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真的有……踏入这个日子的这天。
“十九”几乎成为了他的烙印,人们逢人便说“十九岁的年轻救世主”,仿佛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止于这个数字,直到这一天,最猝不及防的,是他自己。
他这才意识到,世界游戏的结束日期是5月31日,而七个月后,恰好是12月31日。
同伴们捧来了生日蛋糕、蜡烛、花环帽……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们像是回到了那个第七副本刚刚结束的十九岁生日,只不过数字增大了一个。
苏明安感到愧疚,他一直在时间跳跃,没有注意同伴们的生日,然而,他们却整齐划一记得他的生日。
“等你闲下来,等到一切平定,你给我们补上就行。”山田町一非常“斤斤计较”,可是谁都知道他的话语重点在前半句。
这一天,所有的论坛置顶都变了模样,像是被鲜红的浪潮席卷,网页首页顿时变成了一整页鲜红的——
【2026,祝第一玩家二十岁生日快乐——!】
万人祝福视频、联合政府送上的官方演讲、长文分享、世界游戏回顾、各大论坛版块和各大聊天室、甚至是各种小群……无不挤满了祝福。
莫言、筱晓、梅亚妮、林姜、安东尼、杨长旭、艾希科尔、玛乔丽……相比于去年,祝福的人数足足多了六七倍,各种“苏明安的邻居”、“苏明安的高中老师”纷纷冒了出来。
但与去年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说起救世主的过去,没有人说起救世主小时候的糗事,没有人和救世主攀关系,他们敬仰他、感谢他、爱慕他,不敢冲撞他。他们将他视作神、视作界主、视作最伟大的人,没有人将他视作相等的人。就连苏明安的高中老师,都只称呼他为“界主大人”,不敢唤他的名字。
这些微妙的改变,没有影响伙伴们的心情。
他们再一次来到了别墅,这是仿造主神世界的苏明安的别墅。每一处,都和他们过年时一模一样。
他们再一次穿上了相似的衣物,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吕树穿着绣着松竹的短褂,山田町一穿上了二次元痛衫,北望穿上了冰蓝色的长袍,艾尼穿上了撞色油彩长衫,取下了愚蠢的虎头帽。
他们再一次去了相似的地方,苏明安抽出了【大吉】签,这回他知道这群人肯定又把签子都换成了【大吉】,但他没有戳破。他们隐藏身份旁观了电音节,看了“猫与她”电子竞技比赛,他们参观了“世界游戏年度文化展”,看到了每个副本的大场景图、通关路线、npc介绍,看到了一排排他们的直播剪辑与功绩介绍……
“啊,翟星,我的翟星,我爱着你……”
由于苏明安已经不再宣称爱着灯塔,那些尴尬舞台剧与时俱进换了题目,不再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灯塔爱人》,而是《第一玩家和他化形的翟星爱人》……
望着舞台上顶着一个蓝色星球头的舞者,苏明安掩面离去。
他本是因尴尬而捂住脸,手掌贴面的那一刻,却忽然泪流满面。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浸满了手掌,也浸满了足足大半年的苦涩与悲恸。
“哈哈哈,这尴尬节目还真是经久不衰啊!我是土狗,我就爱看!哈哈哈!”有人指着舞台狂笑出来。
“翟星和明安99,我永远支持。”
“叫什么明安,叫界主!”
“我记得去年还有场普拉亚战前演讲,一群人激情澎湃地演讲,突然跳起来和海妖一起尬舞,笑死我了。”
“你看,那边还有架构虚景系统……看来科技真是好起来了,连这种东西都搬过来了。有生之年玩到虚拟现实游戏,指日可待。”
“真好啊,不用再疼痛,不用再死亡,就能体验那样的游戏了。”
“世界渐渐平稳了,真希望不再有哀伤……”
人来人往的河流中,苏明安捂着脸,一边笑,一边落泪。
他置身热闹之间,却仿佛依旧孤独。
他狂笑着,衷心感谢这种结局,又有一瞬间感到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恐慌。
男女老少的笑容,与他擦肩而过。他们有的是青涩的学生,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父亲,有的是牵着母亲的女儿……
他想要看到更多的这些笑容。
他想看见这些柔软与幸福。
……神啊,我从不信神,自己也不想成为神。
但若只是实现生日愿望的话,我想仅此一次倾诉天真的言语……神啊,我恳求你,在我的生日恳求你,用我的生日愿望恳求你,仅此一次恳求你——
可以让我继续看见这样的幸福吗?
可以让人们的笑容继续绽放下去吗?
可以让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不再有哀伤吗?
“嗒。”
一声脚步,从他背后响起。
一只手落下,微微挡在了苏明安眼前,似乎故意不让他继续看舞台剧,一个名叫《海澜之家》的尬剧,似乎是更新换代的产物。
苏明安转头,望见一双金色的瞳孔。
穿着一身深蓝外套的青年,身子歪斜地靠在墙壁上。
“……我去观察航向了,回来得有些迟。”苏凛拿出一张纸条,递给苏明安:“二十岁生日快乐,你的礼物,正反都有。”
苏明安很快闭眼又睁开,无声掩饰了自己的泪水。
……这人不会又给张赎罪券吧,已经有一张了……
他接过纸张,望见纸上写着一行坐标。数字简短,却深刻有力。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手指不由自主颤抖,他勾了勾唇角,露出由衷的喜悦。
“我们发现了一颗新的宜居星球。”云上城神明露出微笑:
“有一定的概率,那是你们的翟星。”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7)”
一听到这个消息,所有同伴聚了起来。
除了闭关的路和长期沉睡的北望,就连病床上的露娜都打来了视频通讯,询问苏明安的决策。
“必须去探查新星球。”艾尼表示支持:“我们之所以逃离,正是为了回家。”
“不妥。”伊莎贝拉较为保守,表达了隐忧:“现在世界游戏刚刚结束七个月,世界虽然总体趋于稳定,但依旧暗潮涌动。贸然引入‘新星球’这个概念,会带来极大动荡。”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昭元旗帜鲜明地表示支持:“五年?十年?五十年?我们还能活多久?焉知新星球是不是促使稳定的因素?焉知未来我们还有没有进发新星球的能力?露娜女士还等得起吗?”
“不必在意我。”屏幕里的露娜摆了摆手:“按照……咳咳,按照正确的想法去做……”
“我听苏明安的。”吕树言简意赅。
“哎呀,大家不要激动……”山田町一看氛围不对,连忙打圆场。
苏明安握着重若千钧的纸条。
他已经看出,几位同伴之间存在鲜明的立场矛盾。
以往,是林音作为团队之间的缓冲剂,是诺尔说些笑话,是路帮忙调节气氛……然而,他们都不在了。
每位实力强大的玩家就像一柄无往不利的剑,聚在一起,锋锐得令人敬佩,也锋锐得令人胆寒。
艾尼为了扛起塔主的重任,回归了家族,没有如愿去当一位环游世界的探险家。故而,他必须考虑亲族——休伯特、乔丽娅、汉斯……探索星球对玩家阶层有利,家族能汲取利益,就这么简单。
昭元则是探险心理作祟,她曾当过战地记者,是个安定不下来的人。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苏明安,仿佛他成了一位皇帝。
“苏明安今天还在过生日。”苏凛在旁边淡淡开口:“为什么不能明日再考虑此事——我给他的生日礼物,重点是背面。”
苏明安将纸条翻过来,看到一行字——“飞翔券”。
“这是……”
“等今天最晚的时间点,你就知道是什么了。”苏凛说。
同伴们意识到不妥,很快揭过了这个话题。
“好了好了,赶紧拿出我做的谷子店路线图……”山田町一翻出了路线图。
非常可惜,由于时间短暂,他们还是没来得及逛那些谷子店,毕竟那需要漫长时间。不过,倒是看了扶桑的樱花。
他们按照之前的承诺,去了太华山,去了北国的冰原,去了花灯节,去了澳洲大草原,去了格兰国的回转长廊……
脑海中的地图,一点点被点亮。
有一瞬间,他们以为时间在今日定格了,不会再走下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令人忍不住想抓住……
然而,时间依旧如常逝去,很快,夜幕降临。
直到——倒数第二站,郁国的薰衣草田。
阿尔卑斯蔚蓝海岸之上,洁白风车缓缓打着圈儿,同伴们站在铺天盖地的紫霞之间,相互对视几眼。
“……他怎么还是把这个景点纳入路线了。”山田町一看苏明安站得比较远,连忙和莫言小声咬耳朵。
“我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莫言也小声说:“明明就是那个人,害我们最后那么艰难……”
吕树始终沉默着,凝望着苏明安的背影。
而苏明安缓缓地,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这是诺尔留在新世界公会的笔记本,大多是旅游见闻、过去的心情、一些风景照片。这几次时间穿梭,苏明安偶遇了在世界枢纽工作的锻造师瑟若,拿到了这本笔记本。
苏明安前几天看完后,意识到这是第十一副本前诺尔留下的,没有任何关键信息。
只能当作一部纯粹的旅行纪念册。
“哗啦——”他缓缓翻开了这部厚厚的旅行笔记,翻到记载着家乡的这一页。
……
【2020年9月29日,晴】
【我终又站在这片薰衣草的汪洋里,眼前便是瓦伦索勒平原无边无际的紫色原野。南郁灼烈的阳光如千万支金针,倾泻而下,锐利地刺入每一株薰衣草的茎叶深处。】
【嗅到了南国土地腻热的气息,我摘下厚重的礼帽,远望苍穹。风来了,薰衣草的紫色波浪在这无形之风的推动下,一路翻卷着、奔腾着流向远方的地平线,直至消融于那锯齿般绵延淡青色的阿尔卑斯山脉阴影当中。】
【山脚下矗立着几座古老的风车,白色的风帆正徐徐转动。我望见每一扇风帆都缓慢地切割着阳光、切割着风,也切割着这片土地绵延不息的时间。】
【我们一行数人,深陷于这无垠的紫色花海之中,如同几粒无意间落进紫绸里的微尘。我的旅伴爱丽丝,她来自一座郁国偏远乡村,随意采撷了一小捧薰衣草穗在指尖捻弄。她说,诺尔,你猜这美好的日子还有多久?】
【我不太熟悉这些旅伴,我们这些人就像风,有人加入,有人离开。但我知道她的病情已至晚期,此番旅行,只为圆她最后的梦。】
【旁边立着一位年轻的异域旅人——雅克,他初入我们的旅行小队,他指着远处阿尔卑斯山朦胧的淡影,嗓音里裹满了期待:“看那山后面,那轮廓后面,锁着多少我们未曾见识的风景?该有多少奇迹等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