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出回答吧。”徽碧低声说:“选择我。”
“我不太喜欢和杀无辜之人的家伙站在同一条线。”苏明安说。
“你知道布丁为何以‘魔法少女’为代号吗?”徽碧却不生气:“魔法少女会帮可怜之人实现愿望。我们选择的祭品都是时日不多、处境困窘之人,李子琪身患绝症,她的寿命本就只有数月,我给予了她实现愿望的机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再杀人取血,至少比她死前仍然收尽欺凌更好。若不是她非要反抗,她足以带着大批金钱贴补妈妈和妹妹,她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徽碧的话语,像一个哲学问题——你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你是想维持现在的贫穷生活直到被绝症折磨死去,还是交出这三个月的寿命,换自己实现梦想两三天,成为一个世界级大明星,或是世界级画家、世界级电竞选手,留下大笔遗产举世瞩目后死去?
恐怕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昙花骤现两三天,还是庸碌痛苦三个月。
只是,李子琪是个例外,她曾见过光明,认为法阵形成会导致生灵涂炭,才毅然放弃了机会,决定牺牲自己破坏法阵。
有人泡着鲜血成蝶,有人燃尽自身扑火。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的行为十恶不赦?很多人极其感激我,感谢我给了他们昙花一现的机会。”徽碧道:“庸才一辈子也不过天才的脚跟,他们到死都在恳求这个机会。”
“我不批判你的行为,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苏明安淡淡道:“再给我点时间考虑,下次见面,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徽碧沉默了一会,转过身。
“——转过身,然后跟我说‘已经是下次见面了,给出回答吧’,这种不算。”苏明安立刻道。
徽碧遗憾回头。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声音。
“他追来了。”徽碧说。
“他到底是谁?”苏明安问道。
徽碧神情明显有异,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门徒游戏的工作人员,也不是玩家,此前的无数次循环里,都从未见过。”
——甚至是第一次出现在循环里的人吗?
苏明安很想给徽碧一脑阔,让徽碧好感暴增说出实情,然而逆转模式是罗瓦莎模式,估计只对罗瓦莎人有影响,和清醒者有关的人不含在内。
“前面有一个游戏关卡,通关后就能抵达地下三层,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徽碧指了指前方的大门:“向前吧。”
“你……”
“我会挡他一会,不然你们连门都进不去。”徽碧提起油灯,停下奔跑,转身向后。
“你会死。”苏明安没想到徽碧会帮忙。
“嗯。”徽碧侧目,勾了勾唇角:“所以,我刚才说,‘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苏明安便会跳跃到更前的时间点,那时,徽碧还活着。
至于此刻,并不重要。
——他们还会再相见,在徽碧的【过去】,在苏明安的【未来】。
“你如此渴望宇宙奥秘,愿意死在这里?”苏明安不太相信。
“在这里救下你们,是布丁给我的一个任务。只要我完成了,她就会告知我一些真理,而我完成任务的办法,唯有死亡。”徽碧道:
“而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也会继续更前的时间点跳跃,你可以回到【过去】,告诉那个【过去】的我——”
他勾了勾唇角,碧色眼中光火摇曳:
“未来的我已经完成任务,为你而死。过去的我,便可以由此向布丁换得真理。”
“我渴求知识,不拘于任何时间,任何的‘我’。我相信,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的我,都能因新生的知识,而得见门扉,窥得宇宙万千。”
“那么,现在这个尚显无知的我,成为那个‘得到知识的我’的垫脚石,以此身成为开启宇宙奥秘大门的钥匙,又有何妨?”
“我死在这里,却能为【过去】的我换来智慧。”
“去吧。”
徽碧举起油灯,一瞬间,那灯盏如耀阳般亮起,木杆如法杖。
这盏油灯,竟然就是他真正的武器。
一如洞穴里的哲人,提起火光,涉水向前。光源即是智者最好的武器,驱散洞穴里愚钝的黑夜。
苏明安没想到,徽碧竟有如此决绝……以未来之死,换过去之智。
“去吧,向前。”金发的提灯者道。
“咔哒——”
厚重的大门推开,几人一齐冲了进去。
而提着油灯的碧瞳青年,身影远去,仅余灯光摇曳。
……
“叮咚!”系统提示响起: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地下二层关卡!”
“本关名为——‘魔王与勇者’!模拟经营类游戏!”
“你们可以自由组队,分为两队,唯有一队能够获胜进入地下三层!”
听到这个名字,苏明安看向天花板,没想到至高之主的盗版游戏已经如此无耻,连苏凛的都偷。
这时,厅内已经等着两人,是刚刚分散而逃的两人。男人名叫刘崇平,是责骂千琴的那位老兵。少女名叫宋紫怡,是天族富家大小姐。
在场有徽紫、苏明安、付雯雯、刘崇平、周晟、宋紫怡、重伤的千琴,一共七人。看来必须一队三人,一队四人。
还好,游戏开始后,室内已处于密闭空间,粉毛没有进来。不过游戏结束后的那一刹那,他们必须再度四散而逃。
“分组之前,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根据这个游戏的残忍性,输掉的队伍肯定会死。”宋紫怡高傲道:“最好的办法,是让高等种族一队,低等种族一队,让卑劣的低等种族都死掉。”
“凭什么?”刘崇平皱眉:“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怎么能按照种族区分?”
“呵呵……”宋紫怡冷笑:“你也不过只是个低等沙漏族,战场上的炮灰,你的生命哪里比得上高贵的天族?”她捻了捻指尖的尘灰,讥讽道:“知道吗?伊甸之战的背后就是我们天族推动的,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你们——就只能去战场上当炮灰。你再顶嘴,等出了游戏,我就让你们沙漏族集体去战场上送死!”
……怪不得苏琉锦想要废除食物链,宋紫怡这样的人,在门徒游戏不知道有多少。
以前没有门徒游戏,高等种族与低等种族一辈子也见不上面,天空之岛的公子小姐们与菜园里的韭菜们,宛如天壤之别。然而门徒游戏却让他们拥有了交流的机会,绝望地发现了阶级之间的巨大沟壑。
刘崇平面对如此不公,却很平静。
他锤了锤胸膛,冷静道:
“你们每天飙车跳舞的时候,是我们顶在前面吃干粮挖野菜。”
“我的妻子被武装分子的自杀袭击夺去生命,原因却仅仅是为了争抢一个‘杀害平民’的荣耀。”
“我的战友被一发炮弹击中,只剩下一双手,这双手,曾获得国家级钢琴大赛的金奖,但没有用,谁也不在乎他未来能获得多少成就,因为你们下了令,再珍贵的天赋也成了战场上的灰尘。”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族大少爷、大小姐,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只是明知道我们在受苦,却不断彰显你们的夸张花销,以此为乐。我确实对你们做不了什么,如果不是这场游戏,恐怕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高贵的脸,我一辈子为国度出生入死的军饷也抵不过你一个首饰……但是……”
“幸好有这场游戏。”
他饱含沧桑的脸,露出野性:
“我可以拉着你一起死。”
“你能做什么?要不是现在不能攻击,我轻易就能扇死你!”宋紫怡指着刘崇平。
刘崇平回头,看向苏明安:“你们组队吧。你,千琴,徽紫女士,周晟先生或者付雯雯小姐。你们应该活下去。”
“不行!千琴必须和我组队!”宋紫怡见识过千琴的实力,连忙喊道。
“……”千琴沉默片刻,就在之前,刘崇平还那样斥责她,然而此刻,他们之间却仿佛无声得到了和解。他没有紧抓生的机会不放,而是决定拉着宋紫怡这个草菅人命的天族一起死。
“宋紫怡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千琴提醒道。
……你是杀不完的,而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刘崇平仰起头:“但是,光是她一人,就足以害死无数士兵们。若是舍我之命,拖着她输掉游戏,这便是我身为低等种族唯一能做的事。”
“我杀她一人,这世上就会少一个看不起人命的将官,就会多活一些可怜的士兵们。”
“杀生为护生……”他顿了顿:“原来是这个意思,千琴骑士。你在杀掉那些黑暗侧士兵时,也是这样想的吗?杀一人,而救万人。”
“我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杀人终究是杀人。”千琴道。
刘崇平抚胸道:“所以,我也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只是我觉得,你们四人活下去,所能救的人,远比我与她活下去更多。”
“所以。”
“请你们活下去,去救更多、更多的人吧。”
他走向了左边,那是红方队伍的位置。
妻子死后,他的人生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
他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荣耀而战。台上的政客们摇晃着酒杯哈哈大笑,而他与战友们背着疼痛与炙热走向死亡。
儿子失踪再未归家,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着墙上的相框,一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武装分子,耀武扬威地争抢袭击平民的荣誉……
他不知道这个国度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连渺小的幸福都艰难。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只要一句话,就能打碎他们家庭所有的规划与未来。
这世道有很多东西都变质了,但他心里有些东西仍然没变,作为一位军人,作为一个士兵,有些东西始终是他扎根心底之物。
——杀敌。
曾经,他眼里深恶痛绝的敌人,是千琴这样的征战圣女。
然而,他逐渐发觉,真正的敌人,有时更来自内部。
“原来,这个世界上,敌人并非皆是丑陋之物。千琴骑士虽是敌方,却让我见识到了她心中的正义。而宋紫怡虽是我方,却比敌人更令我心寒……”刘崇平心里想着。
还好,他以前能保护自己的国度。
现在,他也能保护心里最后的热土。
“你选吧,是周晟还是付雯雯?”徽紫看向苏明安。
千琴和徽紫都是高战力,必须纳入队伍,第四个人只能择一。
周晟捂着胸口的伤,瘫坐在地上,他本就吊着一条命,一直奔跑更是令他奄奄一息。
付雯雯没有受伤,这姑娘的运气出奇的好,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他们都用祈求的视线看向苏明安,人命的重量,这一刻极其之重。
然而,苏明安很快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