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也在怀念吗?
不要搞笑了。
手指攥紧照片,苏明安神情依旧平静,他很早以前就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他没有余裕去管这些毫无意义的小事。
快速离开了房间,苏明安穿过薄暮笼罩的走廊,推开房门。花园里种着薰衣草,芬芳浓郁。
夜色降临,灯火阑珊。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恢复了平静的姿态,走上街头。
巴罗尔酒馆是一间位于南大街的酒馆,距离平民窟很近。这里生活着码头工人、马车夫、手艺人与处境窘迫的创生者。每当夜晚,附近充斥着打黑拳、相扑、斗狗、故事接龙以及肉体交易的娱乐。
苏明安英俊而深邃的面容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一些抽着香烟的女郎跃跃欲试,放肆地打量他精致的穿着与华贵的宝石袖扣,却又胆怯于他阴郁的神情。
“……这位英俊的先生。”这时,一只胳膊轻轻挽上他,声音成熟而上挑:“要与我一起走走吗?”
……
【我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
【第二次,来自一位少女。】
【她说,作为匮乏的产物,爱欲本身却是更精妙的匮乏再生产装置。】
【它作为人类心中最原始的神祇,始终保持着创生与毁灭的双重面相。】
【明知所有的意义建构终将坍塌,人类依然选择在流沙上建造圣殿。】
【正如,夜莺并非为了爱欲而死,而是为了追求本身。】
……
苏明安本想甩开,却看到了她的脸。
一双柔软的桃花眼,染成桃粉色与深紫色渐变的鲜艳长发,艳丽得犹如一株牡丹,却又由于年龄尚小,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澈。
时莺。
几年前的时莺、参加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时莺、看上去最多十五六岁的时莺。
她曾说过她小时候,要靠她自己贴补家用。就连哥哥也会把她骗给别人,母亲更是依靠当小三养活家里……一个悲哀的原生家庭。
时莺笑着把他挽进了巴罗尔酒馆。这让一位穿着精致的先生进入这个陈旧而不体面的酒馆的举动变得合理。暗中打量的视线渐渐散开。
“……你要小心些,暗中的眼睛可是不少。尤其是在创生者大会召开在即的关键时刻。我听领袖说了,你是他的队友,是吧?”时莺低声说。
苏明安很快明白了时莺的意思,她口中的领袖应该是“苏琉锦”,“队友”指的是苏明安与苏琉锦都是同一张餐桌上的恶魔。
所以,“来巴罗尔酒馆与学生接头”的意思是,来与苏琉锦的小团队接头。苏琉锦附身的角色,正是白秋的学生。
但是,苏琉锦为什么知晓苏明安附身了白秋?
苏明安旁敲侧击询问,时莺微笑道:“领袖在前五关表现出色,当然有一些能辨识的道具。”
“你与苏琉锦很熟?”苏明安说。
“嗯哼。”悄无声息地从苏明安口袋里捻出了一枚发着银光的瓦尔币,在五指之间转动,时莺轻笑道:“你没听闻过我们的名声?这真是少见,我还以为,苏琉锦大帝组织的‘黑化联盟’早已人尽皆知。我们可是门徒游戏内最有名、最权威的联盟。”
……因为我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第零届门徒游戏,我是突然插入的。苏明安默不作声。
苏琉锦居然是领袖,还组建了最权威的玩家联盟,地位大概相当于“第一玩家”了。
进入酒馆,一股哄闹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多坐着身形黝黑壮硕的男女。苏明安精致的穿着吸引了诸多人的视线,他们的目光带着鲜明的审视。
“……氛围似乎很紧张啊。”苏明安小声说。
“后天是创生者大会,不知多少势力想插手,即使是这平民窟的酒馆,也有太多双眼睛……”时莺笑着说。
“他们在害怕什么?”难道创生者大会不是好事吗?
“呵呵……”时莺笑了笑:“一个时代的启程,一场科学界的祭礼,一场浪潮的更迭……您真的认为原先阶级的既得利益者,会眼睁睁看着创生的崛起,看着创生者大会顺利开展吗?”
创生者大会之后,会是真正的创生时代。个人阻挡在时代的浪潮前,不会有好结果。
“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时莺点起一根女士香烟,耷拉在鲜红的嘴角:“他们只是蚂蚁,而非坚不可摧的城墙。”
她来到吧台前,对一个戴着头巾的壮硕男人笑道:“一杯卡塞皇洛烈酒。”
一听“烈酒”一词,苏明安皱了皱眉。
时莺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又看向男人笑道:“算了,一杯奥赛洛麦酒。”
她只有十五六岁,却非常会看人眼色,这似乎已经化为了她的本能。
其实苏明安更想要奶茶,但感觉有违白秋这种冷硬的设定,只能作罢。
捧着满溢麦子香气的酒杯,在时莺的掩护下,苏明安来到了酒馆后台,望见了一群以白发少年为首的人们。
木头掩映的灯光下,白发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椅上,椅背旁边站着数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阴影沉淀于白发少年的瞳孔,片刻后他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泛着光采的金色眼瞳。
双手合缝,置于下颔。
“欢迎,我的‘恶魔’朋友。”
灯光落在他脸上,只照亮了鼻梁之下的一半,显得瞳孔格外幽深:
“虽然你在午夜钟响环节保持了沉默,但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对吧?”
“或者,按照我们扮演的角色来看,我应该叫你……老师?”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苏琉锦。”
第终章 守岸篇【3】·“再见,奶奶。”
……跟着这个白发青年,真的可以见到耀光母神?
苏明安将手掌悄悄对准白发青年。
……
“叮咚!”
【掌权者技能无法使用。】
……
……无法使用?满好感,还是非人类?
“带路吧。”苏明安说。
有云上城神明在侧,可以降低99%的风险,剩下1%的风险一旦避开,反而会埋下更大的后患。如果耀光母神真的有问题,必须及时知晓情况。
白发青年名唤“白秋”,他将麦酒一饮而尽,径直走向酒馆外。
黑天鹅绒般的夜幕降临,灯火逐渐点亮。
苏明安仰头远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副本第十天的夜晚,以前都会在正午终结于红日。
红日温度稍霁,不再像白天那样燥热。苏明安所处的镇子位于北方的富庶地带,温度偏低,人们没有那么困窘。但他听说一些靠近红日的地区,白天的温度甚至高达六七十度,在缺乏防护的地带,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烧伤甚至死亡……
契约之神纳兰多丝已经出手,定下了新世界的贸易体系,原有的货币及产业仍能带入新世界清算,并会建立全新的激励机制。因此目前的货币体系仍然维稳,人们没有因为看到红日就化为恐慌的无头老鼠。
希望这个难得的凉夜,能让人们得到片刻喘息。
“于今日正午发生于世界树的席卷上百个种族的对峙,已经在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的退走之下宣告结束。这是四个纪元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战前对峙,涉及至少三位神明与世界树……”空中飞过了一条透明游魂。
这是信奉互联网之神的电子生命,是一种罗瓦莎的奇特种族,名叫“映灵”。繁衍方式是自主分裂与复制,它们长相犹如游魂,生来就自带犹如液晶屏的巨大腹部。因此它们被视作“可移动的直播”,也是罗瓦莎人观看直播的经典方式。
由于“映灵”没有自保能力,它的身边经常伴随着两到三个伴生生命,“锤铁人”负责抬杠,“黄豆人”负责发阴阳怪气表情包,“梗言者”负责不合时宜地提及梗,以此反弹一切妄图攻击“映灵”的电子生命。这也是罗瓦莎电子生命的生存方式。
“罗瓦莎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惜不属于我……”苏明安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转而认真聆听直播内容。
许多人都与他一样驻足聆听,即使是正在搬运的工人与孩童。
“据知情人士声称,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推迟了红日降临的时间,目的不明。请各位依旧确保身边有‘草莓酥’的概念。”
“守望者伊鸠莱尔献祭于罗瓦莎的新任***苏明安冕下,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知道奥利维斯迭代与守望者的存在,让我们为先驱者们的付出与牺牲默哀一分钟。同时,也为了我们今日死去的同胞……”
人们低垂着头,三根手指抵住心口,以罗瓦莎的方式悼念。
与此同时,画面中放映出了苏明安今天中午在世界树对峙诺尔的身影,但只有小小的背影,没有露出面容,能望见水仙花般绽放的白色触须。
沉默的一分钟内,苏明安心头微动。
……“世界叛徒”诺尔·阿金妮,已经变成这种名号了吗?
根据罗盘定位,诺尔应该去了壹号实验城,他的目标应该是夺舍新生的凛族,抢夺伊甸园的控制权。
不知道诺尔需要多少时间,在诺尔成功之前,必须把能量进度推到10000点,尽快启航……苏明安“咔哒”一声打开赤红表盘,看到【8550/10000】的数值。
进度缓慢增长中,看来各大皇者与玩家们还在努力。听闻林音、安东尼、梅亚妮正在组织玩家们用法力值充当能量,那场面应该很壮观,可惜自己这边没空去看。
大家都很努力,太好了。
苏明安合上表盘,重打精神。他彻底放弃了第零届门徒游戏这条线,选择了保守的打法,所以必须要确保百分之百成功。
那一刻,看见苏琉锦孤零零站在海里,他的确有种惺惺相惜般的悲痛。
独自等在无人知晓的海域,目送新世界的启航……这就是“救世主”的终局。倘若苏明安没有走到苏琉锦这片大海前就死去了,就更没人知晓这位白发少年曾经努力过什么,只知晓这是一只天真无辜的水母。
耳边重新变得喧闹,一分钟的默哀结束了。
苏明安重重呼气,感受着胸腔的流动,对白秋道:“去见那位高贵的女士前,我需要做一些准备。”
白秋推了推金丝眼镜,淡淡道:“可以,我会跟着你。”
苏明安道:“你跟着我,那如果我遇到麻烦……”他的言外之意是,或许白秋可以提供一些顺手的帮助。
白秋露出笑容,镜架的宝石链晃动:
“可以。”
“得加钱。”
苏明安收回了柔和的攻略式笑容。
……如果白秋狮子大开口,自有云上城神明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