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把世界树种子交给山田町一,自己就能触发死亡回档重来,却是妄想。就算他死去,也不过是一具形体,真正的他仍能在世界树下返生,直到永远失去灵魂为止。
高维诺尔确实杀掉了咖啡厅的他,但最后吕树赶到,燃烧神格顶了一瞬,自己的灵魂在世界树下重生。粉发人死后,小世界快速离开了翟星。
或许有着玥玥和星火的暗中助力,没人追上来。距离那日已经过了一些时日,他一次又一次自杀,试图修正这一切。
他确实是一个疯狂、病态、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望见吕树燃烧留下神格,望见路死在怀中,望见二百五十六层高塔倒塌,望见一具具尸体倒伏路上,便要重来,便执着改换这一切。缺憾接受不得,偏差接受不得,把自己折腾得犹如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似乎这个世界一不合自己的意,就不该走下去。
如果真的抱有这样偏执的念头,他和一些理想疯子有什么区别。
他起身,来到一个无人的黄土山坡上,附近没有可燃物,他伸出食指,将自己点燃。
“呼呼……”
火焰从腿脚缭烧而上,他已经察觉不到痛觉,火焰一点点吞没他的身躯,当大脑被烧焦,意识刹那间中断。
而他醒来后,望见自己依旧躺在山坡上,白日的清光化为了漫山遍野的夕照,而他手脚完好,就连发丝和衣服都整洁如新。他捡起身侧烧焦的骨灰,放进嘴里,口中唯余苦涩。
……居然连衣服这种身外之物,也随着他得到了永恒。
他试过溺海,试过自焚,试过跳崖,试过放血……除了将自己的精神折腾得更加衰弱,什么也没有改变。只是,脑内的多巴胺愉悦地分泌,视疼痛为养料,将他打造成一具渴求疼痛与终结的荒唐塑像。
不知不觉,他竟成了萧影。
“喂!城里人,你怎么在这里!”山坡下传来喊声,牧童担忧地爬上来,见苏明安皮肤完好,惊叹道:“你就是电视里说过的‘玩家’吧!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么快就愈合了,好厉害!”
……玩家。
苏明安垂首,片刻后道:“你讨厌玩家们吗?”
“怎么会?”牧童莫名其妙看着他:“要不是他们,我们全死了。我不懂那些成天闹的人在想什么,有闹事的功夫,喝点油茶不好吗?你是玩家,那你肯定为我们奋战过,我和阿妈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嗯……你这是不是叫什么战后应激症?别担心,都过去啦!”
他拉起苏明安的手:“走,我们下坡去!”
漫山遍野的血红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下山坡去,留下一地骨灰。
“我是不是见过你?”
“我以前在寺庙里做小沙弥,长大了两三岁,家里需要我,就出来放羊了。我妈妈有一百多个孩子,不过她不见了,我就跟我阿妈过了。”
“这样……”
“咦?听你一说,我觉得你有些眼熟,我不常看那些城里的大屏幕,我们见过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哦,但你很厉害!”
“我不厉害,我什么也做不到。”
“谁说的,谁说必须要做到很大的事情,才能证明自己很厉害?我能放好羊,大人们都说我是这片草原上最厉害的小牧童!”
苏明安伸出手,静静凝望。
这双手,曾执起剑锋,拆卸机械,调制药剂,也曾拂去风雪、攀上蜘蛛丝、抚过神像,它太过沧桑,而它的主人也缓缓衰疲。
耳边的小牧童仍在喋喋不休,风吹过草原,吹得马儿嘶鸣跑动,腰上挂着彩带的牧民赶着马儿,牧民们手腕上的绳结仿佛络子,一飘,一飘。
高塔倒塌了,这里却像没受到任何影响,煮茶的煮茶,放羊的放羊,赶集的赶集。小牧童采下一朵花,红彤彤的脸像猴屁股,笑着送到苏明安掌心。
当晚,苏明安本来想走,但五感已经极度混淆,只能留下来休息。
篝火旁,朴实的阿妈端来了美酒,辛辣的酒味入喉,呛得火辣刺痛,他仿佛飘上了云端,化为了一朵无忧无虑的云。篝火在眼中跳动,牧民围跳着一圈又一圈的舞。他们歌颂的不是界主,而是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颂词透着千百年的厚重,犹如刻印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苏明安醉倒在火光之间,望着小格桑赤着脚热情跳舞,望着一张张红彤彤的高原脸,竟察觉到了一丝生命的明亮——他恍惚看见一道道身影站在花树下,朝他微笑伸出手,告诉他,没关系。
“咳……咳咳咳!”
好辣的酒,好凉的酒,滚进肚里,竟像那时路冰冷的怀抱。
如果全天下都像这酒,没那些勾心斗角、无法解开的理想绳结,是不是就会如这草原一般坦然、一般美丽?
“城里人,你为啥难过,为啥寻短见?”
“想回家,想救人。”
“那你该向前看,往前走!步子得向前,才能走回家呀!”
“回不去了。”
“哎呀,你好好休息吧,眼睛都涣散了……喝酒能让人放松,你醉一场,也许就恢复了……”
醉后,苏明安软倒在地。牧童小格桑用厚厚的羊毛毡将青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将他搀扶到自家最温顺的老牦牛背上。牦牛缓慢地踏着步,背上的人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走!城里人,我带你回家!回我阿妈家!”
孩童牵着牛,牛驮着青年。
星垂平野阔,月涌长溪流。
嘹亮的、穿透星月的嗓音,照亮了归去的路:
“咿——呀——勒——
“青稞穗子低下了头,
“风儿推着云朵走。
“火塘里的火星跳着舞,
“牤牛的眼啊是星斗……
“咿——呀——勒——
“城里的客人你莫忧愁,
“草甸子宽过你眉头。
“金咯银咯天上落,
“不如一碗滚烫的茶沫。
“冷酒烧肠暖不过,
“破皮靴裹着热炕头……
“咿——呀——勒——
“犄角弯弯驮着太阳走,
“蹄印深深印在雪水河。
“睡吧睡吧眼皮沉,
“经幡在风里唱着歌……”
常年累月的血肉实验、远离尘世的极高视野,仿佛在这一刻短暂散去。天际的宽阔夜色、酒里蕴含的粗糙辛烈的香气、倒悬的浩瀚星野、朴实的苍生大众,往他的眼底纷沓而来。
苏明安做了一个好梦。
是玥玥留给他的,一万分之一的好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坐在花树下,谁也没有离去,谁也不会痛苦,他们用爱建造了一座高高的塔,在塔里什么也不怕,世界很宁静,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幸福的春夏秋冬……
醒来后,他仍在牛背上。
晨光熹微,万物有声。
小格桑牵着牛,走在街上。
“你醒啦,我们在集市上,马上快到家啦!”牧童回头笑着看他,兴奋地指着远处飘扬的彩旗:“瞧见那些彩旗子没?挂得满坡都是……还有那些,就是世界游戏前的物件儿!据说叫什么‘玩家装备光效’,我不懂啦,反正现在也不发光了。”
琳琅满目的货摊铺展于草地之上,人们穿梭其中。
牧民们将“玩家们”的零碎物件当成新鲜玩意叫卖着,什么喝一口就痊愈的红瓶、什么可以藏几箱货物的长裙、什么界主留下的白色触须……
苏明安静默望着这一切,望着这些朴素的人们,把玩家的垃圾都当成宝贝。
“我们对玩家特别感兴趣,虽然我没赶上世界游戏,但我想把他们的事迹,尤其是那位界主,以牧民的视角记录下来……这就是我长大以后要干的事!”小格桑兴奋道:“等我再长大一些,就去城里上学习字……据说那位界主,也就比我大十岁……”
他蹲下身,捧起一只木碗,递给苏明安。
“快尝尝,集市里最好喝的茶汤,我请客,敬给你的!辛苦啦,玩家哥哥!”
青年迟疑着,嘴唇微微张开,啜饮了一小口。滚烫、咸鲜、微甜、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与青稞的焦香,还有一丝奇异的、令人舌尖微微酥麻的感觉……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路带起微微的暖意,探向冰凉麻木的四肢。
他喝着喝着,突然沙哑道:
“果然好喝。”
“比那家伙的茶,好喝了不止一倍……”
这是勤劳朴实的人们的味觉。
这是田野草原大众的嗓音。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很远。
就在这时,一阵劲风猛地从山谷深处倒灌而来。
“呼呼——”
刹那间,无数悬挂在彩旗和帐篷绳索上的五彩经幡,被这股大力猝然扯直,猎猎翻卷。
青年下意识地抬头仰望,风刮得越来越急,扯得那些经幡疯狂舞动。他看见无数印着经文和图腾的布条,在天空下翻飞不息。它们一次次被风高高抛起,又一次次奋力向下扑落,如同无数挣扎不休的蝴蝶,如同无数魂灵的呐喊。
他长久地凝视着,眼睛被那强烈的色彩刺痛,竟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模糊了视野。
——生命与死亡曾在这具躯体边缘短兵相接,如经幡在风中搏斗撕扯。
此刻,他体内的裂痕,似乎在高原的凝视下,在粗粝的碗沿与温热的茶汤里,在风诵经幡之下,不再麻木,透着鲜活的疼痛。
独立云开处,千山如万韧。
星沉双肩夜,野烬何生春。
……
“城里人,你要走啦?才待一会呢。”
“伤好了,我得快些走。”
“嘿嘿,那路上小心。”
“嗯。”
“城里人,你接下来去干啥?可别再找个地方跳了。”
“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