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军或许直到最后胜利都不会明白,他们的胜利,并不是自己浴血拼杀而来。
而是仅仅是因为对方【拱手相送】。
虽然都是为了这个大陆,双方却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他突然想起了在圣启击杀晨阳,望向他的,悲伤的眼神。
……
【——为什么明明都是为了这个世界,我们之间,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
反转。
苏明安在上一周目完全没得到的信息,此时在他眼前清晰地展现。
在上一周目,面对着满眼废土,望着那方突然传来波动的正军广场时,他的心中还满是迷茫,不知道那个死亡结局代表者会不会突然出现,去用钦望的生命去换来一片盛世统治。
但现在,辉书航在告诉他,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注定要牺牲的准备。
这样,如果钦望真的选择了回来,回来参加这个成人礼,便可以在她和圣启都死后,风风光光地接管这座大陆的未来。
他们早就为他铺好了路。
苏明安握着剑,剑尖还滴着圣启的血。
他想起了早在一开始时,他还未睁眼,处在一片朦胧之时,听见的那段声音,声音极冷。
【——看好他。】
【在最后的时间到来前,我不允许出现任何错漏。】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位一向表现得自私冷酷至极,只顾着要把钦望推上祭台的大陆统治者,就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苏明安望着下方,下方一片寂静无声。
风卷着雪花飞到他的脸上,他连剑都有些握不住。
他望着所有,跪下的,正在等待未知命运的,瑟瑟发抖的人们。
他的剑,一时不知道是该举起还是放下。
辉书航抬起了手。
在她无声地牵引下,广场上铺就的一条条红毯飞起,这看似奢靡无用的布置下,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法阵。
法阵面积极大,覆盖了整片广场。
“如果要保下您,除了我与陛下必须赴死之外,便要更多的人去替代您的位置。”辉书航说:“在思考之后,我们决定,让内城的贵族们,以及这座大陆的生机,去替代那份属于您的恶意。”
她说着,捧起他的手,将他的手,缓缓卷入她的手心。
一股股熟悉的温暖传递过来,在分担着他的痛苦。像无数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头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虽然,在我们离开之后,恶意依然会在您的身上存在着,许多地方也会变为废土——但我相信,您一定会找出将恶意源头完全驱逐的办法,在大陆整体浓度上升之前。”
她看着他,语气极度温柔:
“——只要您活着,您就一定拥有【未来】。
而为了您,这座大陆的一些人们,以及我们,都可以先行一步。”
……
【完美通关进程:90%】
……
苏明安闭上了眼。
风雪越发剧烈,刮在他的脸上,他什么也没去看,眼皮隔绝了一切的景象。
“但是现在来不及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我杀了圣启,恶意涌进了我的身体。”
而现在,他已经找不到第二个血亲,去转移他身上的恶意了。
圣启原本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也准备好了一切。今天的成人礼,真的完全只是一个真正的成人礼罢了——一个全大陆最高规格,寄托了兄长厚望与祝福的,充满了美好善意的庆礼。
圣启不会再要钦望去死,献祭的台子,也只是为他自己准备。
所以,他也对钦望没有任何防备。哪怕他知道钦望可能已经不是那个钦望,却仍一厢情愿地坚信着钦望还活着。
而后被苏明安一剑穿心。
“是,这正是我说这些,想要告诉您的。”
辉书航终于完全贴近了他,她攥着他的手,手指细腻温软,温度滚烫:
“既然陛下已经死了,我们也找不到新的方法。恶龙血脉完全觉醒,您已经被恶意完全浸润,再也压制不住……”
“钦望陛下。”她换了个称呼,却无比认真,像是将什么担子交给了他。
在大雪纷飞的寒风中,那握紧的地方,酝酿起一片浓烈的,醉人的温度。
撕裂感一点一点强烈,他看见冰白地面上清晰的倒映,望见了自己影子之上渐渐展开的一对翅翼,像龙的肉翅。
她捧起他的手,为他套上了一只洁白的手套,而后,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极为克制有礼地吻上了他的手背。
在看见她望过来的眼神时,他感觉有许多奇异的情绪在心底里,杂草般的疯长,再也无法遏止。
【为什么真相会是这样呢?】
她看着他,目光极沉极静。
“那么,陛下。”
她轻声说着,语气极轻,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在第一周目里,初见她时,她毅然带着自己从窗口飞起,奔向自由的,那个无比清澈干净,像是抛弃了一切包袱的眼神。
但此刻,她却将所有的包袱又全都揽了回来。
而后,握着自己的手,将那沉重的热度传递了过来。
“……您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上祭台,去共同成就这个大陆的【未来】?”
明明是邀请与她共死的话语,
她的语气,却如同在邀请他,品尝她刚沏的锡州红茶一般。
苏明安记得,之前也有过一次,她用着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是在第一周目,获得了满好感度的第一周目,她拉着他的手,奔向天空。
像沙漠里的清风,像复苏的花叶,像褪去了束缚的飞鸟,她在那个时候展露的一切,不再是一个被责任压得沉默了的管事,而是一个真正的,感受到自由的快乐的女孩。
但她当时说的分明是:
【——我们都要活着,感谢您的祝福。】
……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大陆。
他们或许也能拥有自由与清风。
……
【完美通关进程:95%】
第184章 “他将未来,交给了我。”
“——你,你开什么玩笑!”
单双强行站直身体,眼泪在她的脸上纵横,她紧紧握着黑刀,黑刀上仍残留着浴血拼杀的血痕。
但此时,这个一直坚定着信仰,要“诛邪除恶”的少女,也在面临着信仰的崩溃。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要杀的恶魔,居然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拯救他们。
“伪军占据着最好的地盘,最好的资源点,掌握着最优异的血脉觉醒技术!你们明明有着那么多的资源,那么强大的力量,凭什么对外界肆虐的魔兽管都不管!”单双嘶吼着,她根本无法相信辉书航刚刚说的那些,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一般,她的全身都在筛子似的发抖:
“你在骗人,你们贵族就是喜欢玩掩饰这一套,你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这一路都是怎么走过来的,还有,还有晨阳他们——”
辉书航看着她,不言不语。
“我带着孩子们加入了革命军,就是为了质问你们,而我现在也确实走到了你们面前!”单双举起黑刀,指着她:“——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坐拥最安全的地方,享受着这么奢靡的生活,肆无忌惮地压榨着我们,到了这种最后关头,又硬生生给你们的暴政要扣一个大义的名头!?”
单双大喊着,满面泪水,濒临崩溃。
跟随着她的人,追寻着推翻“暴政”的信念,即使代价是他们自己如扑火飞蛾一般死去,也仍然前赴后继。
他们一直认定着一个【未来】,即使那个未来,他们自己也将再也见不到。
她为此,不知道就此永久送别了多少战友。
但现在,事实在告诉她,他们一直以来的信念,走下去的理由,原来在最大敌人的眼前,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对方甚至主动将他们最想要的拱手让出,而后走得无比潇洒。
她最憎恨的对象,她发誓要以其血祭剑的人——最后却是将整个大陆的生机和未来都留给他们。
她在星夜里,曾经与苏明安聊过。
她说,她要让那些伪军明白,没有人可以决定谁是牺牲者,也没有该为什么大局就活该去死。
她看见的贵族,也是一群暴徒,仗着手握权力,肆意批判,将人的血脉视作衡量人高低贵贱的唯一标准。
她恨极,恨不得手刃仇人,恨不得让这些人全部去死。
而现在,她成功了。
她站在正军的广场上,旁边就是她最恨的人的尸体,而高台下方,她所憎恨的所有贵族都在瑟瑟发抖,等待着被献祭给这片大陆的命运。
她看着辉书航的眼神,这位“同流合污”的贵族小萝莉,用着一种极其淡漠地眼神回望着她,似乎在对她说——你想让我们知道的这些事情,我们比你看得要更清楚,更明白。
所谓的“革命军”,所谓的两军之争,其实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结局,早就被那个注定要去死的人,要将未来带给整片大陆的人,谱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