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辉书航在告诉他,他所看见的白纸,并非真的只有单色。
他忽地想起了自己在这几天曾经看见过的景象。
……地位低下的仆役,为了几颗金币成天劳苦,稍和上位者有些纷争便人头落地;出身平民的无辜百姓,被突然抓走,当成实验的牺牲品,死得不明不白;因为未和他行礼便入内,公爵的女儿被生生跪断膝盖,生命轻如薄纸。
如今,连着这么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女孩,身上皮肤上染着的,指缝里夹杂着的,割裂不开的,都是孩童的鲜血。
“……吾记得,您以前不关心这些的。”辉书航突然侧头,看向他,目光澄澈:“现下您居然有了疑问的心思。”
她用的是陈述语气。
“因为最近的心态有点转变。”苏明安说:“很奇怪吗?”
小萝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忽地笑了。
苏明安很少看见她真实的笑,一般都是角度都被精确计算好的,礼仪得体的笑,但此时看见她的笑,却张扬如绽开的鲜花一般,像他在游乐园里看见过的孩童。
“不。”她轻轻地说:“您有了这样的想法,吾很开心。”
苏明安突然听到了辉书航好感度上升到70的系统提示。
与此同时的,还有一系列的身份补充:
【身份信息已自动补充。】
【获得钦望·新的身份自述:“我知道我的诞生是个错误,我确实不该存在,但我要活到我应该死去的那一天——”
“我要每个人,都能于废土上直立着活着,要他们不再屈膝下跪,要他们的鲜血不再无意义地洒入泥土。要出走的人们远离战火,要归来的游子有家可回。”
“与其加冠沐光为神祇,不如顺遂黑暗而赴死。”
“我将走向盛大的死亡,但我要新生的莺鸟、不再哭泣的孩童、感激涕零的人们,于我的墓前歌唱。”】
【身份信息完整度:70%】
……
苏明安看着这个系统提示,笑了下。
他算是看出来的,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真的是极为高傲。
因为能只身一人研究出能改变整个大陆的成果,钦望更加不甘心命运的选择。
若不是恶龙的血脉,只要他能一直活着,他的智慧必将能够引动时代的潮流,他必将能成为铭刻在历史上的伟人。
无尽的远方,所有的人们,都要因他而改变。
世界航船的船舵,就握在他的手中。
钦望像个渴望得到肯定的孩子,中二期未过的少年,因为早就知道了自己注定的命运,在反抗的过程中,他要的只是他人的感激。
——他要人肯定他,他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生命的牺牲】而已。
……但终究还是没能来得及。
在苏明安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再也无法醒来。
……
“咳咳……”
就在苏明安注意着这条信息的时候,他听到一旁的咳嗽声。
在看见咳嗽着的人时,他有些意外。
辉书航将带着血的手帕收入空间行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你怎么了?”苏明安问着。
“早些年遗留下的旧伤。”辉书航说着,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了过去:“好了,您看——前方便是此行的第一站,克里里镇了。”
苏明安看向前方。
顺着大路一路看过去,能隐约看见一扇巨型拱门,有长着独角的异兽驮着行李,于路上溅起灰尘。
风尘仆仆的人们进出城门,他已经隐约能听见喧闹的交谈声。
他心中有了准备,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从说要出去散心时起,他就已经准备好了数个方案——虽然辉书航待他很好,但这改变不了她是来监视他的事实。如果说要掉头加入革命军,跟在自己身边的她便是一个最大的阻碍因素。
第159章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一路行程,此时天光渐暗。
辉书航将身后的五百人军队放在了城外——若是城外郊游也就罢了,入了城还跟着军队,那谁见了都要战战兢兢。
“您好,入城费一枚铜币。”
或许因为他们身上的衣着太过显眼,与周围那些肩扛行李衣着朴素的人们格格不入,在他们进城时,周围就像是自然隔开了一个圈子。原本哭闹的小孩,此时都在大人的喝止下停歇了下来,像生怕惊扰了他们。
辉书航一言不发地交了入城费,带着他入内。
他听到了一阵水流声,侧过头,是一条飘着花灯的河流。
“克里里如今正是花灯庆。”辉书航轻声细语地和他说着:“因为想着您好像从未看过,吾便带您来了。”
苏明安看着那条河流。
星河夜幕,船行两岸,风与灯光渐渐连成一线,莲花的灯火耀了满城。
即使天光依旧泛着微光,那河流在空气星点的照耀下犹如地上银河,让人有种犹在梦中的错觉。
身周是小贩的叫卖声与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各种属于民间的交谈声混成一块儿,浸染着节庆气息的寒风扑着脸。
他笼紧了身上的风衣,看着这美好的一幕,却觉得身上越发冷了……就像是无意识地在发冷,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降下去,渐渐逼近环境的温度。
“……您怎么了?”
他的手被轻柔地拉起,一股温暖的能量传递进来,辉书航看着他,眼中满是关心。
“好冷。”苏明安实话实说。
“嗯。”辉书航却没有多说的意思。
她握着他的手,隔着一层丝质的手套,他能感觉到她的手也是冰凉的,和自己的温度相近。但一股股能量却带着暖意从那端缓缓流入,渐渐将他从冰窟中拉出来。
弹幕看起来很开心,他们似乎很喜欢这种两个人手拉手的情节:
【拿下!】
【明安哥这是要走什么路线啊,正军吗?】
【肯定正军线啊,优势太大了,我都看不出他哪里有危险,赚个贡献值太轻松了……】
【这个副本好温和啊,比之前几个阴间副本好多了,早知道我也下场了……】
【不是,前面几个大概是一直待在第一玩家直播间的吧,看看别的玩家直播间吧,身份低的现在简直生不如死啊……一个个过得跟鹌鹑一样胆战心惊的。】
【我还是很关心水岛川晴到底干了啥!这人把直播开了又关的,又一句话不说,该不会真的是……】
【完了,玥玥大草原。】
【完了,虞若何大草原。】
【完了,苏式大草原。】
【完了,我也大草原了。】
【——前面的醒醒!该起来打铁了!】
【……】
“这样好些了吗?”辉书航轻轻地问。
她的语气极度柔和,与之前对下属命令的姿态完全不同,温柔像是只在这时展现。外壳的坚冰完全融化,她渡过来的能量,像极了她此时眼底里的温度。
“……为什么会这么冷呢。”苏明安用着一种陈述的语气说着,像是喃喃自语。
“因为是极夜期。”她说:“没关系的,温暖会来的……在您的成人礼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么冷的时节了。”
她牵着苏明安的手,缓缓往前走。
这一路上,苏明安看见了很多。
辉书航没有领着他在大道上走,因为一在大道上行走,他们的服饰就会受到所有人的注目礼。在走街窜巷中,他听到了一阵阵欢声笑语,也看见了许多卷着油纸席地而睡的流浪者。
广场的喷泉边,有着背负行囊的吟游诗人,为庆礼而高兴的孩童,穿着富贵的行人,辉书航为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一样的东西,说是增加些节庆的气氛。
“喵呜……”
在路过一个巷口时,他啃着手上的吃的,听见了一声类似猫叫的声音。
他侧过头,朝里望去,看见这没有光芒照进的角落,有着一只也正盯着他看的黑猫。纸箱在猫的爪子下蹂躏着,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他原本不想再投以任何关注,却看见了那纸箱边的一层冰霜。
塞满了陶罐和扎口布袋的巷子里,一位老人倚靠在墙边,身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老树的树皮。在仔细看时,他看见这个人的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渗透了老人开着口衣服的各个角落。
老人垂着头,神情安详,没有声息。
像腐烂在阴影里的遗骸,死在街巷里的老鼠。
花灯庆礼间,逼仄空间里,老人被冻死得无声无息。
“喵呜……”
黑猫盯着他,缓缓移动着步子,正好蹦到老人身上。他听见清脆的一声“咔嚓”声,冰霜破碎后,他看见骨瘦如柴的老人身体下,护着一个同样被冻死了的孩子。
他听见了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外的天光下,穿着棉袄的孩童你追我赶,有漂亮的烟花飞上天空,炸开一道绮丽的光彩。
他移开了目光。
辉书航握着他的手,温暖一点点渡进来,将身体和心理上的寒冷一点点驱散。
“您还好吗?”她轻轻地问着。
苏明安松开她的手。
“辉书航。”他突然说:“你在有记忆时,就一直在正军吗?”
“是的。”辉书航说:“吾自诞生起,便肩负着要守护正军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