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积水漫上他的下巴,他抬起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胸口。
下一刻,那只“白山羊”推门走了进来,鲜红的伞柄靠在门边。
“你要什么?”那个人问。
“我……”莫沉青的所有愤怒突然收拢,他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平静道:
“拿刀子来。”
“我祖上的血脉有韭菜系,我的心脏,趁活着割下来……卖出去,有营养,能有钱。”
“帮我……切下我的心脏,卖出去,给我和妮儿买两个骨灰盒……不,钱可能不够,一个吧。给她。”
“你可以……趁我活着,切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卖钱,都是你的。要快些,死了再割就不值钱了。”
“嘿,嘿嘿,你是大人物……你要是瞧不上这些钱,能不能拜托你把我们俩弄碎,用刀也好,埋起来也好……至少,别这么躺着。”
“为什么?”苏明安歪着头,瞳孔呈现世界树的水晶色。
“因为……”男人艰难地喘了口气:
“……会有人,把死去的尸体拿去剁碎了,做成狗粮,给贵族的狗儿吃,卖钱……”
他早已设想未来的美好生活。
只要病好了,许多工都能做,许多工都能来钱。这个总是漏雨的屋子可以换个更好的,春妮儿也能走出这片满是泥泞的土地,桌上的黑面包可以换成松软的白面包,也许还能有美味的小酒与干净的水。
但是,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就这么打碎了一切,打碎了前半生的所有积蓄,打碎了他的天与地。
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片刻后,房屋门口,白色的青年走了出来。
雨幕淅淅沥沥落在他身周,屋子上斜飞的电线宛如一对漆黑的羊角。
他单手捧着莫沉青血淋淋的心脏,想起自己刚刚触碰莫春燕,通过世界树的感应,听到她临死前的心愿。
“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
“好痛……好痛……为什么呼吸不过来……”
“如果……如果我要死了,我要把我的肺切出来,给爸爸换上……嗯,他的肺一直不好……”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是祈昼。
他拿着一个染血的花环,气喘吁吁,明显是一路赶来,却盯着苏明安手里的心脏失神。
苏明安原本以为他会愤怒地咆哮,毕竟祈昼是想让莫沉青活下去的,但祈昼却露出了分外冷静的神情。
他的内心似乎在剧烈地颤抖、悲悯、挣扎,片刻后,他却犹如一位宣告死亡的信使。
“……莫沉青如剧本上写的那样死去了。”
他平静地宣告。
他曾机缘巧合之下跨越过时间,偷看过司鹊写过的一些剧本,剧本里,有很多对于人们的死亡安排。他曾不止一次试图扭转这些人的命运,但没有一次成功。
这次也一样。
都一样。
不可理喻的因果交织后,他们如融化的雪般死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偷看到了“神的剧本”就能扭转神的戏谑,然而这种盗来的视野,不过是让他一次又一次直面这种罪孽。盗火的普罗米修斯亦是被鹰时刻啄心的痛苦者。
“啪嗒”。
洁白的花环落在雨中。
血雨将它的花叶染上赤红。
……
祈昼欲要转身离去,却望见苏明安的状态不对。
说起来,苏明安的情绪看起来过于淡漠了,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棵树的枝叶?
鲜红的雨伞忽然坠落在地,苏明安闭上双眼,向后倒去。
“……呵,原来你也会受到赤雨影响,被‘他们’附身。”祈昼嘲讽着苏明安的意志力。
“我,我过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下一刻,“苏明安”睁开双眼,明显已经被一位梦巡家取代,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震惊道:“等下,这是,这是主人公苏明安?我居然能取代他,天哪,走大运了——”
下一刻。
祈昼望见了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他瞪大了眼睛。
鲜红的枝叶,蓦然从地里刺出,狠狠贯穿了苏明安这具躯体,无数枝叶从他的脖颈、手臂、腹部、腿部刺出,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
“噗!”梦巡家吐出一口血,很快没了声息。
“……!”祈昼震惊地后退一步,接着,他望见一朵、一朵、又一朵……无数朵曼珠沙华,在街头巷尾盛放。
苏明安在自杀。
这样撑着红伞的苏明安躯体,正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而这一刻,所有的“苏明安”都正在被梦巡家附身,然后,“哗啦”一声,鲜血盛开。
——他利用世界树的枝叶,分出成千上万个自己,遍布罗瓦莎的各个角落,吸引成千上万个梦巡家附身,随后用枝叶戳穿自己自杀,触发灵魂摆渡,读取每个梦巡家的记忆、情感、能力,以此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启点平台坐标。
“哗啦”、“哗啦”、“哗啦”……
红塔、阿萨斯地狱、云雾之岛、月光之森、深渊之岛、圣堂山、天谷、纳兰法庭……
满目皆是倏然爆发绽放的曼珠沙华。
无数红花盛放。
仿佛红雨之下的一场祭礼。
“咕噜噜……”
苦命人的心脏滚落雨中,窗纱前,雪白的山羊为他与他的女儿复仇。
罗瓦莎,这个世界,这一刻,像一座小径分叉的花园。
……
第终章 涉海篇【28】·“我们称作故乡之物”
第一次盛放后,苏明安读取了他们的记忆,在浩如烟海的记忆中,并没有找到至高之主的形象与平台坐标。
没关系,他可以自杀再来一次。
摧毁了自己位于世界树中央的身躯后,死亡回档,时间回溯,他回到了赤色之雨落下的那一刻。
一次,一次,又一次。
梦巡家的大批量附身,只会发生在暴雨最重的那一秒,那短短的一秒内,会有成千上万梦巡家集体取代罗瓦莎人的身体——但只要在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比罗瓦莎人更具有吸引力,罗瓦莎人就不会受伤害。
那一秒,苏明安的躯体分布在罗瓦莎的各个角落。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被附身。
那一秒,成千上万具苏明安的躯体爆开,鲜艳的血红色涂满了罗瓦莎整整五大位面的云彩、植被、土壤。
每一次,苏明安躯体的分布位置会略有差异,每一次引诱而来的梦巡家们就各不相同。故而苏明安每次死亡回档,都会收集到一些不同的梦巡家的记忆。
“哗啦,哗啦,哗啦。”
居于世界树中央的苏明安,披着白发,面无表情地感知着“自己”们的爆裂。
他的视野里,满是泼洒的鲜红。
三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逐渐减少,大多数梦巡家都已经被他读取过。
五次回档后,他收集到的新鲜记忆仅有个位数。
七次回档后,他没能收集到新鲜的记忆,这次读取出来的记忆,都是前六次回档已经读过的记忆。
这说明,凡是对他躯体感兴趣的梦巡家,都已经在七次之内被他读取完毕,就算再回档,也无法引来新的梦巡家。剩余的梦巡家,都是对他躯体不感兴趣的。
世界树下,苏明安梳理着这七次引诱收集来的记忆,大约有6271名梦巡家的记忆,他们出身于各个文明,大多都是意志平平的普通人,其中,有1人曾幸运地见过至高之主。
通过读取这个人的记忆,苏明安看到了至高之主的容貌。
一位皮肤黝黑、头发泛白,皱纹密布的老人,眼窝深陷,鼻头坑洼,下巴尖锐,犹如冷锥,是一张略显丑陋的面貌。
……
“叮咚!”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3/5)!】
【线索伍·五分之一的至高之主形象:你发现至高之主是一位白发老者。】
【线索链接!】
【形成推论三:先是长相普通的男性,又是姿容艳丽的女性,最后是略显丑陋的老人,至高之主莫非是九头蛇?】
……
苏明安没有吐槽的心思。
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点下坠,坠向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通过杀死自己,他只找到了一瓣至高之主的形象,所以,剩下的两瓣至高之主的形象,仅能从别人身上获得。
也就是,杀死其他人。
这已经不是历史上苏琉锦藏起来的东西,“他们”概念的引入,让历史变得不再是历史。
“……至高之主重新藏了一遍吗。”随身小琉锦的声音明显低落下去。
“祂想一直观测下去,不会让我轻易找到祂的形象。但祂又不能设置不可能完成的困局,所以会将祂的形象藏在我最难以下狠心触及的地方……”苏明安很快想通了至高之主的思路:“……我的队友身上,平民身上,无辜者身上。”
随身小琉锦沉默下去。
片刻后,他小声道:“还有一条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