睛盯着苏明安,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想起了千琴与菲尼克斯关于“自由”与“代价”的激烈辩论。
“没有必须。”苏明安说,“任何生命都没有必须为了其他生命牺牲自己的义务。使命和责任大多是后天的赋予,或是既得利益者对工具的道德绑架。”
“那你对那两个人的辩论怎么看?”
苏明安闭目。
千琴看到了弱者的恐惧,但她低估了人对真实的渴望,她认为维持现状是幸福,却忽略了现状可能是慢性死亡。菲尼克斯敢于撕开伤口,哪怕血流不止。他将他认为的自由强加给所有人,然而有些革命反而是新的暴政的开端。
“关键在于……”苏明安说,“选择权在谁手里?是高高在上的神?是自诩为保护者的骑士?还是激进的革命者?还是……”
苏明安的目光扫过苏祈、希礼,落在自己手上。
手掌满是鲜血,已然无法洁净。
一路走来,他虽顶着救世的旗号,却依旧杀了太多的人。
“人们自己?”
就像他与诺尔争辩不休,关于完美与自由。
但人们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多数制投票能代表一切吗?
——每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吗?
——不同的答案就是自由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替大多数人作选择吗?
——“被选中者”就必须牺牲吗?
——看似理想的选择就一定正确吗?
仿佛有些人连选择“不做英雄”的权利都没有,睁开眼就被放在了祭坛上。成为了“被选中者”。
从世界游戏开端到现在,苏明安始终在思考这些问题,最终他得出了简短而有效的答案,以“灯塔”之名走在最前端,代替人们作选择。这毋庸置疑是一种傲慢,但他并不后悔,且不会质疑正确性。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相同,不同的答案也并非自由,首先应当是生存高于其他,他如是认为。他替大多数人做了选择,所以他会替大多数人牺牲,权力与义务在他眼里对等,故而不曾感到不甘。
“我啊……从睁开眼,学会看这个世界开始,就仿佛被套在了漆黑的袋子里。”苏祈摇了摇头,“人们哭,人们笑,争斗,拥抱,亲吻……所有变化在我眼前流过,我像个站在橱窗外的傻子,知道该给出惊讶、欢喜或悲伤的反应,但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
“这个家伙……教过我吹笛子。我学会了,手指按孔,气息吞吐,音调一个不错。但他最后问我,‘好听吗?’‘你喜欢哪个曲子?’……我答不上来。我学会了演奏,但到最后……也没懂音乐是什么。”
他停顿了很久,盯着苏明安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什么发亮的东西,
“友情,爱情,理想,信念,仇恨,执念……如果把这些东西一层层糊在名为‘我’的壳子上,糊得厚厚的。苏明安,你与我这样的人,就能成为‘好孩子’吗?”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只是野蛮生长,我们就是‘坏孩子’吗?”
“你与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注定要被吞噬的‘钥匙’?一个连自己感受都找不到的怪物?一个连喜欢一支曲子都做不到的残次品?一位注定死在黎明前的先驱?一座阳光到来后就不被需要的灯塔?”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成为魔王门扉前注定被打碎的宝箱呢?”
“是责任困住了我们,是理想困住了我们,还是命运困住了我们?”他的声音里透出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白发金瞳的少年,有着那么多相似的悲哀。
生为何物?
死亦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