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神最大的特点就在于,祂们与天地同寿,与世界一体。祂们能共感到世界的喜怒哀乐,与花草树木同呼吸。”
“所以……霖光。”
久久没有说话的霖光微微一抖,他的目光略显锐利地盯着苏明安,嘴唇紧紧抿着。
“这软管连接着整个废墟世界的情感,你连上,去触碰那层边界吧。”黎明对苏明安道。
“对了。”祂忽然道:“你手上应该有一枚乐子恶魔的神格,你的契合度太低了,千万不要使用,否则就算你坚持到最后,灵魂崩毁几乎是必然。”
苏明安颔首:“非必要情况,我不会用。”
他并没有承诺他肯定不用。
这时,他听到影有些哀怨的声音:
“……唉,本体啊,你不会打算让我承受软管,让我当小白鼠,你自己切回本体吧?”
影已经旁听半天了,语气稍显幽怨,但并无责怪之意。
苏明安缄默半秒,只道:
“这次不用,我要确认一下。”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向前走。
“好吧好吧,其实我已经习惯了当小白鼠了……”影的声音又带上了笑意。
远方的霓虹灯散射着斑斓的光辉,映照出苏明安在玻璃上纤长的身影,与他身后众人高低不一的影子。
他盯着玻璃,似是发呆了几秒。
倏而,他拉起衣领,垂下头,压低嗓音,说出了在内心想了很久的事情:
“影,抱歉,在一切结束之前,我会放你和明自由。灵魂摆渡配合生化技术,也许能把你们从我身上摘出来。”
“在那之后……你们再也不是我的分身或是技能,而是独立的人。”
“也许最后我将离去,不再回返,但我不会拖着你们一起离去。而你们,可以去试着迎接新纪元的未来,替我去看一看那个世界,就算你们想叫回‘苏明安’这个名字,我也不介意。”
“那个世界有很多有趣的侦探文学、剧本作品和恐怖游戏,我都让苏面包安排好了,那些题材,你们……会喜欢的。”
……因为我也很喜欢。
他没有立即听到影的回复。
当他走向猩红软管,耳畔响起了影明显不再轻佻的嗓音,甚至有几分做作的、干瘪的、颤抖的笑意:
“你这家伙怎么连分身都考虑了啊。”
“哎呀呀,真蠢,你就考虑考虑一下自己嘛……”
……
第终章 守岸篇【18】·“Chapter 3《天使》(笔者:林音)”
铛——铛——铛——
树藤上悬挂的黄铜时钟,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
“姐姐”抛出飞石般的糖果。“妹妹”怀里抛出了一只只拍打翅膀的黑天鹅。“仆人”用力掷出一柄锋锐的扫帚。
“魔女”的水晶鞋踩碎了一地糖果,她的舞步略有磕绊,却没有停下。
“魔女”手掌一张,洒下一颗颗麦穗般的杂粮,躲闪天鹅的扑击。
“魔女”侧身躲过扫帚,拉紧“仙度睡拉”的手腕,高高飞向树藤之上。
南瓜车悬停于树藤,四匹彩虹独角兽难耐地摩擦着蹄子,等待着驰行。然而,当“魔女”即将步入离去的车厢——
面容刻板的“继母”,梳着玫红色的卷曲长发,拦在那里。
姐姐与妹妹无法放过在公主面前表演的机会,而仆人必须紧随她们左右,至于继母,她可以不必停留于舞池。
“所以祂有等待在这里的合理逻辑……”苏明安抬头:“祂的手里……祂要纵火!”
下一刻,一盏黑漆色油灯抛了下来。
“继母”抛下了油灯,灯盏摔在树藤之上,莹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眨眼之间烧上了南瓜车,彩虹独角兽嘶鸣一声,被刺激得向前冲去。
几滴火星坠入舞池,火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扩大,南瓜车即将远去,“魔女”北望看了苏明安一眼。
苏明安必须尽快踏入下一个故事,否则将会被困死在这里。
北望的嗓音稳固,施加了魔法的喉咙如此不可思议,话语流畅而迅捷:
“好好记住我,主人公。”
只要被主人公记住,就可以被罗瓦莎的创生体系重新写出。
只要灵魂存放在主人公的摆渡之下,就不会真正消亡。
他闭了闭目,吐出白气,缓缓扬起手,像是挥舞指挥棒:
“令北境的吐息穿透三重帷幕,令盐柱的锋刃割裂温热血脉,”
“诸水啊,寒潮必缠绕罪人的关节如疾风骤雨……”
他的手掌抵住树藤,冰霜迅速冲向了高处的“继母”。而南瓜车伸出一根树藤,将苏明安拽入车厢。彩虹独角兽冲出,转瞬拉走了车。
倏然,一根金黄的扫帚杆从北望的脊背刺入,从胸口刺出,艳丽的血液顺着木杆向下流淌,将突触染成朱红。
树的缝隙长出了无数根藤条,将他“挂”在了枝头。
糖果炸断了他的腿脚,继母的教鞭刺入他的肩膀。
而他一只手紧紧握住魔女法杖,另一只手牢牢抓住继母的手腕,滑腻的鲜血顺着两条手臂交接滑落。
冰霜疯狂从他身上蔓延、交织、结块,犹如一条条银白的长蛇向四周狂舞,漫上继母的胸口,漫上姐姐的腿脚,漫上妹妹的手臂,漫上仆人的额头……转瞬之间,洁白的霜雪覆盖了藤蔓与舞池。
“咔——咔咔咔——”
结冰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白发少年的脸颊结上了冰霜,从腿脚到脖颈化为冰块。四道身影试图避开,却无法抗拒故事中“仙女教母”的全力爆发,纷纷化为了冻僵的雕像。即使是“读过黑魔法书而擅长纵火”的继母,也没有任何逻辑能突破这疯狂的冻结。
故事的主人公兼创生者,北望用故事的逻辑拖住了祂们——“仙女教母”将全力保护未能在十二点离开的“仙都睡拉”。
“远望的圣名自冰川涌出,此刻诸神皆为禁锢的囚徒,”
“瑟雷萨亚,安克维尔,涅尔玛吉翁……”
“诸水啊,寒潮必冻结罪人的躯壳如毒藤寄生……”
清脆的声响后,整个舞池化作了一块完整的、巨大的、垂坠着无数根冰柱的巨大冰块。油灯、火焰、猩红地毯、镶着金边的餐盘、垂落的水晶灯、仓皇逃离的男女……像是冻结了时间的蓝琥珀,缄默于冰霜之下。
继母、妹妹、姐姐、仆人,四道身影,仿佛毫无声息的雕塑。
世界树的大半树体都化为了冰蓝色,就连横生的枝叶都弥漫着冰霜。
当苏明安坐在南瓜车里回过头——
他望见一棵巨大的、冰蓝色、结满冰霜的巨树,顶天立地,枝叶无声。
铛,铛,铛。
十二点的钟声终于结束,南瓜车化为了枯萎的藤蔓,驾车的彩虹独角兽化为了老鼠,苏明安从高空滚落,一头栽进了涟漪的波澜。
——他脱离了四位高维的视线,步入了下一个故事。
而当前的故事里,白发少年呼吸清浅、体温如冰,缓缓闭上眼眸。
他仍旧紧紧攥着法杖,念着终末的咒语。这是“冰霜睡神”最强大的技能,只能动用一次的爆发技能,不需要任何法力值,只需要“冰霜睡神”真正陷入漫长的“睡眠”。
“阿门,阿门,愿诸神寂灭,
“愿我的眼瞳成为冻湖最后的镜面,
“此刻我的呼吸,即是终焉的潮汐……”
咔咔咔——
满目斑白,寂静无声。
北望没有伟大高尚的理想。
他只是觉得那场别墅里的鸭鹅杀很好玩,那场难吃的年夜饭他从没体验过,原来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做这么多有趣的事,无论是包饺子还是吃年夜饭。而不是坐在木屋里一个人烤火,盯着墙上的兽皮出神。
虽然后者也是他喜欢的生活,但前者也很有趣。既然主人公能够复写,那么只要主人公活着,那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多。不需要很久,他们还会重逢。
猎人就是怀揣着这样简单的想法,将自己与所有敌人化为了冰霜。
封冻的寒冰中,白发少年微阖双目,肩头穿着一根教鞭,腿脚露出森森白骨。他的神情静默无声,冰蓝的瞳孔静静望着南瓜车离开的方向。
……
“咔——咔——咔——咔——”
四声刺耳的破冰声。
故事的创生者失去操控之力后,四位高维恢复了原有的力量,祂们破冰而出,击碎了巨大如山的冰块。
像是琉璃碎裂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坠冰声与细雨声后,冰中的舞池与树干已经由于低温而脆化,应声破碎,冰中封冻的一切化为齑粉。
尤里蒂洛菈快步走到封冻的北望面前,正想抢走他身上漂亮的玫瑰法袍,手指轻触,面前的冰霜却碎裂而开。
“咔咔咔——”
极度的低温下,冻结的物体早已脆如薄纸。
戴着水晶冠冕的主人公,闭着双眼破碎于层层寒冰之下。
尤里蒂洛菈轻哼一声,离开了这个故事。
“他碎了。”
……
【小队剩余:13/15人】
……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