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它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当我询问女仆,她们颤抖地说,红雪已经死了,埋在后院的土里,是我亲手埋的。】
【我感到疑惑,红雪怎么会死呢?于是我挖开了泥土,找到了红雪。红雪的皮不见了,爪子也脱落了,它漆黑的眼睛依旧望着我。】
【太好了,红雪这不是没有死吗。】
【我抱着它回到房间,女仆们惊恐地望着我,其中一个年长的女仆跟我说:“秋爷,尸体不干净,脏。”】
【我感到痛苦,为什么在她们眼里红雪是尸体呢?于是我来到了酒窖,我望见了无数个“红雪”,它们都还活着,有的戴着眼镜,有的梳着长发,有的穿着长裙,有的仍然握着剑……我将怀里的红雪放进了它们之中,这样它不会孤单了。】
【但有些时候,我会梦见“红雪”,它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床底下、我的柜子里、我的镜子里。】
【所以,现在我镜子里的红雪,是什么?】
【A.活的仓鼠】
【B.仓鼠尸体】
【C.其他小动物的尸体】
【D.人的尸体】
……
……变态啊!
苏明安心里一阵翻腾,他强打镇定,选择了D。
很快,镜子中的仓鼠化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男人死死地盯着苏明安,鲜血流淌了整个镜子,随后,眼前逐渐安静了。
“啧啧。”随身小琉锦感慨:“做坏事是会撞见鬼的,这个白秋估计杀了太多人,已经疯了吧。”
明明是一位大学教师,居然杀过人?
苏明安沉思之际,门被敲响。
……不能有扮演漏洞,要时刻记得自己是一个表面温柔实则内心邪佞的家伙。
“请进。”苏明安刻意端起嗓音,彰显自己很阴暗、很低沉。
门被打开,一个黑发少女推动着身下轮椅,驶入房间内。她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瞳孔,鼻梁高挺,唇瓣浅薄,脸型略显圆润而不违和,身穿素白的长袖长裤。
“哥……咳,咳咳咳!”少女还没说话,就突然嘴唇青紫,像是喘不过气。
苏明安想到自己“关爱妹妹”的人设,按照白秋的性格压低嗓音:“别着急。”
通过少女的神情,他意识到这是肺部疾病,看了一眼少女手指指向的裤袋,他摸到了一板胶囊。喂水服下,少女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一刻,苏明安终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这少女,长得很像赵叔叔家的女儿,赵茗茗。
关于他十岁到十九岁的人生历程,很少现于大众眼前。然而他自己清楚,这九年自己过得是什么日子。
林望安女士被送到精神病院后,亲戚对他避之不及。失去了父母两位监护人的他,本该被送到外祖父母家里,然而外祖父母出国后已然找不到动向。最后,他一个人断断续续独自生活了一阵子,遇到了一位姓赵的叔叔。
一番波折下,赵叔叔经过居民委员会的同意,成为了他的监护人。赵叔叔有一位早亡的女儿,名叫赵茗茗。
“哥……”妹妹白椿脸色好了点,低声道:“我不治这病了。”
“那怎么行。”苏明安依照经验说话。虽然他从未做过哥哥,但他十几岁时,也假想过如果赵茗茗活着,他也许能做一个好哥哥:“病要治,你不必担心。”
这时,一股香醇的牛奶香飘来,似乎有人端着牛奶走近。
对了,如果白椿和白秋对应的是赵茗茗和苏明安,那他们的家长岂不是赵叔叔……?
苏明安略微激动地抬起头,望见——
望见一对阴郁涨红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细长的眉,苍白的脸,一线的唇,尖锐的下颔,瀑布般垂落浓密的黑发,镶嵌一对涨着血丝、似乎永远都在疲惫的暗黑色眼瞳。
女人身着苍白发皱的长裙,像是从水里泡过一般,阴郁的目光落到了苏明安身上,猩红的唇发出优雅的笑声:
“我给你们泡了牛奶,小椿,小秋。”
苏明安如遭雷击,旁边的白椿坦然接过牛奶,一饮而尽:“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喝妈妈泡的牛奶。真的好香。”
她眨眨眼睛,看向苏明安:“哥,你也喝。”
纯白的牛奶躺在杯中,仿佛一张无声嘲笑的大口。
披散着白发的青年沉默了两秒,缓缓抬手,摘下金丝眼镜,举起牛奶杯,一饮而尽,深黄色的瞳孔如昔晦暗。
优雅地用手帕拭去唇边白色,青年露出冷淡的笑容:“很好喝。”
他将手指拢在手帕之下,谁也没看见他手指的颤抖。
白椿还想调侃哥哥几下,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脸色青紫,不断咳嗽。
“快,快把小椿放到床上!”女人顿时急了起来,几下就把小椿抱到床上,慌忙在柜子里翻喷剂。
苏明安一边帮忙,一边晦暗地望着女人。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也染上了白秋的阴暗。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吗?原来你也是知道怎么爱一个人的吗?原来你是知道孩子会感到痛苦的,知道孩子不是钢筋铁骨吗?
他盯着女人,毫不犹豫地知道——这位是林望安,货真价实的林望安。
早在司鹊的一段记忆里,司鹊称呼希礼的母亲为“林望安女士”时,就有了征兆。林望安势必有特殊身份,她进入副本的时间和正常玩家不一样。
——她很早以前就进入了罗瓦莎!
罗瓦莎重置了太多次,再加上光暗面的循环转换,时间早就犹如毛线球,与正常时间流速产生了差异。就像苏文笙能在罗瓦莎度过相当长的岁月,林望安也是一样,她的人生恐怕早已十分精彩。
之前是希礼的母亲,现在又来做白椿和白秋的母亲吗?甚至分不清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林望安女士怕是已经体验过非常多精彩的人生了……
苏明安是复现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第六关,来这个时代扮演白秋。但林望安不是参赛者,她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白秋本人的母亲。
苏明安不反感她这样,她不再被过去所束缚,不再被“母亲”的身份所束缚,她可以不必再做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而是回归了她本人。这是她逐渐走出精神阴霾的体现。
但,但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她成为他这个身份的母亲!?
为什么又要把他和她拉回这个怪圈?这个痛苦的家庭血脉联结?
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着她有多疼爱别人,多像一位正常母亲对待孩子?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见这巨大的反差?难道要他作为曾经的受害者,为她的改变而献上无私的祝福?
尚未得到完满神性的苏明安做不到。
“小椿,还好吗?啊,不痛了不痛了……痛痛都飞走了,飞走了……”女人温柔地擦拭着女儿的额头,说着幼稚的哄话。
“白秋”注视着这一切,无人看出他心底的暴雨。
第终章 守岸篇【2】·“这里没有狂信徒。”
灯塔教会。
克莱姆斯教堂。
胡桃木雕花的忏悔隔间内,伯里斯坐在木椅上,聆听着信徒的忏悔。
“我忏悔,我曾过于胆怯,躲在后方编排那些走上前线的人……”信徒忏悔道。
“从今以后,你须谨言慎行,以你在前线的英勇证明你已反省,主会宽恕你。“伯里斯对着隔板外的信徒温和道。
他听见鹅毛笔在羊皮卷上刮擦的沙沙声,新入教的纺织女工正在记录《灯塔之主》教义。
“我还要忏悔,我曾经对主做出了不敬之事……”信徒忏悔道。
伯里斯双眼眯起,手指摩挲着雪白袍子边缘的金线,眼神不再平静宽和,露出危险的神情:“请说。”
“我,我曾将主视作爱人……”信徒忏悔着。
伯里斯起身,冷视隔板之外。信徒似乎没有注意到教主的冷淡视线,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孤单,是灯塔之主在直播中给了她勇气,她将其视作爱人,排斥并辱骂一切接近灯塔之主的人……
“你被禁止登上新世界的船。”伯里斯冷淡道:“你要用余下的时光,去补偿那些曾被你辱骂的人,请求他们的原谅。”
信徒痛哭流涕,请求伯里斯的垂怜。谁也不知道,她在加入灯塔教前,还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论坛玩家,只是聆听了伯里斯的几次布道,便无比虔诚地侍奉灯塔之主。
伯里斯推开隔板,忽然望见一张金色邀请函悬浮在光尘中,烫金火漆印着耀光母神的日轮徽记。
他抽出莎草纸的信件,阅读文字:“耀光母神……对灯塔教有兴趣,邀请我去一叙?”
半小时后,伯里斯带着十二名高阶教徒坐于云鲸脊背。经过曙光骑士的引导,他们走上大殿,灿金色日轮立于穹顶。
耀光母神端坐在血肉凝结的圣座上。
真正的祂早已融入罗瓦莎的天空,这具形体由纯粹光焰构成,顶部悬浮旋转的神圣光轮,共有六根外突的白色尖部,犹如向外散发耀光的日轮。
耀光母神身侧,有六位十二翼大天使,皆白衣金袍。其中一人披散着与众不同的黑发,容颜令伯里斯感到眼熟。
……这,这位是父神的母亲林望安?她怎会成为了耀光母神的大天使?伯里斯心中惊愕,表面不显。
伯里斯拿出一本红皮书,准备对耀光母神论述灯塔教。
这时,他灼痛的双眼望到神殿地砖下,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哀嚎,这在一位正神的神殿里是不可能的征兆。
“不对,不对劲……祂魔化了?”伯里斯心中浮现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虽然他之前就有猜测,但耀光母神毕竟是岁月悠久的正神,这个想法太过匪夷所思。
但既然看到了这些邪恶的征兆,伯里斯不得不思考:诺尔到底为什么推迟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真的是为了夺舍新生凛族吗?
如果万物终焉之主瞄上了一级神呢?
在一级神动手下,人们连伊甸园都逃不上去,还用得着诺尔夺舍吗?
他感到自己如坠冰窟。
这时,耀光母神额间裂开第三只竖瞳,随后,伯里斯突然感到心中炙热的信仰消散了。
“我看出来,你狂热信仰的状态是职业的影响。”耀光母神抬起光洁的手部:“我为你解除了它。现在,你是一位清醒的人类了。”
翡翠般的绿色瞳孔变得极为清醒,伯里斯半是试探,半是傲慢道:“所以?”
耀光母神的嗓音犹如葡萄美酒:“做笔交易如何,你催眠自己信仰他,无非是为了那点力量。我可以给你。”
“条件?”伯里斯道。
“用你的教义为饵,将百万信徒化作孕育新神的温床。”
伯里斯闻言,很快明白了耀光母神的目的。
——耀光母神要离开罗瓦莎,必定要抛下一切离开。但如果到了新的世界里,依旧有诸多人信仰祂,那祂很快又能回到巅峰状态。
所以祂瞄准了如今已遍布罗瓦莎的灯塔教,瞄准了手段卓绝的伯里斯,瞄准了伯里斯麾下的百万信徒。只要原有的灯塔之神不在了,那信的到底是谁,又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