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它在夜里向我唱道。”
微醺感包围着苏明安。
杯中酒液再度酝酿而出,苏明安又喝了一口。
昏昏沉沉的浅梦中,他望见了最后的故事。
……
创世纪第0年,1月1日。
世界融合完毕。
一亿人普遍被抹除了记忆,唯有一些位格很高的玩家,世界树无法抹去,需要他们自行抹除记忆。
抹去记忆的方法——是跳入世界边际的“墨色之海”,这海水足以洗净铅华。
烈日高悬,惊涛拍岸。崖下漆黑如墨,海水泛着光泽。
九道身影立于山崖之上。
他们饮酒作乐,他们即兴和歌,他们向着未来大哭大笑。
“跳下去吧!诸位!即使忘记了一切,我们的羁绊却不会消亡!我们千年万年后——被唤醒记忆的那一天,再会!”
布莱克豪迈地饮下酒液,一跃而下。
噗通。
第一声。
“我很期待属于我们的新世界。所以……笑起来吧。各位不必畏惧,我们终将抵达彼岸。”
安忒托莉亚笑容明朗,高高举起金樽,金发自由飘舞。
哗啦。
第二声。
“我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我希望,我以后混得不要太差,不然可抬不起头了。”
茅涟微笑着饮下酒液,挥了挥手,转身。
第三声。
“这里不是终点,而是我们的起点。我期待与你们再度相聚的那一天。”
路德维希小酌一口,轻轻放下酒杯,微笑踏出一步。
第四声。
“龙国有孟婆汤、奈何桥。喝了汤,过了桥,就记忆全清,与前世再无瓜葛。跳了这‘墨色之海’,我们来日再见!”
穆长缨拱了拱手,姿态一如青竹,坚毅决绝。
第五声。
“徽白,我等着与你研究这里的斗兽棋,我很喜欢这些奇妙的小东西。”
戴着高礼帽的洛克微微躬身,宛若一位谢幕的绅士,脚步轻缓地转身。
第六声。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就给你唱一首歌吧。”
伊迪丝笑声妩媚柔软。
她轻声吟唱,歌声在海边打转,久久回响:
“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歌声越来越轻,随后逸散在风中。
第七声。
最后,是冉帛。
这位神情古板的科学家干咳一声,黯淡地望着徽白:“我不想忘记一切。”
他是唯一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他承认,他没有其他人的豁达。如果失去了记忆,他会是谁?一条居无定所的幽魂?
徽白轻声叹息,拍了拍冉帛的肩膀:
“我向你承诺——我们终将重逢。”
“请期待着故友重逢的那一日。我一定会走到你面前,将你从混沌中接出。”
这个承诺无比真诚。
冉帛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伊鸠莱尔眼神略有催促,他才缓缓仰头,饮下杯中最后一滴酒。
“……好。”
“我会等待你,所谓的【故友重逢】的那一日。”
噗通。
第八声。
墨水吞没了一切,一如奔流不息的时间。
宇宙尺度浩瀚无垠,渺小的生命却执着于创造短暂的永恒。纵使黎明前夜,晨曦隐没。
徽白垂着眼睑。
方才还飘逸着歌声与酒香的崖顶,人影从九个变为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心口隐隐生出了恐惧。他的一半将成为“徽家众人”,一半将成为“秩序守护者徽白”,就像一个支离破碎的玻璃瓶,再也找不到自我。
到了那一刻,“第一玩家徽白”,也相当于死亡。
这时,
苏明安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走入梦中。
……是“诡计之梦”这个道具的特殊效用吗?还是创生体系让两人产生了某种共鸣?
苏明安走上前,拍了拍徽白的肩。
徽白讶异地回头:“……榜十一苏明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在一亿人范围内啊。”他顿了顿,很快想明白了:“看来,你是最后一次循环中的第一玩家,通过某种道具看到了这一幕?你真的很优秀。”
我很优秀……
苏明安感到轻微触动。
徽白抚掌笑道:“我已经与世界树达成协议,世界树分出了半颗种子,交给了一位名唤‘星火’的高维。等你们十亿人快要到来时,‘星火’会将这半颗种子放在前一个副本中,就当是我作为初代第一玩家,留给后任第一玩家的礼物……我想,它应该已经在你心脏里了吧。”
苏明安微微睁大双眼。
他抚着心口,心脏中,半颗种子正在跳动。
……
【世界树之种(紫级):“一个忧郁的声音,它在夜里向我唱道:——‘我爱你’。”】
【类型:特殊部位心脏装备。】
【效果:改变你的先天特质,使你具有生命力亲和的特性。你将更容易被先天生灵及世界眷顾。】
【备注:承眷顾者必担大任,谨慎。】
【苏明安装备这颗种子后,莹蓝色的流光汇入他的胸口,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改变了。】
【——第1105块剧忆镜片·“时代的尘埃”】
……
“原来,那是你留给我的……谢谢。”苏明安感受着心脏的跃动,生命力像是勃发的源泉。他望着徽白,沉沉道:“你是最后一个跳下去的……你那时一定很遗憾。你有什么遗留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既然梦境有意让他们二人相见,那便作一次简单的交接——初代“第一玩家”,与最后一代“第一玩家”的交接。跨越四亿次循环的对话。
徽白确实没有说什么郑重的话。
他只是给苏明安讲了一个童话故事。
……
从前有一条太阳鱼。
太阳鱼的朋友,是一只罹患先天心脏病的夜莺。
太阳鱼是神奇的鱼,它的心脏可以植入任何人的躯体。为了夜莺康复,太阳鱼把自己的心脏让给了夜莺。
最后,太阳鱼微笑着死去了,而夜莺在枝头高歌。
……
一个无厘头的童话,徽白却讲得很开心。
他曾经很喜欢讲童话。不过,自从他成为了“第一玩家”,就再没有人听他讲童话了。
“太阳鱼是什么鱼?”苏明安问。
“一种形同日光的鱼,夜晚会发光,在罗瓦莎,它被形容是‘海底的灯塔’。”徽白微笑。
“太阳鱼为什么要救夜莺?”苏明安眼神专注。
——你为什么要救翟星?
“因为夜莺收养了太阳鱼,太阳鱼要报恩。”徽白说。
——因为翟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能背弃它。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心脏吗?”
——可为了报恩,就必须献出你的生命吗?
徽白走至崖边,眺望着墨海与苍穹。
金发随风扬起,蓝眸澄澈洁净,犹如日光:
“可不是那颗心脏的话。”
“那般贫瘠而无趣的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可不是我的生命的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航海家的我——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远处升起朦胧月色,徽白知道,不能拖延太久时间,自己应该跳下去了。他没有再看苏明安,仅是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嘴角翘起。
“唰!”一声风动。
苏明安下意识伸出手。
柔软的金发在他指间划过,犹如跳动的游鱼。
有一瞬间,面前的青年仿佛不再是惯有的“飞鸟”意象,而是一条主动跳下悬崖、主动奔向大海的鱼。
“……祝你比我更幸运,苏明安。”他留下了遗忘最后的话。
他不强求被人记住,也不强求被人感激。
明明是被他拯救的、被他复生的人,却不会记得他。
变成龙皇的布莱克忘记他,变成亡灵之主夕汀的伊迪丝忘记他,离明月不记得他,苏文笙不记得他,就连“种子”也不曾将视线投向他。
因他是被留在黎明前的执火者。
而人们只记得带他们走出黎明的人。
苏明安目视着翻涌的黑海,海水暗沉如墨,转瞬之间吞没了金色的身影,空气中唯余酒香,或许还残留着伊迪丝歌声的余韵。恍惚间他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徽白的本貌,那应当是一个绿色头发、褐色眼瞳的青年。但五官是什么样的,脸型会不会圆圆的,鼻梁多高,嘴唇多薄……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徽白自己也忘了。
他长成了诺尔的发色,诺尔的瞳色,像诺尔一样被人看待,像诺尔一样被评价。单薄的“徽白”,似乎远远比不上厚重的“诺尔·阿金妮”。
那些事情太沉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自己。
从此以后,一亿人即将面对的,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等布莱克成为了龙皇,喜鹊啄完了麦穗,狗吃完了米,火烧断了铁链。
等第二席转生于此,创生体系出现,独立战争,伊甸之战,神坠日……
但凡那遥远的十亿故乡之人,能有一次降临这个世界……那么……
……
——“我们终将重逢”。
……
【TE2·“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抵达暗面,终结世界游戏。)】
……
“他们”等待救赎已太久。
已太久。
……
伊鸠莱尔的笔记,添上了更多内容:
【“人类在星海之下极为渺小,在土地之上也并不庞大。他们为了追逐心中的法典,抬高自身,贬低他人,将自己视作宇宙的核心,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奇异动机。”】
【“但我最近看到了,有些人不一样。”】
【“也许他,不是笨蛋。”】
【“他们是不一样的。”】
……
“唰!”苏明安忽然感到轻飘飘的。
耳朵突然很热,脸颊变得粘稠,浑身都感到很烫,像是被沸水浇到了身上。
正好他已经看完了历史的一切,于是立刻离开小世界,回到罗瓦莎,睁开眼。
——他的身周缠绕着晦暗不清的雾气,伴随着沙哑嘶吼的呢喃声。这些雾气犹如跗骨之蛆,紧贴着他的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
最恐怖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很低。
低得……像是两三个头颅的高度。
一种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猜测,贯穿了他的大脑。
“……啊,你醒了。苏明安。”雾气中传来熟悉的温雅的声音,有种绅士般的拿腔作调:“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你的守护者很称职,面对高维一步不退,硬生生撑了那么三四秒呢。不过很可惜,没有用。”
眼珠子转动,苏明安看见室内空无一物,千琴不见了。
唯有一柄金光闪烁的骑士剑,以及几片布料与黑色头发,落在地上,预兆着她的结局。
这一周目,诺尔推迟了对于万物终焉之主的召唤,毁灭没有来临,在摇摇欲坠的罗瓦莎面前,率先神降的是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
苏明安低下头,望见自己的腹部以下空无一物,被黑雾吞噬包裹,烟雾缭绕流淌,像漆黑色的液态游鱼之尾。
他的身周同样是漆黑的雾气,像是长在身上,仿佛他成为了“第八席”的模样。
“我原以为你不算坏人。”苏明安叹了口气。
“何为好人?何为坏人?讨好你便是好人,伤害你便是坏人?”艾兰得的声音响彻于黑雾之内,像在苏明安胸腔里说话:“我没有像诺尔那样试图夺去你的性命。我仅仅想和你融为一体——如此一来,我既成为了‘主人公’,拥有第一玩家的身份与名号,你也获得了来自【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的强悍力量,有何不可?”
第八席,思维信仰之主。最擅长渗透、同化、融合。
“……”
“现在,你要如何杀死我?除非你对着你自己捅一刀,与我同归于尽。我们之间的融合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紧密……”艾兰得温和道:“我要的仅仅是成为高维,你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我也会与你一起杀死诺尔·阿金妮,让一切归于终结。”
苏明安淡淡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把第八席吞了,我应该就能打过第七席了。”
艾兰得失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但自己不可能吞噬自己!第八席的‘融合’,最为克制你的‘吞噬’!你的权柄根本毫无用武之地。别这么抗拒,我们可以不是敌人。”
苏明安不言不语向前走,下方的雾气犹如双脚,自动带着他前行。
他快速离开这里,一路飞行,来到了世界树下。吕树、路、天裕、昭元、梅亚妮等人,都在这里。
他们望见苏明安的模样,极为震惊。
“这……这是第八席?”
“这是艾兰得……不,这是……这是苏明安?”
“他被控制了吗……他要毁灭这里吗?不……”
这一刻,苏明安想起的是徽白最后坠落时的笑容。
“我在想……”
他默默想着,淡淡笑了。
“我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司鹊那个懒喜鹊,为什么这么喜欢被人吃了……”
他伸出右手,掏向自己心脏。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观测者不愿落定此结局的“叙事锚点”,请停止观测,并等待新分支的“剧忆镜片”生成。】
【观测即落定,请谨慎观测。】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1)”
【——在罗瓦莎,“食用”,为何被视作一种食物链中的必然?】
【这并非受制于单纯的饥饿与食欲,而是一种对于强大的渴望。】
【吞掉他人的,充实自己的。】
【只要“吃掉”,就能获得他人的营养,令自己长出丰盈的血肉。】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曾反感于这个法则,他们极力纂改这个法则,希望人们用积极向上的“学习”来代替血腥残忍的“食用”。但后来,他们逐渐发现……】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
——苏明安取出了墨金色的羽毛笔。
这是“守望者”小白赋予他的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羽毛笔。
流光溢彩的黄金色点缀于漆黑如夜的浓墨,像是撕裂黑暗的一缕光,他单手持笔,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此时,黑雾已经几乎将他的腹部包裹,耳边艾兰得驳杂的声音越来越癫狂:
“融为一体吧……和我融为一体吧……”
“‘融合’权柄,‘吞噬’权柄,‘信仰’权柄……三个权柄,倘若都能握在‘我们’共同的手中,即使是背靠两大高维的诺尔也将畏惧。”
“你可以终结这一切,杀死最后的障碍诺尔·阿金妮。而我也将成为‘你’,成为被人感激的救世主,成为漫步宇宙的高维……”
艾兰得真是打得一手好主意。
作为保留了一定循环记忆的人,他在世界游戏前中期保持低调,仅用预言立起自己的人设,挤进榜前十,把所有的积蓄都爆发在最后一个副本。他知道他自己做不到最高难度的全完美通关,达不到苏明安的意志力与人格魅力,所以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了“夺舍”上。
目标非常清晰,头脑非常清晰。
低调地避开主办方的针对,只暗中做一些推手。
……
【良久,男人再度开口:“艾兰得说了,晴没事,只要你一直赢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见到她。”】
【水岛川空的眼神更亮了些。】
【“晴……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第276块剧忆镜片·“马上就到你家门口”】
……
【“那么,给你的帮助到此为止。如果还想要未来的信息,记得给予我报酬……”艾兰得说完就走。】
【爱德华知道,艾兰得可以提前知道很多事情。比如,下个副本的部分信息,一些隐秘的剧情等。】
【——第479块剧忆镜片·“阁下何故先投?”】
……
一句预言,挽救了濒临疯狂的水岛川空。
艾兰得的预言没有出错,水岛川空确实再度见到了水岛川晴,就在罗瓦莎的金色钟楼上,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再一句预言,促使爱德华走向深渊。随后,给了爱德华“换位道具”,让穹地的故事快速导向了终局。
再然后,在废墟世界救下小眉。如果没有小眉,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结局难以达成,在他维神明快要获胜时,小眉的电台广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以及接触时间权柄、抢夺主人公之位、协助水岛川空……无一不在织网。
时而站在苏明安这边,时而站在水岛川空那边,像一块平衡天平的砝码,计划着最合适的发展方向。
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万物终焉之主”与“诺尔·阿金妮”时,雷霆般动手,闯入湖泊,向苏明安发出邀请。又在遭到拒绝后,等在苏明安房间里,蛰伏已久,一击必杀。
当苏明安睁开眼,发现缭绕身周的黑雾,艾兰得的一切计划,便走到了末尾。
艾兰得背后的第八席的权柄,是“融合”,而非“吞噬”。这就注定了艾兰得很难靠自己变强,只能与他人互惠互利。一旦融合完成,他们都将化为一种集体意识,艾兰得与融合进来的所有人共存,共同支配躯体。
“我……对你没有敌意。”
苏明安耳侧,忽然传来艾兰得极近的声音,像在他脑袋里说话:
“苏明安。我不想杀你,只是想互惠互利。”
“你要击败万物终焉之主,就势必要登上高维,或者与一位高维合作。比起其他心怀鬼胎的高维,‘融合’是最为安全的选择。”
“你我与第八席融为一体,所有的诡计、仇恨、防备、警惕都会一笔勾销,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为了伤害‘自己’而勾心斗角。”
“你的理想,就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你融合了高维,实力大增,足以保护人们。而我也获得了‘第一玩家’与‘救世主’的荣誉,从此与你永生,共享荣光,共享无数文明的感激。”
“这对我们互惠互利。我不是诺尔·阿金妮那种没人性的家伙,他为了登上高维可以毁灭故乡,而我心里仍然希望故乡变得更好。所以,我会与你共同保护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
“你要付出的,仅仅是‘个体独立性’与‘自我’而已……这太划算不过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能明白的吧。”
艾兰得说的没问题。
对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比司鹊提出的方案还要靠谱一些。
但苏明安很快想到了一个结局——
……
【TE19·“最后的圣餐”(你利用“吞噬”权柄,吞噬了天使、恶魔、神明、高维……你逐渐进化成为了宇宙霸主,吞噬了威胁你故乡的一切。但是,当你回首,你的故乡去了哪?为什么,你的体内有故乡的气息?)】
……
与第八席“融合”完成后,他与艾兰得真的还能保有本心吗?
第八席的本质,是亿兆个意识的聚合体,发出的声音极为沙哑、不辨男女、似老似少。
祂会如此好心,只为了让艾兰得与苏明安实现理想?祂融合了艾兰得与苏明安,怕是会将二人渐渐“同化”掉,化为集合思维的一部分意识。到时候,就算二人有心救世,可能也会被其他意识覆盖。
“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很好,但还差了一点点保障性。”苏明安弯起眼睛:“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艾兰得心中微喜,但很快困惑道:“什么提议?”
苏明安握紧笔尖,对准自己心脏。
黑雾已经覆盖到他的胸口,他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腹部与双腿。
一阵风刮过,世界树的千万条水晶枝叶飘荡,数道身影急速靠近。是发现苏明安有危险的玩家们。
“——大哥!”
熟悉的称呼响起,飞来的是一个青年,他的神情满是担忧,提着一把刻着签名的剑: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你怎么黑漆漆的!我来救你,大哥!”
青年的手臂翘起棕黑色的羽毛,是擅长急速飞行的尖尾雨燕族,飞过来就像一条黑线。白发随风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对明亮的眼睛,嘴唇紧抿,脸型瘦长,额角滑落汗珠。
——莫言。
自从白沙天堂后,莫言就主动隐退。他知晓自己实力跟不上大哥,不必拖大哥的后腿。自愿退场不添负担,就是他对大哥最好的报答。
他一直在罗瓦莎努力升级,不过能力有限,最多也就是二线玩家。但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想求助自己的大哥。明明大哥手中稍微漏出一点好处,他就能一飞冲天。
荣光时不慕,落难时却果断相助。
“退后!”苏明安一见他,毫不犹豫升起羔羊结界,把莫言等人挡在了远处。
莫言身后还跟着诸多玩家。熟悉的面孔,不熟悉的面孔,皆像一颗颗迎风的麦穗,飘摇于远方。
他们敲打着结界,像是等在水族馆玻璃之外的人们,望着玻璃内游荡的巨鲨,空有焦急,却无可奈何。
“苏明安……苏明安!”山田町一终于摆脱了凛族弟弟和病娇芷翡儿,冲到世界树下,却看到了这一幕。
——如此浩瀚繁多的人们啊。
红日高悬天空,散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大地映照得如同一片橙红的海洋。在这片洪波涌起“海洋”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五颜六色的衣裳在阳光犹如摇曳生姿的彩虹。
每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缝成一片片深浅不一的阴影。或站或坐,或行或止。声音汇成一片,仿佛海浪拍打着岸边,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远处,红日渐渐拔高,天幕结成血红色的玻璃,犹如一幅壮丽的油画。人们的身影犹如小小的黑点,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模糊。
伊恩、希歌、珀洛、莫克洛、水霜、幻加拉、花见未来……
艾尼、昭元、水岛川空、苏式、筱晓、莱恩、林姜、安东尼……
人影洒在阳光下,像雪洒满了盐。
粗略估计,足有数百万人。
一眼望去,令人眩晕。
这是山田町一迄今以来见过最热闹、最宏大的一幕。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
几乎全罗瓦莎与翟星实力够格的人,都聚集在了世界树下。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战场。
而他们的视线核心——不是那颗铺天盖地、浩瀚无垠的水晶巨树,而是一团飘在空中的漆黑人影。
那人影腹部以下包裹在黑雾之中,周身缭绕着如墨水般的黑色,无数张男男女女脸庞在雾气中出现又泯没,发出苍老的声音、稚嫩的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
那人影腹部以上,则是山田町一最熟悉不过的人。
“——苏明安!!!”山田町一下意识喊了出来,声音几乎带着嘶吼。而像他一样喊出声的人有许多。仿佛这个词汇不是谁的名字,而是平定一切的咒语。这些呼唤声盖过了他们满身的燥热,盖过了他们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盖过了他们几乎热得通红的皮肤。
红日之下,谁将永存,谁将泯没——
而那道人影,侧过头,掠过的视线,似乎刮到了山田町一,像是一片轻轻扫过的羽毛。
“林音之前通过世界聊天,告诉了人们十二位主办方的特征……这黑雾应该是第八席,看来苏明安与第八席融合了……不,不,还有什么能阻止?还有什么能阻止?”山田町一心脏狂跳。
这一瞬间,他几乎把自己的人生都回想了一遍,犹如走马灯。毕竟如果苏明安融合了第八席,他们所有人未必能活!
高维可不会把他们这些人类视作同胞!
他颤抖地全身打颤,害怕死亡,害怕苏明安的逝去,这些恐惧让他快要昏厥,突然,脑中电光一般闪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
“诺尔·阿金妮!”如果现在谁能救场,那诺尔一定,一定可以……
和他一样想的人,有很多。
然而,天空中并没有出现一位救场的金发少年。
在最危急的时候,诺尔总会来的,无论是普拉亚的空中坠落,还是穹地的异化危机,还是废墟世界的三十三周目,亦或是旧日之世的禁止自戕……诺尔·阿金妮总会来的。
但是,这一次,这最后一次。
诺尔·阿金妮没有来。
……
苏明安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脸。
金发璀璨,额头宽厚,鼻梁高挺,下巴瘦削,眼瞳中刻印着湛蓝时针。
是艾兰得的脸。
黑雾之中,艾兰得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苏明安,不要犹豫了……融合后,我们都能实现各自的理想……”
片刻后,艾兰得的脸消失了,随后是一张女性的脸。殷红卷发,长睫毛,瘦脸颊,是榜前玩家缪文。
她的嘴唇开合着:“……融为一体吧……唯有我们同心协力,才能度过难关,大家要一起救世……”
随后,又是一张男性的脸。浓眉毛,宽大鼻头,厚嘴唇,是榜前玩家尤里克鲁。
他的嘴唇也张合着:“……融为一体吧,这是最好的……办法……否则都会死,人类都会死的……”
一张张脸,在黑雾中出现又隐没,都是苏明安认识但不熟悉的榜前玩家。
原来第八席已经融合了这么多人了。
他们或许也曾经怀着救世之心,但就这么作为先驱者而消失了,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回归主神世界,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黑雾中。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2)”
纷繁的脸庞不断吐露着诱惑之语,黑雾扼紧了苏明安,令他感到窒息,视野晃动迷蒙,手指握不住笔,难以行动。
眩晕感传来,他几乎快要遏制不住,沉溺进去。
随后,又一张女性的脸出现了。
黑色刘海,黑色瞳孔,唇角翘起,五官棱角分明,簪着一朵白色伊莎花,她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旁人的苦楚,没有旁人的麻木。
——千琴的脸。
第八席把死去的千琴也融合了。
黑雾之间,她眉眼弯弯,张嘴说:“……师兄,你还没带咱们吃馄饨摊呢。”
苏明安眼瞳闪动。
……千琴。
……你被融合后,一直努力固守自我、不被同化,是为了在这种关键时候唤醒我吗?
千琴已经无法回答他了。
黑雾发现了她残留的清醒,瞬间覆没了她最后的意识,她已经变得像其他的脸庞一样,再无半点独立性。
“千琴”彻底死去了。
苏明安抬起眼皮,留恋般地看了眼远方的山田町一、莫言、艾尼众人,随后缓缓翘起嘴角,握紧羽毛笔,对准自己的心口,再无犹豫地落下。
笔尖勾勒,一行金色字迹浮现,熠熠生辉。
……
【——至此,“分食”他吧。】
【分食这场最后的“圣餐”——苏明安。】
……
哗啦啦——
所有人都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巨大的天幕,化为了一本巨大的、摊开的、米黄色的书。密密麻麻的剧忆镜片整齐排列,犹如一颗颗透明晶亮的多米诺骨牌,最后一片剧忆镜片被召唤而出,苏明安书写的金光熠熠的文字,落在了这巨大的最后一片书页上。
咚咚,咚咚。
四周响起了世界的心跳声,所有人感到地面在颤动,金色的虹光遍布视野,仿佛有命运的洪流向他们奔涌而来,汇聚到书写者“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身上。
青年的黑发随着这股洪流而扬起,露出光洁而白皙的额头,双目散发着莹莹金黄,犹如落日溶金。他的衣着化为了水晶色的文字溪流,他的肉身化作纯粹的能量源,就像流淌着的诱人琥珀。
“哗——!”
仿佛有一对水晶色的翅翼,在他的肩胛骨生长而出,高高扬起,犹如破土而出的芽苗,犹如他自然生长的血肉。
翅翼一边连接着他的身躯,一边连接着书籍化作的苍穹。
而他,便是连接天与地的核心,一颗微微鼓动的璀璨水晶。
染白的睫毛微动,他挥动羽毛笔,继续写下文字:
……
【——将他的心脏给予伊鸠莱尔,令世界树的种子重新归为完整,令世界树能够继续抵御万物终焉之主。】
……
世界树内。
伊鸠莱尔满身血迹,终于打退了魔化诸神。她正要阻止抢夺书籍的世主,便感受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感知着世界树外,忽然露出苦笑,喃喃道:
“是吗……你们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笨蛋……”
她的神情已经不再淡漠如冰,或许是两个相似之人的行为,终于让她感受到了,人类为什么会笑着哭,又为什么会哭着笑。
这真是,真是极为复杂的答案啊。
……
【——将他的信仰权柄凝结于双瞳,心念一动,万事成真。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笔尖一顿,随后,坚决地落笔:
【……将赋予吕树。令其无往不利,无坚不摧,战无不胜。】
……
羔羊结界外。
身负一对猩红蝠翼、头戴血族冠冕的白发青年,手持一柄血色利刃,静静地伫立。
略长的白色刘海挡住了他的双眼,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脸侧闪过的水光。
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像别人一样捶打羔羊结界。他不会制止苏明安,也不会替苏明安做决定,永远支持苏明安的想法。
但这一刻,吕树感到了强烈的忤逆与痛苦。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这样。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苏明安还未写完这一句,突然感到手腕被攥住。
“你真的想好了吗?”
笔尖颤抖,一双金色眼睛破开黑雾。
随之,满头紫发飞舞,一张绮丽的脸庞映入眼帘,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司鹊·奥利维斯虚影,从羽毛笔尖头浮现,望着他。
他们二人同为这一代“奥利维斯”,司鹊事先在苏明安的羽毛笔留下了一段意识,一旦感受到重要之事发生,司鹊的意识便会出现。
“……嗯。”苏明安露出淡淡的微笑:“想好了。”
在得知自己正在与“第八席”融合的一刹那,苏明安就想好了最佳的解法。
既然艾兰得说,“融合”权柄克制“吞噬”权柄,自己是无法吞噬自己的,所以苏明安注定只能被融合,无法反向吞噬第八席。
那就,
——趁着自己与第八席融合的关键时刻,把“吞噬”权柄让出来,让其他人把自己分食掉。连皮带骨,带着第八席,带着艾兰得,带着苏明安自己……一起被分食掉。
只要参与分食的人足够多,分散掉第八席的力量。纵使第八席有“融合”权柄,在伊鸠莱尔与世界树的看顾下,也无法将力量聚合。精灵王幻加拉也会因此获得足够神降的力量,令第五席星火降世,扼制第八席的再起之力。
这是最好的解法。既不用担心苏明安被融合后失去自我,也吞掉了第八席的力量。唯一的代价,仅是苏明安与艾兰得。
当然,也有不小的风险,比如第八席实力极为强大,再比如第五席没能成功降临。不过必须一试。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苏明安的“死亡回档”权柄。
因为这个权柄不能被堂而皇之地写出来,所以苏明安没有写下给谁这个权柄,他被“吞噬”权柄分食后,这个权柄大概率会随机落到实力最强大的玩家手中。就算第八席有后手,也无法抗衡这个至高权柄的力量。
这对于抵御万物终焉之主,有着决定性作用。
而苏明安要做的,仅仅是下这个决定。
下这个……将自己做成“圣餐”的决定。
“灯塔先生,你还没到等到我醒过来呢。”司鹊叹息一声。
黑雾寒冷,仿佛冻结了血液,苏明安开始发抖,情不自禁地发抖……或许是太冷了。
“大懒鸟,你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吧。”苏明安笑了笑:“在一次又一次大重置前……你会故意走上餐桌,让众皇者吃掉你。”
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睁大。
随后,司鹊·奥利维斯露出温和的笑,带着青灰与绯红的眼尾翘起,犹如喜鹊长长的尾羽:
“嗯。”
“被你发现了。”
作为罗瓦莎大重置的发起者,作为唯一能在3030次罗瓦莎大重置保留最完整记忆的人,司鹊·奥利维斯很早就发现了,宇宙的真理。
吞噬。
——吞噬他人,丰盈自我。
包括高维也无法逃过这个真理,祂们击溃敌人,为的不是杀戮的爽快,而是为了吞吃对方,取得对方的权柄与能量。
主办方十二席在第十世界结束后的会议上,就提出了分食苏明安,为的正是吃掉他可能存在的权柄。
故而,吞噬他人,便能掠夺他人的宝贵之物与丰沛营养。
司鹊·奥利维斯在发现这一点时,想到的却不是掠夺,而是思路恰恰相反。
既然吃掉他人,就能获得他人体内的营养。
——那么,倘若我将“营养”储存在自己身体里,故意被他人吃掉,是否就能做到毫无痕迹地传递营养?
温度、湿度、地形、资源、国度、命运、科学体系、创生体系、等阶、界外、诸神、种族。关键历史节点,关键剧情,关键世界走向,关键救世方法。
为了瞒过窥视的万物终焉之主,这些重要信息,司鹊都不能说出。但他又需要让罗瓦莎走向有序的方向,防止过于混乱。
于是,他想到了,将自己作为储存信息的躯壳。
他要的,不是让人们把这些信息记得清清楚楚,毕竟大重置会清洗记忆,不可能全部留存下来。他要的,是一种“集体潜意识”的形成。
“集体潜意识”是指人们共同遗传和经历的不自觉的共通思维,比如“人类天生怕蛇”、“不穿衣服是不好的”。这些事情,不需要教学与强调,人们会下意识这么认为。
通过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分食带来的信息灌入,人们会形成“分食司鹊——获得信息——经历重置并遗忘——再度分食司鹊——再度获得信息——再度经历重置并遗忘……”这样的循环过程。逐步的,司鹊想传递的信息,便在人们的灵魂中扎根得越来越深。
一旦成功形成了“集体潜意识”,那么不用司鹊讲解该怎么做,人们也会下意识按照他传递的信息去做事。比如他想传递“远离恶魔母神”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远离恶魔母神。再比如他想传递“必须紧盯凛族的苏生,注意苏明安”的信息,那么不需要司鹊说什么,每次人们都会下意识追逐苏明安。
随着分食司鹊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们会下意识知晓应该如何避免悲剧的发生,如何参与关键事件、如何救世……
“【温度信息】储存在额头,【湿度信息】储存在口舌,【科学体系】储存在左脑,【创生体系】储存在右脑,【关键历史节点】储存在十根手指,【关键救世方法】储存在血液……嗯,这样每个人都能喝到。【命运走向】则是眼睛,【诸神信息】则是心脏,心脏最关键,应该会让最厉害的吃到,这样就好……”司鹊如此安排自己,微笑着整理了一下领结,面对被他故意惹火的众皇者。
“司鹊·奥利维斯,那些坏事,都是你干的!?”众人如此愤怒地指责他。
“嗯,没错。”司鹊嘴角勾起,绯红眼尾飞扬,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都是我干的。有本事就吃了我啊?”
他微笑地看着自己被利刃捅穿,鲜血涌出。
第一次走上餐桌,司鹊是痛苦的。
无疑,被分食的感觉并不美好,甚至令他无比恐惧。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试第二次,这太恐怖了……”重置后,司鹊摸着自己完好的躯体,浑身冷汗,几乎昏倒。
手指紧紧抓着长发,心中翻江倒海。片刻后,耳羽轻轻耷拉。
“可如果不这样做,还没重置多少次,罗瓦莎就会混乱到恐怖的地步……不然罗瓦莎毁灭了,我去哪里找灵感呢……”司鹊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重置的末尾,他再一次走上餐桌。
“呕,不行……还是受不了……这太恐怖了,太痛苦了……”重置后,他满身冷汗。
第三次走上餐桌。
“我下一次绝对不干了……毁灭就毁灭吧,这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干的……”
第四次走上餐桌。
“好痛,好痛,不行,不能这样了……”
第五次。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呕……”
第六次。
“嘶,不行,不行……”
第七次。
“好痛……”
第八次。
“……”
第九次。
“姐姐……”
第十次。
第二十次。
第一百次。
阅读了大量书籍,司鹊·奥利维斯终于找到了让自己不痛苦的办法——催眠。在一个夜晚,他披头散发,身着血红长衣,晃着金色怀表,盯着镜子对自己说:
“司鹊·奥利维斯,第七十六代执笔者。”
“你对分食感到喜悦。”
“你对血肉的缺损而感到兴奋。”
“你喜欢刀叉切开的触感。”
“你喜欢被吃掉的感觉,并由衷想要追逐这种快感。”
“你是一个……超级大M鸟。”
绯红的眼尾,微微翘起。
金色的眼瞳逐渐变得迷离、涣散,倒映于烛火下的镜面。
他微笑地盯着镜子中有些陌生的自己,拿起银色刀叉,刺向皮肤。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
鲜血涌出来的一刻,强烈的兴奋与快乐也出现了。
心中,突然对那些血腥的场面充满了喜悦。这种喜悦极为异常、病态、疯狂,就连他也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变得异常。
“我病了……”他的手掌捂住脸颊,仍然维持着笑容,唯有几滴水光顺着缝隙落下:
“但是。”
“司鹊·奥利维斯……你终于不会再痛了……”
……
恍惚间,他在想。
如果自己不在了,继任的“奥利维斯”恐怕也会遭遇和自己相同的困境。
那时,希望那个孩子幸运一点,不必……经历这样的事吧。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3)”
“第一千次,我终于找到了不那么血腥的方法——无需真的吞吃血肉与器官,只要找到肉体与灵魂的平衡点,将自己化为纯粹的能量体,像果冻一样,就能被切成小瓣吃掉。”
“然而,长久的催眠,已经让我产生了无法逆转的异变——我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正常状态。我病态地追逐肉体上的痛苦,并发自内心感到雀跃、欣喜、愉快。”
“最后,我意识到……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错了,【“吃”不应当是一种肉体上的食用,而是灵魂上的分享】。”
——不是“食用”,而是“分享”。
苏明安静默地听着。
如果不是他点出了司鹊的做法,恐怕这些东西,司鹊一直不会说出来。
这一切倾诉,都化作文字流入他的脑海,不过眨眼之间。
“然而,创生者的笔下必然有本人的痕迹,伴随着我对于‘食用’这个概念的喜悦,在我一次又一次书写罗瓦莎的过程中——‘食用他人’成为了人们大脑中根深蒂固的潜意识,进而产生了更为广泛的概念:‘食物链’。”司鹊说:
“知识、智慧、创造力……确实是一种食用的过程,人通过大量阅读与学习而充盈自身,从一个贫瘠之人逐渐变得博学多知,才会有“啃课本”这样的词汇。”
“——若说,无翼之人学会飞翔的方法,是啃噬掉他人的翅膀,令自己长出血肉,这该被视作血腥的捕食,还是伟大的薪火相传?”
“——若在极端绝望的环境下,一个族群必须要活下去。那么,是该将灵光平分在每一个庸人的头脑,让他们继续在迷茫求生,还是聚合所有灵光,打造出一个带领所有人活下去的天才?”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但罗瓦莎给出的答案,是后者。
“而且,我并非以一人之力行走至今。”司鹊右手抚至胸口。
金光熠熠,拨开浓雾。
苏明安在这一刻望见了许多张陌生的脸……不是第八席融合的那些麻木痛苦的脸,而是一张张幸福的、温柔的、喜悦的脸。
金光流转,停滞了攀升的黑雾。
“说起来,我和第八席的本质略有相像。”司鹊凝望着那些脸庞,说出了一个真相:
“每一代‘奥利维斯’……都是通过食用所有前代‘奥利维斯’遗留的智慧与灵感,而成为了新任‘奥利维斯’。”
“你那时处于回忆状态,没有深切地感受到。但我在正式成为‘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的那一刻,能清晰感受到,前代七十五人的浩瀚智慧与渊博灵光,犹如大江大河般朝我涌来。”
“我像是瞬间‘食用’了他们的一切,明白了大地为何而起、鸟类有几种颜色、麦子最适合施以哪种肥料、世上的七百八十六种语言……我明白了一切懂得的,一切不懂的。仿佛世界眷顾于我的掌心。”
“万物真理,浩瀚灵光。”
“——我是通过‘食用’前代的血肉,消化这一切的。”
“故而,我必将这一切也通过‘食用’的方式,传递给普罗众生。”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
……
在最黑暗、最危险、最困顿的时代,世界上出类拔萃的智者们,通过“吃掉”许多人的灵光与智慧,成为了“奥利维斯们”。
将平庸之人的智慧聚集到一个天才的脑中——他们食用擅长征伐的军师、食用熟读历史的学者、食用灵感丰沛的小说家、食用精通魔法的法师……
大部分是年老之人自愿被“奥利维斯”们食用。当然,也少不了一些残忍的弱肉强食。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在诸神与邪恶强大种族的觊觎下,还要保持十全十美的真善美历史,绝无可能。
代际传承,后代“吃掉”前代——血肉化作养分,大脑化作知识,手指化作笔杆,眼瞳化作灵光。
直到第七十五代“小白·奥利维斯”,轮到她时,她的体内已积蓄着千年万年以来,以千万计数的人们的灵感与智慧。
整个罗瓦莎的历史,是一场血腥而艰难的薪火传递史。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
……
直至有一人。
他名唤“司鹊·奥利维斯”,食用了先辈们留下的智慧后,他决定以身拖住世界,开启循环。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
……
为了让人们遵循集体潜意识、规避万物终焉之主埋下的陷阱,司鹊试图将所有智慧与灵感让渡给众生。
最初,他写出了最满意的继承人苏文君,想让苏文君帮他一起传渡灵光,却遭到了忤逆。
他意识到了,恐怕只剩下一个方式了。
与之前的所有传递方式一样。
——食用。
食用他。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
……
皇者们通过“食用”司鹊,逐渐获得了智慧与灵光。
在一些循环中,皇者们会陨落于诸神之手,被诸神食用。以此,诸神也得到了司鹊传递的灵光。
……
【普罗大众→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诸神掌握着赐予信徒智慧与灵光的手段。在一些仪式与节日中,祂们往往会大范围赐福众生,普及灵光。
以此,司鹊传递的灵光,如此通过两大中转,成功彻底渡给了苍生。
……
【普罗大众→共计七十五代奥利维斯们→司鹊→皇者→诸神→普罗大众】
……
——“食物链”?
或许,用……“血肉薪火链”形容更为合适。
灵光与智慧绕了一个偌大的圈,又回到了人们自己手中。
至此,集体无意识的智慧成功扎根于人类思想基底,再加上人类自己的灵光一现,形成了“科学家们与艺术家们脑中偶尔迸发的灵感”——人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食用了先辈的经验与智慧,也发挥了自己的创造力,使灵感如火花般,在脑海中萌发。
使这世界愈发五光十色,使这天地精彩纷呈,使毫无灵光的无翼鸟长出血肉。
聆听天下之声,上下求索,以观干戈。
超越尘世,触碰灵光,以悟万物。
不困于现实琐碎,不挣扎于柴米油盐,不被迫停止创作。
——竭尽所能,为天下人打造无风之所。
食用?分享?
血腥?伟大?
高尚?卑劣?
这就是……关于“小馋猫”世界体系的故事。
这就是,罗瓦莎的故事。
……
“司鹊,原来……你名字里的这个‘鹊’,是‘鹊桥’的‘鹊’啊。”苏明安半开玩笑,半恍然。
以身作为鹊桥,连接世界的每一个人。不拘对方是高贵亦或低下、富有亦或贫穷、高尚亦或卑劣、伟大亦或自私。
怪不得,他曾撞见过司鹊故意被门徒游戏的面具人分食的场面,他还以为司鹊是M犯了……呃,其实也没错……
司鹊是他见过很特别的原初。很难说这些行为是出自司鹊的高尚,毕竟司鹊对世界的眷恋仅仅基于对于灵感的渴望,并不出自“爱”,他的心里没有阿克托般的无私、苏凛般的共情、茜伯尔般的执念,仅仅是好奇与大艺术家的探求欲。
爱的占比,并不多。
但即使如此,“奥利维斯”们做的这些事,却远远超过了绝大部分满口“爱”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瞳微微弯起:
“我做这些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因为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故事。”
“但你不一样,灯塔先生,你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个结局。被分食后,你不会再复生了。所以,不如换一种走向?”
苏明安轻声道:“你的建议呢?”
他能看到黑雾逐渐漫上自己锁骨的慢镜头。
看到羔羊结界外焦急的人们。
看到一张张来自第八席与司鹊的脸庞们。
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安静,一切也变得缓慢,他能听到自己鲜血鼓噪的声音,心跳渐缓的声音……
“——吃掉我。”
司鹊·奥利维斯的声音,于是也犹如心跳声,在苏明安耳畔传导、晃动、鼓噪。低沉夹杂着苦楚的嗓音,犹如刮过的羽毛。
之前,世主对苏明安说过,如果吃掉所有的苏类原初,就会合成宇宙之初的“超级大苏”。
苏明安已经吃过了“苏文笙”,而“钦望”、“阿克托”等原初都是已死之人,只要再吃掉“司鹊”、“苏琉锦”、“小苏”、“苏凛”……
苏明安的喉咙里泄出闷闷的声音,似乎想笑两声,又没有笑出来:“好了,我知道你是个M了。但水母大帝与云上城神明毕竟是无辜的,对吧?再说,小苏也很乖,作为他朋友,我总不能突然下手。”
也许他这一生,苦就苦在自己的道德标准太高。
所以明知道怎么做就能活下去,却永远过不了那道坎。
如果。
如果他是一个稍微卑劣的人……会不会活得更轻松些?
“……”
司鹊·奥利维斯沉默了一会,低头笑了。
苏明安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苏琉锦……原本不是我的原初,对吗?”
如今,最初的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灯塔水母苏琉锦,并不是苏明安的原初。司鹊才是苏明安的原初。
只不过,司鹊附身了苏琉锦。
……
【司鹊+苏琉锦=凛族(灵光满溢的食物)+灯塔水母(吃不完)=吃不完的灵光满溢的食物。】
……
司鹊最苦恼的地方,就是自己每次只能被吃一次。但成为灯塔水母就不一样了,吃了又活,吃了又活,被吃效率比以前高了太多。
司鹊事先蒙骗……不,与苏琉锦协商过。
司鹊偷偷下了海,把苏琉锦打昏捞了上来,提出让苏琉锦把身体借给他用用。作为回报,司鹊会联络乐子恶魔,把苏琉锦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玩一玩,比如玩家们的主神世界。
反正灯塔水母生长得很快,等把躯体还给苏琉锦,躯体依旧是完完整整的,苏琉锦不会损失什么。就是被当成传递餐具,用了很多次。
水母当然玩不过满肚子智慧的喜鹊,以为自己是被红塔公主捞上来的,而喜鹊是来救他的人。一听可以去其他世界玩,再也不用被困在无聊的海里,水母顿时大喜,写了封信放在枕头下,把躯体让了出去。
……
【喂,要附我身的家伙,你听好。】
【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
【——第1213块剧忆镜片·【我听到了遥远的回响。】】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这就是……最初遥远的回响。
……
……
最为有趣的是,【不许拿我的身体去做奇怪的事,也不许去谈恋爱】。司鹊两点都干了,令人忍俊不禁。
“所以,我原本应该附身你,是因为你附身在了苏琉锦身上,所以我才附身了苏琉锦。”苏明安恍然。
白天用苏琉锦的躯体,夜晚不使用躯体了,就能梦见司鹊。
这该是多么了解世界游戏的机制,才能整出这样的活。
不过,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交流了。
黑雾漫了上来,必须要做决定。
苏明安摇了摇头,手腕一抖,司鹊主动松开了手。
苏明安的羽毛笔一动,继续书写:
……
【——将他的吞噬权柄凝结于手掌,吞噬万物,消化一切。这种力量将赋予……】
他手腕一顿,犹豫片刻,随即坚决下笔:
【赋予玥玥。】
【祝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
……
曾经,第一世界,女孩微笑着给予了献祭前的祝福。
如今,最后世界,苏明安在献祭前,将她最初的祝福……还给了她。
好似一个圆,他与她首尾相衔。
那个女孩,她像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雁,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早已不再单薄得犹如白纸,也不是乳霜与白糖构造的柔软之物,坚实得令人钦佩。
他的冒险旅途,也是一部她的成长史。
苏明安勾了勾唇角,羽毛笔落下,写下最后的话:
……
【但在最后赋予玥玥之前,且将“吞噬”之力赋予大众。尤其是他的同伴们,以及精灵王幻加拉。】
【他的能量、他收集的信仰、他取得的完美通关印记、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的意志、他的理想、他的爱、他的温柔、他的挣扎与犹豫、他的笑与泪。】
【——且吞下,这名为“苏明安”的“圣餐”吧】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4)”
【“我们不是救世主,只是众生的桥梁、传承的书脊、连接前代与后代的无翼之鸟。”】
【“我本身没有翅膀,是一根根羽毛扎根在了我身上,化为我的臂膀,我又将其做成羽绒披给苍生。”】
【“使冰河不再,使万众得暖,使腊月不寒。”】
【“如此,众生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
【“愿你们……幸福。”】
【——奥利维斯们】
……
一瞬间,苏明安感到自己的“吞噬”权柄脱离了锁骨,化为透明的刀叉。
叉子与刀的尖头,对准他的方向。
“信仰”权柄也同步脱落而出,流转在他身后,化为一个巨大的时钟。
刀叉恰好位于时钟中央,犹如指针。
而他的身后——是遥远的、茫茫的、犹如海洋般的百万人影。他们身着五光十色的衣裳,佩戴各色光辉的装备,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
苏明安则在时钟与刀叉的中央,仿佛一个即将燃烧的祭品。
“创生者,本就是割自己的肉,喂给自己的笔下角色,以心血与灵魂作为燃料,供养他们。”司鹊望着这一幕,眼睑垂下:
“我曾将罗瓦莎的所有人都视作角色,一心让他们创造精彩的情节。”
“灯塔先生,你却与我完全相反。你将许多与你无关的人们,这些如同书中角色的npc……也视作了人。”
“可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苏明安闭上眼。
他仿佛听到了许多人的询问声。
他们在问……苏明安,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没有别的可能?就算这样,一定要牺牲吗?
他能望见吕树沉默的视线,透过略长的刘海望来。
能望见山田町一复杂的哭脸,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痛苦。
能望见戴着冠冕的海皇,手里拿着一对黑手套。
能望见匆匆赶来的林音,她悲伤的泪容,腰间配着一支竹笛。
有一瞬间,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刻骨的孤独,仿佛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而这孤独的源头,是他。
是他牵起了分散各处的他们,让散落的星星汇聚成太阳,让他们感受到一起回家的渴望,开始渴望幸福、安康与团聚,最后,他又不负责任地肆意松开手,令他们再度散落八方。
心脏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将要裂开。
他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
如果他们奔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别的办法。那么他就说,已经没有了,能制裁第八席的大概只有这样的办法,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结局。
如果他们质问他,不是承诺了一起回家吗。那么他就说,你们也知道的,愿望终究只是愿望,我这一生说过太多谎言,我本就是一个不负责任的骗子。
如果他们问他,以后该怎么办?那么他就说,你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即使我不在,你们依旧能好好地过下去……这已经非常完美了。
已经非常完美了。
愿你们……幸福。
可有一瞬间,他又有些后悔。
如果刚才答应了玥玥,与所有人一起进入幸福的梦境……会不会比现在沉入冰冷的、黑漆漆、毫无知觉的死亡,要好一些?
心脏突然像刀绞一样疼,手指逐渐颤抖,一股一股恐惧升起。
他牙齿打颤,想到这些,便不由自主害怕,怕得全身应激般发抖,小腿肚子像要抽筋。怕得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眼眶瞬间通红。
但即使这样,他带着面具般的笑容,似是抚慰别人不必为他担心,依旧牢牢握着笔。
亲手书写着……自己的死刑。
脸上灿烂的笑容,犹如一个小丑面具。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呼……”
他睁开双眼,倒映着血红的苍穹与无尽的身影,颤动手腕,挥动笔杆,落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书写完成。
金色的文字纳入最后一片剧忆镜片,升上天空,落入世界之书的最后一页。
“咚。”
不知何处,响起了一声巨锤落下的声响。
——“叙事锚点”敲定真实之声。
他所写的这些,成为了现实。
而后,在这一瞬间,他看向司鹊,调动脸部肌肉,脸上缓缓绽放了一个洁净的、快乐的、幸福的微笑。
他回应了司鹊的问题:
“嗯。我不后悔。”
“毕竟,不是这颗心脏的话……”
下半句没能说出来。
——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剥离了他的心脏。
……
19岁的青年苏明安,
他还有什么可偿还之物。
……
【占卜牌·(The wheel of fortune)命运之轮】
【要素:钟表、时间、水母、餐宴、羽毛笔、无法抗拒的命运。】
【“——你能做的,唯有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时钟的指针是餐叉模样,尖头对着他的方向。钟表之外的背景荧光点点,似璀璨星空,似万家灯火,又似一双双狼一般窥视的眼睛。】
【正中央,一根羽毛笔从他的心口穿过,仿佛一柄利满怀敌意的剑,但他身后的白色水母触须却又友善地包裹着羽毛的尖头。】
【这就是……他占卜出来的人设图吗?】
【——第1216块剧忆镜片·“命运之轮”】
……
羽毛笔贯穿他的心口,带出了一颗血红的器官。
蓝紫色的血管,萦绕着一颗砰砰作响的软体,像是沾满果汁的红苹果,表皮布满枝蔓般的痕迹。
——他的心脏。
半颗世界树的种子,散发着莹莹光辉,自这颗“红苹果”脱离而出,飘向远方——飘到一位粉发少女手中。
少女低头望着这半颗染血的种子,抿紧了唇。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条漂亮的、银色的发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镜子般淡漠的眼瞳中落下。
她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眼角,惊觉这是什么,浑身不由自主颤抖。
……眼泪。这是她第一次感知到这种东西。
她沉默地感受着液体的温热。
片刻后,一缕浅淡的微笑,从嘴角蔓延。
啊……
原来这就是人类笑着哭,体会到的感情。
……
【“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壮烈的神明,却发现自己是遗世的犹大。”】
【“乌鸦围绕着他,齐齐唱道:‘我是您的子嗣!我是您的子嗣!’”】
【“‘我们是鹰,是熊,又是狮子!’”】
……
白色的星星落下,落到吕树手中,化为流光,钻入他的锁骨。
他沉默地望着自己皮肤上的白色星星,察觉到了一股“万物成真”之力,仿佛心念一动,便能心想事成。
“信仰”权柄。
——可既然能心想事成,那……
他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
请让苏明安得救。
请让苏明安幸福。
然而,当他睁开眼,白色星星依旧安静。
——他在这一刻无比痛苦地意识到了,
那个青年的幸福,原来是神明也无法挽回之物。
……
【“彼等得之,欢欣鼓舞。”】
【——他们得了,便欢喜。】
【“彼等相食,雀跃无比。”】
【——他们相食,便雀跃。】
……
苏明安的躯体,由血肉之躯逐渐化为了纯净的能量源,就像一颗晶莹的琥珀,这是司鹊教的方法。
他握紧了羽毛笔,尖头对准自己。
只要落下去……他就将如秸秆般散向八方,如星海般落遍世间,成就最后的“圣餐”。像极了他过生日那天夜里,看到的漫天烟火。
绽放一刻,便落向八方。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股剧烈的恐惧,但很快,他强行扬起了自己的嘴角。
笑容,救世主灿烂的笑容。
干瘪,呆滞,快乐,凝固。
人们仰起头,等待着。
……
【“仁慈之主,请恕吾等之罪!”】
【——仁慈的主啊,请宽恕我!】
【“鸟儿,鸟儿,汝已长出血肉!”】
【——你的信徒,你的鸟儿,已长出了血肉!】
……
“——苏明安!你不能这么做,你难道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吗!”艾兰得驳杂的声音响起,带着几乎失去理智的疯狂:“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你死了,旁人顶多掉两滴眼泪,假惺惺地感激几句,值得吗!!!你要是活下去,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你!你是三级神,失去心脏也还能活一段时间,现在收回心脏还来得及啊!!”
艾兰得实在不明白苏明安这样的人。
明明渴望的宝贵之物近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却偏偏因为一些可笑的“大义”、“理想”的理由而丢掉。
蠢!太蠢了!
怎么会有人蠢到这个地步!
可第一玩家走到今天,足以说明他不蠢,到底是什么东西迷惑了他的心智?
理想……对,理想!理想果然是一种极为恐怖的洗脑。求生是人类的本能,却有人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忤逆了自己的本能!多么可怕啊!
艾兰得胆战心惊,连连摇头。
苏明安闭上双眼。
他的心中有强烈的恐惧,一股一股向上冒,几乎把他吞没。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股强烈的释然。
原来,在有些事物面前,死亡也可以不可怕……嗯,不可怕。
一个甘心自缚的愚人。
“苏明安。”恍惚间,他听到灵知梦使玥玥的声音。
她是第十二席,即使不能亲身降临,也能传递声音:
“我可以把你的灵魂立刻抽走,带你进入我的梦境,让你活下去。”
“代价是,会把第八席一起带进梦境,梦境将不再是净土。也再没有人能遏制万物终焉之主。”
“你愿意……”
她叹息一声:
“好吧……不用询问了,我知道你不会愿意。”
苏明安嘴角勾着。
玥玥……果然还是很了解他。
“我只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些哽咽,好像哭过。
苏明安很难想象她哭鼻子的样子,自从她离开他后,好像就没怎么哭过了……
他不由得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聆听她的声音。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身份。”玥玥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一起玩我研制出的跳跳跳游戏吗?”
她的嗓音逐渐夹杂了哭腔:
“会嫌我菜吗?会不跟我玩吗?”
“会为了剪视频,把我丢在一边吗?会拾掇我去吃巧克力,然后偷偷把我的存档打通关吗?”
“会邀请我玩那些硬核的恐怖逃杀游戏,然后把我锁在柜子里,看我被吓唬吗?会走在前面给我打手电筒,帮我打退扑过来的跳脸怪吗?”
“会帮我抄好十三页纸的错题本吗?会在夜里挑着灯,躲着妈妈,带我在你家后院的梧桐树下一句一句,教我该怎么解那些错题吗?”
“会给我讲故事吗?会在我从窗台上跳下来时接住我,给我涂药,和我一起逃向小巷吗?”
“会……和我上同一个大学,在同一个剧本杀故事里,扮演‘第一玩家’和‘灵知梦使’的角色吗?”
“会陪我一起去西门食堂喝菌菇汤,嫌弃地挑掉碗里的折耳根和香菜吗?会逃课出去打游戏,毫无纪律地让我帮你签到打卡吗?”
“会面对秋招束手无策,费尽心思完善简历,吐槽那些刁钻的招聘会,和我抱怨工作越来越难找吗?”
“会成为一个超级有名的恐怖游戏up主,获得百大,让我帮忙管理你的评论区和直播间吗?”
“会头发稀疏,身材走型,成为一个街上平凡幸福的中年人吗?”
“会让我参加你的婚礼吗?会让我抱抱你的孩子吗?或者……会让我陪你去世界各地试一场单身旅行吗?”
“然后……”
她的嗓音又夹杂了一些笑意,让苏明安仿佛感到,她的嘴角在此刻,轻轻扬起:
“会和我一起扶持下去,幸福地……继续当同甘共苦的发小吗?”
“直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为止……不,都九十岁,一百岁为止……”
“我们还没看过你穿上职业装的模样呢,还没看到你白发苍苍的模样呢……你还太小了,太小了……”
黑发轻柔地扬起,眼眸闭合——
他没有力气回答玥玥的话,双手缓缓垂落,身躯如漆黑燕子般坠落。
一点点荧光,从他琥珀般的身躯飘起,飘向四面八方。
那股哭声愈发大了,几乎在他耳边回响,一声,一声,又一声。
……别哭了,玥玥。
他想安慰,却发不出声音。
仿佛感到那颗已经失去的心脏,一阵阵地抽搐、揪疼。
脸颊划过温热,明明想好了,这会被世界记住的时刻,不要让自己的表情太难看。要像个英雄一样,大义凛然。像年少时幻想的,击败怪兽的奥特曼一样。
明明幻想这一刻,已很久。
可真的到来时,为什么那么疼痛?痛得快要窒息了,痛得全身颤抖,痛得止不住眼泪。
……我救了你三十三个周目,和你度过了千年的假期,终于看到你成为了一位完备而强大的女性。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出会让他感到颤抖的哭声了……
眼皮终于合上,一尾漆黑的燕子,从空中坠落。
……
这一刻,燕子好像听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声音。
“你知道吗?苏明安。”茜伯尔起身,望着他:
“缺少爱的孩子,展露出的情感太明显了。”
“他们小时候就缺乏的爱,即使长大后获得多么丰厚的补足,内心依旧是贫瘠的。”
“人的一生,终会追逐童年不可得之物。”
……
我这一生……
视野一片漆黑,苏明安微微翘起唇角。
……却好像追逐到了……很多很多……
嗯。
我是幸福的。
我的人生是美满的。
我的身边有那么多很好的朋友。
我遇见了照顾我的亲人与教父。
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我的内心是充盈的,我从来不曾缺少……“爱”。
我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保护了这个世界。
我终于满足与释然。
这般贫瘠而平凡的我,终于完成了“第一玩家”的责任。
我的一生,并无遗憾。
“爱”是什么?
是幸福?是分享?是同甘共苦?还是绝望与去死……?
……
……抱歉。
最后也没能兑现我的诺言,复生一位朋友。
但爱是什么。
我好像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答案。
爱是……
……
……
不必问了。
……
……
……
“唰!”
天际,滑过了一缕金芒,一道身影逐渐浮现。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5)”
那金芒越绽越大,逐渐如麦芒般刺眼。
人们不由自主抬起头。
苏明安视野漆黑,毫无声息地向下坠去。
“唰!”
赤金色的火焰纵横燃烧天际,犹如落日黄昏的余晖,吞噬了天际的每一寸苍穹。弥漫天际,蔚为壮观。
就在这片赤金色的浩瀚之中,一道身影突然拨开云层,他的头发在烈焰中如瀑布般垂落,恍若天降神祇。他身后,赤金色的云彩悄然分开,宛如火翼舒展。
云开雨霁,万象清明。
人们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人及至腰间的长发,在炽烈与狂乱中飘舞,一双趋近于墨海般深色的眼瞳,沉静地望着大地。
一柄犹如骨骼的镰刀,握于他的掌中,呈一弯半月,寒光凛凛的尖头对准苏明安——对准苏明安身后的“吞噬”权柄。
一瞬间,浓烈的苦楚与愤怒涌上心头,人们心中的期望破裂了。
苏明安脸上毫无笑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举起的红色利刃、第一次背道而驰的转身、第一次无能为力地看到毁灭的终局开始,就已经无法逆转。
他开始感到困惑。逻辑与行动导向皆是严丝合缝,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这样的结果?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诺尔·阿金妮。”
来者并非救场之人。
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抢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不让其落入万众手中,第八席就无法被阻止。
诺尔·阿金妮确实来了。
不是为了救场,而是为了毁灭。
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舒展蝠翼,戴着冠冕。又一道身影在空中闪过,身负辉煌的天使翅膀,黑发扎着洁白的蝴蝶结。
吕树与林音一左一右,接住了坠落的苏明安,像接住一只坠落的燕子。
他们护住闭上双眼的苏明安,防备地向后退去,望着天空漂浮的金色身影。
昔日的挚友,已成为今日的宿敌。
“……会长!”一位金发少女挥舞双臂,高高呼喊,正是新世界公会的安洁莉卡,试图说服诺尔:“迷途知返吧,会长。你还记得我们在新世界公会一起教孩子们音乐课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我们熬夜准备那场送给苏明安的烟火吗?那些宝石,都是你一颗颗雕琢的,还有那条地毯,都是我们一起选的花纹。回来吧,会长,我们一起坐乌鸦兜风去,好不好?”
“迷途知返……?”湛蓝的眼瞳已经趋向墨色。金发少年垂头,望着吕树与林音身后毫无知觉的苏明安:
“我从未迷途。”
“苏明安,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了……你还记得,和我看过的那场集体婚礼吗?”
“在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我见过人生太多不可靠的感情。世事在我眼中大多以悲剧告终。人类自私、贪婪、强欲……当然,我也一样。”
“再永恒的东西,也终有氧化消失的那一天。”
“但即使这样,我却愈发期待看到比宇宙更为永恒的事物,比如,转瞬即逝的爱、昙花般盛开的理想,因为它们的存在只是短短一瞬便无法追溯,无法判断它们是否已经消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我见证了它们的‘永恒’。”
“你、你们有些人,也是如昙花一般的存在,在我眼中,亦是‘永恒’。”
“……所以你就要为了所谓的‘永恒’,杀死闪光的东西?什么理由!”芙洛拉忍不住质问。
诺尔垂下眼睑,唇角似勾微勾:
“不。我指的不是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道金光撕裂于云彩之间,一柄燃烧着锋锐之火的长剑,倏然落下,犹如劈开黑夜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烈火的冲击撕裂空气,令天地一滞,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唰!”
诺尔的身形化作一张方块卡牌,飘向地面,一闪身,便出现在百米之外。他摸了摸左肩,疼痛感在脑海炸开。火剑与他擦身而过,一缕散乱的金发化为灰黑飘落天空。
他“嘶”了一声,抿嘴笑了,右手抵住左肩。
随着火剑落下,刺眼的白昼肆无忌惮地泼洒而下,起先是一只巨大的金黄龙头冒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瞳,锐利的龙角刺破云雾。随后,露出脊背上立着的一位飘扬着鲜红长发的青年,祂神情冷肃,面无表情,手腕一抖,又一柄火焰长剑随之凝型。
烈火在祂身周狂乱地拍打,像是奏响一曲尖锐的哀歌。
祂的白袍布满了赤金色的纹路,绣着火焰与祥云,踏着一双略有弧度的皂靴,轻轻一蹬,便脱离了巨龙的脊背,一剑刺向前方!
烈风肆虐,令人睁不开眼。
诺尔神情依旧淡然,单手一指,嗓音低沉柔软:
“裂土为界,天穹崩碎。”
“——汝将化为尘土,限于终焉,永不复生。”
一道巨大的铁锁之门,突兀洞开于火焰长剑的道路之上。
一瞬间,苏凛感到自己的耳畔极为寂静,像是坠入了真空的环境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什么气息也无法摄入。
他之前与云上城神明融合,丢掉了人性,只感到心中好似无边原野,任何事物也无法触动他的心弦。
若非一匹名唤伊恩的金色巨龙前来求助,声称世界将要倾覆。苏凛不会来。
只是,望见吕树与林音身后闭上双眼的苏明安,苏凛感到心绪略微沉重,仿佛自己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这个黑发青年,要这个人一定完成。然而细想便头痛欲裂。
“唰!”
苏凛果断拉出一方领域,隔绝了真空环境的影响,重重挥舞右臂,火焰长剑斩下,落入了幽深的铁锁之门中。
门扉泛起厚重的涟漪,仿佛一块飞速射来的石头落入了一面镜子。然而,铁锁之门疯狂颤抖一阵,几经濒临破碎,却依旧屹立于此。
“……嗯?”苏凛露出轻微的疑惑。他融合云上城神明后,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强,但至少战力在九千以上,不应该打破不了诺尔的防御。
无人看到的角度,诺尔双指夹住卡牌,以牌遮面,吐出一口血,脸色惨白,手背上的十瓣玫瑰花瓣,瞬间凋零了三瓣。
“……不愧是人们觉得最靠谱的……神明大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诺尔自言自语,微笑了一下。
作为同伴,苏凛真是再靠谱不过。但作为敌人,还真是可怕啊……
旋即,诺尔压低礼帽,闭上双眼,双手犹如指挥家,有节奏地轻轻挥舞,口中吟唱着什么。
血红的长袍迎风而起,“魔术师”纤细的身躯屹立于偌大的一轮日光,面孔全然隐没于背光的阴影,唯有鼻梁棱角略微可见,仿佛一位红日之下的演员,正准备最为精彩的一幕演出。
苏凛思绪电转:“……至少还要三击才能击溃诺尔,时间不够……必须先救苏明安。”
一个闪身,苏凛出现在苏明安身侧,手掌摸去,触碰苏明安额头。
黑发青年已经呈现结晶体的状态,发丝如雪,身如琉璃,血肉化作一点一点荧光飘出,如烟花般四散八方。胸口开着一个空洞,心脏早已无影无踪。
“信仰”权柄已经交给吕树,“吞噬”权柄还在苏明安身后,尚未送出。
第八席的黑雾包裹在他身周,只剩下他的脸颊尚未吞没,露出安详的神情。
“听得见吗?苏……苏明安。”在这一刻,苏凛的眼中再度唤醒几分人性,突然想起了一些回忆。他压低声音,附在耳边说:“苏明安,现在我杀死你,有没有用?会触发什么东西吗?”
回答他的唯有缄默。
漆黑的燕子静静地睡着,眼皮合着,沉于久违的安眠。
电光火石之间,苏凛心中想清了一切:
“杀死他应该没有用,否则他一开始就会自杀……又或者,杀死他依旧有用,只不过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所以宁愿被吞噬,也没有选择自杀……所以,无论是上述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必要帮他死亡……”
“但现在,诺尔·阿金妮使用了一个威力巨大的防御法术,要强行召唤万物终焉之主……事态可能已经脱离苏明安的掌控……我真的不需要帮助苏明安死亡吗?”
“动手”与“不动手”到底是对是错?
苏凛一闭眼,强行侵入精神,使用“灵魂”权柄进入苏明安的梦境,一问究竟。
他踏入了濒死之人的梦境。
暖洋洋的、金灿灿的太阳花圃,黑发青年抱着一只白猫,在花圃里打滚。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轻轻望向苏凛。
有一瞬间,苏凛有些犹豫是否要打破梦境,但他立刻扫清了不必要的想法:“是否需要我帮你?”
苏明安摇了摇头。
该令人感到欣慰吗?
苏凛终于不是在他临死前才意识到死亡回档了……不,其实也算是。
“诺尔·阿金妮召唤出万物终焉之主后,会立刻抢夺你的‘吞噬’权柄,我拦不住的。只有现在帮你回……我们才有新的机会。”苏凛说。
苏明安还是摇了摇头。
苏凛蹙眉,轻轻道:“……是没有用了吗?”
苏明安无言笑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相信我,苏大工程师。”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告诉我,不会有事的。”
“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平安归家的。”
梦境的时间只是一瞬,他不必担心这样的祝福,会拖延苏凛的时间。
手指上黏着的猫毛飞舞,苏明安呛得直咳嗽,甩了甩手,放弃了继续抵在唇边的耍帅手势。
苏凛眉头一蹙。自己在登上飞艇之前也是这样一副姿态,自身难保,却想着别人怎么办。
但他还是不会阻拦苏明安。
一如第九世界、第十世界,面对这种抉择,他从来不会阻拦苏明安。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理想的实现远比任何宽慰与幸福更为有用。
“……万一我没能回去呢。你已经不在了,我们的这些恩怨,你怎么还清?”苏凛抱胸而立,神情隐有起伏,又很快化为淡然。
到时候,苏明安不在了,他该找谁“问责”?
然后,最为出乎苏凛预料的回应出现了。
一张门票似的东西,递到了苏凛面前。
门票的正面是天使图像,背面有一些普拉亚文字。票面翻转时,在阳光下微微泛光。
苏凛有些凝滞地望着这张票,随后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瞳孔瞬间睁大,手指轻微颤抖。
“那届时,就请云上城神明。”苏明安单手抚胸,单手递票,微微笑道:
“……谨以此‘赎罪券’,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
【向云上城的神灵祈祷,神将宽恕你的过错。】
【当你跪在教堂中虔诚祈祷,云上城享乐的天使将聆听你的困惑。你的声音将通过燃烧之石上达神明。云上城享乐的居民也将收到你的音讯,你将从炼狱的火焰中走出。】
【……】
【这是……赎罪券吧。这东西只有光明教堂才能发出,这几张应该是苏凛亲手做的。】
【……苏凛送他这种东西干什么?向谁赎罪?】
【苏明安将红包收了起来。】
……
过年时,苏凛送他赎罪券,应该是苏凛预想到了自己可能无法归乡,以此提前让苏明安不必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但苏凛也没有想到,这张赎罪券,
会以这样的方式,
以这样的时间节点,
以这样的背景,
这样地与他交接。
谁也不会想到。
“你……!”苏凛短促地发出一个字,察觉到梦境正在离自己远去。
这是做梦之人的生命力流失殆尽的表现,当梦境崩毁那一刻,做梦之人也将彻底离去。
苏凛攥着赎罪券,脑中头疼欲裂,双手撑开试图维持梦境,然而无力回天。
视野最后,逐渐破碎的梦境中,黑发青年仍在花圃里打滚,他带着温暖而雀跃的神情,在草坪上滚了滚,沾了一身草叶与阳光,像一个稚拙的孩童。
唯有此刻,他才会露出一些单纯的快乐。
随后,他拍了拍白猫,示意它走吧。
梦境将要崩毁,留他一人在此地已经足够。
那只猫儿迈开脚步,朝着远方奔去,没过一会,便不见了。
最后,逐渐崩塌的草坪上,苏明安满身草叶,看向苏凛,弯起眉眼,轻轻地,挥了挥手。
他的脸上,是一种白纸般单纯的快乐。
嘴唇无声张合,是一段口音青涩的普拉亚词汇,应当是他练习过的产物。
……
“谢谢你在我旅途中的一路相助,苏大工程师。”
“再见。”
“和你认识,是我一生中很愉快的经历。”
“我很幸运,真的。”
……
“……谨以此身荣受咯塔尼斯的降临。”
“魔术师”结束了吟唱。
随着咒语落下,天地仿佛震动,万象皆为之静止。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转,暗幕蔓延。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6)”
【有一天,一只狐狸和伙伴们在玩捉迷藏。】
【“噗通,噗通,噗通。”一不小心,大家都掉到了水坑里。】
【一只山羊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鸡哭着说:“山羊大哥,快救救我们吧。”】
【山羊摇摇头:“坑太深啦,我不能下去。”它摇晃着脑袋走了。】
【没过一会,一只兔子走了过来,看到水坑里的动物们,问道:“你们怎么都掉到水坑里啦?”】
【小鸭哭着说:“兔子姐姐,快救救我们吧,这里太冷了。”】
【兔子尝试了很久,但救不上来,只能把自己珍藏的所有胡萝卜扔了进去,帮大家填饱肚子。】
【天快要黑了,坑里的大家又冷又急。眼看着一些幼小的动物瑟瑟发抖,大家嚎啕大哭。】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我们回不了家了!”他们捂着脸。】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
……
“……咯塔尼斯,降临吧。”
“魔术师”挥舞着双手,金光落了满身。
洁净的光辉捋起他飘扬的红衣,点缀着殷红如血的玫瑰与纯白的层叠蕾丝。他扶稳礼帽,丝绸飘带于烈风中飞舞。
“唰——!”
一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瞳,刹那睁开于他身后。
仿佛一座巍峨巨山升起,人们无法抬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全身如同灌满了铅。
林音抱紧了毫无声息的苏明安,她几乎想哭出来,几乎想质问为什么会这样。
红日高悬,赤鸟颂歌。
“哗啦啦——哗啦啦——”
数之不尽的鲜红鸟儿聚合,宛若活着的火焰,聚拢于“魔术师”身后。一时间,分不清他的身后,飘舞的究竟是灿金色的发丝,亦或是流淌的赤金色鸟羽,少年仿佛与无尽的飞鸟融为一景。
他的眼瞳化为了纯粹的墨蓝色,再看不到半分天空的澄澈,犹如海底深邃的漩涡,没有氧气亦没有阳光。
苏凛退出梦境后,看到的便是这宛若神降的一幕。
赤鸟,红日,金羽。
金发少年身周缭绕着红桃、黑桃、方片、草花的卡牌,右脸的彩绘愈发鲜艳,将近灼烧。
纤细的身影投射于浩瀚的鲜红,少年弯唇一笑,摘帽行礼。
——盛大的红日倒悬,犹如“魔术师”谢幕演出的幕布。
“退!”苏凛将赎罪券塞进胸口内袋,握住了林音的手腕。如今,万物终焉之主喀塔尼斯与第七席永恒之主尤里蒂洛菈皆神降于诺尔·阿金妮。他们已经无法挡住。
林音紧紧抱着苏明安,脸颊苍白无色。
“……为什么……明明过生日时还一起看烟火、吃蛋糕,明明过年时教诺尔包饺子,一起贴春联,诺尔还笑话我鸭鹅杀打得太菜……这些在诺尔眼里都是碎屑吗?都抵不过如今吗?”她苦笑道。
他怎么能就这么逼死苏明安?
苏凛不言不语,强行拖走了林音。
“唰!”
与此同时。
一柄金黄色的海皇三叉戟刺向诺尔。
水岛川空黑发飘飘,剑气刺向天空。
易颂低声念诵,胸口长出一根漆黑的触须。
天裕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已是北望,他耷拉着眼皮,白袍缥缈若仙,食指中指一并,寒雾凝结成一柄冰霜巨剑。
安东尼长枪一扫,锐利如电,直指苍穹。
光环、法阵、剑气……凡是还能动的人,都向着天空发出攻击。
然而,伴随着诺尔缓缓睁开墨蓝色的双眼。
一切都寂静了。
属于高维的气息外泄,“毁灭”的概念涌现于人们脑中。当那双墨蓝色的双眼缓缓扫过——望见山峦,山峦便崩解,望见河流,河流便枯竭,望见大地,大地便消失。
就连世界树的光泽都变得黯淡,花瓣依次凋谢,落于地面。
人们不由自主佝偻了身躯,垂头、弯腰、双腿触地,不由自主露出了无法抵抗的姿态,匍匐于地面。
苍穹翻涌,天地俱静。
所有人都低下了臣服的头颅,如同麦秆般倒伏地面。
不。
还有一个人。
有一个人还站在那——
时钟的指针散发着粼粼光晕,头戴冠冕的白发碧瞳青年,缓缓撩起了手中裹挟着猩红血光的黑刀。
他凝视着苍穹之上的“魔王”,说道:
“……我要你身首分离,鲜血喷涌,死无全尸。”
一瞬间,诺尔摸向自己的脖子,察觉到一丝扩大的血线。下一瞬,他的头颅直接飞起,鲜血喷出三米高,呈喷泉状四散八方。
信仰权柄,心想事成,多么方便的能力……
吕树撩起一刀,刀尖裹挟着猩红色的血光,化作一道迅捷的流光,直指诺尔断裂的头颅!
尽管浑身都包裹在魔气之中,吕树依旧穿着素白的长袍,绣着银色的青竹与松鹤,碧绿的眼瞳毫无深色。
吕树的眼中没有痛苦,仿佛知道了什么。
下一刻,诺尔的头飞了回来,脖颈咔哒作响,血线愈合,双眼再度睁开。
“哦,信仰权柄还真是适配你,你确实是一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诺尔慢条斯理地抛着卡牌:“但还不够。”
他墨蓝色的瞳孔,缓缓看向吕树。
被注视到,吕树瞬间感到全身刺痛,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滩白雪,即将融化于世间。他一咬牙,背后的时钟虚影亮起。
“信仰”的光辉疯狂闪烁,吕树幻想着刀剑吞吐黑光,一刀撕裂诺尔的画面。他幻想着诺尔的身躯如夕阳般坠落,浑身鲜血四溅。他幻想着诺尔·阿金妮各式各样的死状,头颅断裂、身躯爆开、心脏碎裂、四肢尽断……在脑海里反复地、深刻地、一遍又一遍地幻想极度血腥的诺尔死状。
他终于一味地幻想诺尔的“死亡”。
黑刀拔起,向苍穹刺去。
吕树浑身墨黑,与之相反,诺尔沐浴金光。
一黑一白,仿佛黑夜撕裂了白昼,“深渊之主”裹挟着无尽魔气,刺向阳光满身的“魔术师”,宛如一条刹那间划过的黑线。
四目对视,毫无昔日的情分与犹豫,唯有漠然。
……
【这时,冷静的狐狸说:“大家不要害怕,我们试着叠在彼此的身体上,把最高的救出去。”】
【小狗问:“那让谁在最上面呢?”】
【大家面面相觑。】
【天已经黑了,不知道坑外有没有凶残的野兽。率先出去求救的人,既有可能最先获救,也有可能被野兽杀死。】
【狐狸想了想:“我来吧,我跑得快,我第一个爬出坑去求救,大家就都能得救了。”】
【于是,小动物们一个叠着一个,把狐狸送出了坑。】
【狐狸回头望了一眼,很快迈开四只爪子,跑得不见了。】
……
“铛——!”
森白的镰刀与漆黑的刀锋一接触,后者骤然溃退。
镰刀进而贯穿,扎进吕树的胸口。
白色镰刀带起黏糊糊的胸口血肉,传来肋骨折断的声响,剧烈的疼痛灌入吕树大脑,鲜血飚射,他的视线骤然一片模糊,疼得全身发抖。
……
【2月7日。苏明安说我很重要。诺尔说要和我成为永远的好朋友。】
【很开心。】
【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
……
吕树的脸颊鲜血横流,手掌竭力前伸,死死盯着诺尔深邃的墨蓝色眼瞳:
“我要你,诺尔·阿金妮……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死不了,我也要你时刻忍受万蚁噬身、烧灼之苦、饥寒交迫的痛苦。”
“除非得到苏明安本人的原谅,否则你的剧痛永远不会消解。”
说完这句话,他又吐出一口黑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臂垂落,无力坠下。
诺尔还欲追击,脸色突然极为苍白,五官快要揪成一团,却仍强撑着优雅的表情管理。
只有剧烈颤抖的手指,暴露着他正在承受极为强烈的痛苦。
“咳……咳咳!”脊背仿佛爬满了啃噬的虫蚁,胸前内也有密密麻麻的痛感,裸露的皮肤又烫又痛,早已察觉不到饥饿的胃部咕咕直叫,与此同时还有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寒冷……
好绝望的痛苦。
诺尔咬牙维持着神情,不再顾及坠落的吕树,手掌伸向苏明安的方向。他最重要的目标,是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此时,是苏凛带着毫无声息的苏明安飞行。
诺尔强忍痛苦,发出柔软的、悦耳的、宛如院长哥哥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的嗓音:
“【黑暗沉寂的波浪上安睡着群星。】”
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诺尔的掌心升起,仿佛深邃的黑洞。
漆黑的霜雪,漂浮在诺尔身周。
“【洁白的奥菲利娅像一朵盛大的百合】”
——这是第七席,永恒之主的战斗方式。
通过吟唱诗词、歌谣、故事,将永恒的记忆转化为现实的攻击。祂虽然是个孩子气的家伙,却意外很爱读书。
苏凛身形一滞,察觉到极为恐怖的吸力,把他往诺尔的方向拖。他立刻挥出一剑,霎时云雾翻滚,山峦震荡,吸力却不减半分。
群星颂唱,万音同响。碧绿的巨大眼瞳盯着苏凛手里的苏明安,仿佛垂涎一餐佳肴。
……
【“爸爸妈妈,狐狸离开坑后,去了哪里?它成功救了坑里的大家吗?”】
【“诺尔,喜欢这样的童话吗?爸爸妈妈再给你讲几个,好不好?”】
【“爸爸妈妈,为什么不继续讲狐狸的后来了?这个童话还没讲完呢。”】
【“诺尔,妈妈才看到这个童话的结局,你不会喜欢听的,我们换一个更美好的童话讲,好不好?”】
……
“……不好。”诺尔低语了一声:
盛放的白百合于他掌间绽放。
“【一只鸟在巢中窸窣战栗,】”
“【神秘的歌声降自金色群星。】”
金色的群星闪烁于诺尔身后,化为一道一道金色炮口,积蓄着狂躁的热能。
苏凛全身爆发火光,响指一打,金色雷霆于苍穹之间若隐若现,他正要全力以赴战斗,却突然看到一只猫。
一只红色的鸟叼着一只黑猫,跳上了苏明安的胸口,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苏凛不懂猫语。
黑猫喵喵叫了几声,四肢踩来踩去,抬起爪子,抵在苏凛胸口,往后推。
“……我知道了。”苏凛说。
黑猫主人的意思……是让苏凛远离。
苏凛沉默片刻,再度看了一眼苏明安苍白的脸颊,将赎罪券从胸口内袋取出,顺着打齿线撕下副票,塞进苏明安黑色风衣的衣兜里。
这代表着——居于云上的“神明”饶恕了你的罪过。
“谨以此赎罪券,我赦免你的罪过。愿神明的慈悲与恩典与你同在。”苏凛头痛欲裂,回忆着自己儿时的记忆,模仿着那些坐于告解室的教父,缓缓垂下双眸,按着赎罪券说着:
“我赦免你所犯的一切过犯。愿你得到神圣的宽恕与救赎。愿主的恩典伴随你,指引你向善……愿你来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小时候的苏凛,曾在教堂听到过这样的赦免词,他也曾认真地因为一些小事,诸如偷吃了一块烤肉、忘记做课业、不吃早饭去买船舶玩具,向着云上城的神明大人祈求过。
风水轮流转,今日却是自己来赦免最初的云上城神明。
苏凛垂着眼眸,嗓音柔和而宽厚。这是他惯常发布神谕时的声音,每个普拉亚的虔诚主教都听过这样的声音,并由衷感到荣幸与神圣。然而,此时的嗓音,却又有些不一样。
就连苏凛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这或许是因为,一位神不该赦免另一位神。
旋即,他轻轻松开了手。
既然苏明安都把赎罪券给他了。
那他总要把形式走一下吧。
他无声地注入了一丝生命力,随后松手。
下一瞬,漆黑的燕子被远方吸去。
……
诺尔身形一闪,终于抓住了苏明安的肩膀。
很轻。
黑发青年化为纯粹能量体的身躯,犹如一块洁净的水晶,血肉正在化为光点四散,像一个快要融化的雪人。
“好冷。”诺尔碰到肩膀,手被冰了一下,即使承受着吕树诅咒留下的酷寒,也不如这一下碰触更为冰冷。他甩了甩手,戴上白手套,这才抓紧苏明安的肩膀:
“好冷啊……苏明安。”
苏明安已经没有温度了。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7)”
【狐狸爬出坑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开始,它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大狐狸,拼尽全力抓花了大狐狸的脸,才逃出生天。】
【随后,它遇到了阴沉沉的大黑雕和花枝招展的藤蔓。】
【大黑雕闷闷地说:“我可以把我的翅膀借给你,你学会飞行后,再也不用担心掉进坑里了。但我饿了,你要把坑里的那些动物给我当食物。”】
【藤蔓也说:“嘻嘻,嘻嘻,我也可以帮你,小狐狸。但你不给我们找食物,我们就吃了你。”】
【狐狸想了想:“好吧,你们跟我来。”】
【它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朝着坑跑去。】
……
猩红的火焰,包裹了苏明安身后的刀与叉。
漆黑的雪挡住了一切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干预这一幕。
“有谁能,有谁能阻止……”厚重的威势下,人们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山田町一咯吱咯吱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悲恸。
诺尔凝视着苏明安,望着苏明安渐渐变得透明、渐渐融入自己……
他们之间的那条河流,彻底干涸枯竭。
“【噢,苍白的奥菲利娅,美丽如雪!】”第七席的虚影浮现,祂睁开流光溢彩的双瞳,围绕着诺尔飞舞而歌:
“【是的,孩子,你已葬身于汹涌的河流!】”
白鸟与赤鸟环绕而歌。
红日之下,“魔术师”的戏剧步入最终幕。
……
无人在意的角落,苏明安的墨金色羽毛笔失去了主人,缓缓下落,掉入了一个人手中。
这个人双手捧起,虔诚地捧住了羽毛笔。
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好,一位思绪天马行空、心灵瑰丽、信仰极为虔诚的孩子,你可愿接过这支羽毛笔,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
这是世界树的声音。
第七十六代“奥利维斯”苏明安与司鹊都陷入了无法行动的状态,罗瓦莎开始自动寻找下一任“奥利维斯”。
“……我愿意。”这个人缓缓勾起唇角,露出笑容。
他拥有一头灿金色的头发,碧绿如翡翠般的眼瞳,额头宽厚,眉眼温柔。身着绣着金黄色灯塔的素色司铎服,双手戴着白手套,踏着纯白皮靴。一举一动皆透露着神职人员的洁净与端庄。
罗瓦莎对于“奥利维斯”的选择标准,是极具创造力、灵性较高、擅长天马行空幻想的人。原本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诺尔,现在则轮到了这个人。
艺术家往往与精神病人共通,司鹊如此,此人亦如此。
“……父神。”金发碧瞳的青年右手抚至胸口,胸口盛放一朵白色水仙花,凝望着天空中双目闭合的苏明安,喃喃自语道:
“【你们若不吃人子的肉,不喝人子的血,就没有生命在你们里面(——《约翰福音》6:51-56)】。”
“父神,您所要赐的饼,便是您的肉,为世人之生所赐。您为世人奉献至此,一举一动皆为我心之所向,感念于您的慷慨,我将赤诚回报于您。”
他低头,舔舐着苏明安留下的血肉光点,露出愉悦的神情,仿佛这是山珍海味。
伴随着他的同意,一轮麦穗做的桂冠自空中聚合,缓缓落在他头上。不过,他还没有正式成为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仅是暂代。
……
【《最后的晚餐》】
【故事类型:上古神话】
【创作者:伯里斯】
【故事梗概:在天族的壁画中,有一个传说,据说,天族的祖先曾经召开过一场盛大的晚宴,众人围绕而坐,分食他们的神明……】
……
【对于伯里斯进队,苏明安完全是拒绝的。但预言者艾兰得却说,根据预测,伯里斯会在罗瓦莎发挥重要作用,无奈之下,苏明安才把这个人拉了进来。】
……
对于自己的故事,伯里斯一开始只是打算当一个标题党,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吃掉父神苏明安。
谁知,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发现事情开始越来越向着“最后的晚餐”的主题奔腾而去。万物终焉之主步步紧逼,世界游戏的真相逐步显现,苏明安一步步走向了自我献祭的结局,仿佛某种命定。
伯里斯开始疑惑,究竟是先有了自己的灵感,犹如蝴蝶的翅膀推动了命运的洪流,让事态逐渐如此发展,还是一开始这就是一种必然的结局,自己只是恰好捕捉到了来自未来的灵感?
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庄周?
不过,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伯里斯大口吞吃空气中的光点,本是想不辜负父神赐下的血与肉,却没想到意外成为了下一任奥利维斯。不过,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其他幻想力极高的人,比如山田町一、易颂等等。
伯里斯心情沉重地接过羽毛笔。
……就算他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又能怎样?他没学过构写故事,更对罗瓦莎的历史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该如何移动剧忆镜片,也不知道如何在几百万块剧忆镜片中嫁接出合理的破局逻辑,这太困难了,就算调换几片剧忆镜片的位置,又能改变什么?
但握住墨金色羽毛笔的一刹那,伯里斯神情一怔。
他看到了几段文字,早已储存在羽毛笔内:
……
【你好,下任奥利维斯。】
【不管是谁成为了下任奥利维斯,请你记住:】
【请你开启“世界之书”的阅览模式,翻阅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蝴蝶之死”,将它调换至目前的剧忆镜片后。】
【这样做,也许可解当前的危机。】
【当然,要调过来这么遥远的剧忆镜片,你作为书写者可能承受不住,甚至灵魂俱灭。所以,选择权交给你。】
【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但愿你做出自己不后悔的抉择。】
……
“……这是父神留下的话?”伯里斯有些震惊:“第1241块剧忆镜片……是什么内容?”
他立刻打开“世界之书”看了眼,大体内容是主人公苏明安在门徒游戏第一关的世界棋盘,遇见了断头装死的吕神,随后又遇见了骑士千琴与众金毛,并没有太激烈的内容。
哦,不,不对。
伯里斯睁大双眼。
这一块剧忆镜片的开头……从始至终就有一段额外的、与主线完全无关、没头没尾的,甚至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内容。
……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这是我留给你的。】
【——】
……
这段……这段是什么?
谁留下的?
第五席星火?第十一席?老板兔?叠影?至高之主?
伯里斯心中剧烈震动,一时间,他心中竟有一个格外荒谬的猜测——
——难道是诺尔·阿金妮留下的?
不,不……怎么可能。诺尔怎么会事先留下对付他自己的东西,这个家伙的眼里只有新世界,怎么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时间紧迫,伯里斯不再细想,他很快聚焦到了最关键的问题——自己要不要按照父神所说,将这枚剧忆镜片调到现在来?
作为书写者,自己要是这么做了,小身板绝对承受不住,甚至会灵魂俱灭……
“我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威胁到我生命的抉择,就该立即say no,管它洪水滔天,世界的兴亡与我何干……”伯里斯想扔掉羽毛笔。
下一瞬间,来自“灯塔牧师”的职业被动席卷了上来——作为神职职业,伯里斯让自己一直处于“极度虔诚信仰苏明安”的催眠状态,只有保持最真挚的信仰,才能取得最丰沛的利益。这也是他一路走来的行为准则。
他可以虔诚,可以迷醉,可以极度狂热地敬爱苏明安……但绝对不能当成是真的。
仅仅是催眠与欺骗自我。
每次副本结束后,伯里斯都会通过大量的照镜子练习,脱离病态的狂热,恢复成原本的自己。并美美地整理每次副本的收获——没错,跟随一位“神明”,他每次都能获得极多的信仰,快速提升战斗力。
互惠互利罢了……伯里斯如此对自己说。
渐渐地,人们开始忘记这个病态的“狂信徒”原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明安狂信徒”这个名词似乎成为了“伯里斯”的唯一固化标签。人们甚至忽略了他的俊美、优雅与强大,只记得他在电视机里被苏凛狂扁的画面,以及他赞美灯塔的一次次狂热举动。
“……我应追随父神的脚步,践行父神留下的指令……”伯里斯抚着自己的心口,闭目呢喃。
而下一瞬,他痛苦地睁开眼睛,扇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一点!你是在催眠,催眠……!”
他碧绿的瞳孔反复在清醒、朦胧、清醒、朦胧之间转换。
一个人若是沉睡过久,那么他将再也无法醒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他发出恐怖的笑声,凝望着天空中逐渐融入诺尔体内的苏明安。
他的父神、他无比崇敬且耀眼强大的父神,即将消失于他眼前。父神从未真正瞥过他一眼,大多都是淡漠、轻微鄙夷、嫌弃的视线。
“……”
他将羽毛笔抵至唇边。
只要不动笔,自己就不会落得灵魂俱灭的下场,说到底,这世界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如果它真的很美好,为什么母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这个婊子,丢人现眼的烂货”?
没错,这只是催眠,只是催眠。
……
“【——因为那从挪威高山上吹来的风,】”
“【曾向你倾诉过苦涩的自由】。”
……
世界树下。
伊鸠莱尔从世界树走出。
她浑身染血,素裙破烂,手上拎着一个紫发金眼的头颅。
随手将头颅抛到一边,伊鸠莱尔飘上天空,她的心口是一颗完整的世界树之种。
心跳鼓噪,仿佛牵连着整个世界。
她素手一指,指向红日之下的诺尔·阿金妮:
“我以‘世界树下的守望者、司掌秩序的叩钟之手、罗瓦莎的牧羊人’的名义,燃烧己身,将你封印——”伊鸠莱尔冷然道。
顷刻间,天幕仿佛化为了米黄色的书页,然而极为虚幻,仍然无法阻挡炽烈的红云。
诺尔根本没有理会伊鸠莱尔,她只不过是半高维,根本不足够封印他。
诺尔的身后,刀与叉熠熠生辉——诺尔已经成功取得了苏明安的“吞噬”权柄。
与此同时,诺尔的双瞳完全转为了漆黑,散发着一股毁灭与腐败的气息。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支配了诺尔的躯体,诺尔的意识短暂地缩成一团,仅仅占据一点点。
“吞噬”权柄化作猩红的流光、化作炽烈的火焰,从苏明安的腿脚开始吞噬,一路向上,蔓延至胯部、腹部、胸口。
黑雾剧烈地暴动,第八席愤怒于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不地道行径,却被第七席与万物终焉之主联合压下,犹如熄灭一盏微弱的烛火。
只要吞掉了苏明安,不仅吞掉了第八席的主要力量,甚至那可能存在的死亡权柄……也会落到祂们手中。
即使没有情绪,万物终焉之主也体察到了类似愉悦的满足感。
“你放心。诺尔·阿金妮,根据我们之间订下的契约,等吞掉苏明安,我帮你即刻升维,从此以后,你便是周游宇宙的冒险家。天下之大,任你可去。你要找的终结一切的答案,也迟早会映入你眼中。”万物终焉之主说。
“嘻嘻,对的!等到世界游戏最薄弱的时候,我火速跑路,诺尔哥哥你跟上就好啦!我们一起去宇宙尽头旅行!”第七席咯咯直笑,绕着诺尔飘了几圈。
……
【“你可不要耍滑头!小狐狸,等我吃掉了坑里的动物,我就会送你翅膀。到了那时,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黑雕望着前面的狐狸,威胁道。】
【“嘻嘻。我相信你会做出聪明的选择,小狐狸。你可听见了咯?”藤蔓笑着说。】
【月光下,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摇了摇。】
【它缓缓侧过尖尖的脸,弯弯的瞳孔眯成一条线,笑道——】
……
“当然。我答应你们了,自然不会反悔。”
“魔术师”如此笑道。
他唇角勾起,带着神秘的微笑。
他褪去掌控力,将躯体完全转让给了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随后,他静静等待着一切结束,凝望着吞噬的火焰舔舐上苏明安的胸口,火焰逐渐蔓延向苏明安的脸颊……
这时,他感到自己肩膀突然一重。
一只苍白透明、犹如水晶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
随即,近在咫尺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瞳。
漆黑的发丝与金黄的发丝交错飘动,仿佛不断汇聚又分散的黄黑色溪流。
诺尔霎时毛骨悚然,身上的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也注意到了突然睁开双眼的苏明安——
红日之下,苍白如纸的面容,犹如一条从九幽之下爬出来的鬼魂。
他的漆黑眼瞳冷静又癫狂,几行殷红血迹顺着眼眶流下,眼尾染上鲜烈的绯红。
毫无气息的“死人”,恢复了呼吸,凝望着他们,缓缓张开了苍白无色的唇——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魔术师”听到了一段始料未及的话。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做到?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8)”
【“他留下的那瓶毒,在那一节。”】
【“他留下的那簇火,在那一段。”】
【“在文字之中行走,又一次次被追上来的伏笔夺去、杀死。”】
【“在人世间不断坠落,也在记录中不断行走。”】
【——《罗瓦莎观测手记》】
……
诺尔可以看到苏明安瞳孔中剧烈闪动的光火。
看到吞噬之爪的水晶色覆于苏明安的手掌。
看到诺亚之链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无尽的文字流弥漫天空,米黄色的书页覆盖了赤红的烈日。耀眼的光芒一股脑地倒映在金发少年的眼瞳中,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盆。
……
【(核心技能2)先驱不死:当你陷入濒死状态,你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进入“假死”状态。(冷却时间:72小时)】
【注意:“假死”状态会持续消耗法力值,当法力值耗尽,“假死”状态立即结束,你将苏醒并恢复至1点生命值,维持1小时。(请注意,若在1小时之内无法修复伤口,你仍然会陷入真正死亡。)】
……
“唰!”
水晶色的手爪穿透了诺尔的肩膀,吞噬之火顺着苏明安的手臂一路延伸。
刺耳的风声。
叫嚣的火声。
像是鬼魂般嚎叫的声音。
像是无数条被吞噬的生命的尖叫。
鲜红色的血盆大口绽放于苏明安掌间,这枚高维武器终于展现了它的狰狞——
……
【主动技能【世界失色】:将生命值降低为1点后,自身化作吞噬之口,吞噬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敌人。至少造成对方生命值20%-100%的伤害。无冷却,每次耗费500点情感值。】
【备注:该武器造成的伤害均为真实伤害,即使对方是高维、规则或神明,仍会受到伤害。】
……
与此同时,苏明安颈部的项链显形,宛如金色蝴蝶般微微摇晃。伴随着一道银铃般的声音,诺亚之链“转移伤害”的技能开启,他处于短暂的无敌状态。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又把这套最强连招,送给你了。”
苏明安手爪,鲜红的曼珠沙华疯狂绽放,张开饥饿已久的饕餮之口!
……
罗瓦莎是一本书。
书页,是正在书写的痕迹。
书封,是文明的保护结界。
书签,是文明的关键时点。
书的目录,是文明的力量体系与框架。
书的页码,是文明的当前年代。
书的字数,是文明的寿长。
当书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文明就毁灭了。
除非摘抄到另一本书(星球集体迁徙到另一个星球,产生支离破碎的融合),或者把别书的书页拿过来(掠夺其他星球发生的事和人,摘抄到自己星球),或者套上新的书壳(建立星球屏障,类似三维度体系或理想国)。
凡是书籍的特性,罗瓦莎都会拥有。
——那么,【伏笔】呢?
如果在这些“书页”上,留下一些可被观测的伏笔,它会产生什么影响?
苏明安回看罗瓦莎的剧忆镜片时,就发现这个故事里,经常会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段落,例如上下毫无关联的一些句子、一些难以解释的开头与尾段、一些高深莫测的引用。他一直认为,这是世界树润色的产物,纯粹为了秀文采,没有什么意义。
但在一个“书写即存在,言灵即发生”的世界里,文字怎么能被忽略?
特别是指向模糊、单独成段、又被收录进“时空记录体”的文字,如果位格与作用不强大,它们凭什么会被永久收录进来?
就在刚刚,苏明安听到了一个经过模糊的声音:
“……去看看第1241块剧忆镜片吧,那里有留给你的【伏笔】。”
……
苏明安听说,水母是一种在大自然中弱小又脆弱的生物。
任何捕食者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吞入腹中。
但它们有一个特性。
——一些水母的刺细胞中包含毒素,在受到威胁时,水母可以控制这些细胞,通过“自吞毒液”的方式,抵御凶残的捕食者。
苏明安根据这种特性,联想了许多。
他猜想,初期的司鹊为了挟持众皇者建造伊甸园,在被分食的同时,司鹊不可能把希望都寄托于众皇者的善意。毕竟,皇者们随时可能脱离司鹊的意识指引。唯有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才能挟制住这些不可一世的皇者们。
但一只喜鹊,要如何威胁到这些皇者们?
若要以小胜大,以弱搏强,从古至今最好的办法——是毒。
这种手段阴损、奸诈、狡猾、上不得台面,放在史书里都会被人怒斥狠毒。
然而,弱小者从不在意这些虚名,倘若成为卑劣者方可达成目标,那便尽情成为最卑劣之人吧。
弱小者们深知,想让一个人主动吞下毒药,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让一个人吞下美食却很轻松。故而,如果把毒药放入美食中……
即使是水母,也可毒杀强敌。
即使是喜鹊,也可指引众皇。
即使是人类……
黑发青年弯了弯满是血迹的眼瞳,苍白如纸的脸上绽放笑容。
满是鲜红花朵的手爪紧紧勒住敌人的脊背,牢牢卡死在敌人的肋骨,甚至能清晰感触到坚硬的触感。
他的神情望不见半点悲戚,仿佛悲伤与遗憾都被无形抹去:
“……你喜欢我这盘带毒的‘最后的晚餐’吗?喀塔尼斯。”
苏明安不知道新一任的奥利维斯是谁,但他已经看到,第1241块剧忆镜片出现在了最后的位置,说明新一任奥利维斯成功调换了剧忆镜片,让久远的【伏笔】在一瞬间投射到了现实。感谢这位不知名姓的奥利维斯。
现实没有出现特别大的改动,只是按照第1241块剧忆镜片的剧情,地上出现了一位白发绿眸的断头青年,这些变动不影响大局。
最大的改变,在于——
三个【伏笔】的具现化:
【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
【一瓶可口的饮料。】
正常人绝对想不到一段时光久远、莫名其妙的文字,能成为现在的破局点。但罗瓦莎不一样。
书籍的世界观是最特别的。
苏明安不知道留下这些伏笔的是谁,但能够在“时空记录体”留下印记的,一定是高维,或是经过了世界树的允许。
他的最大猜测对象是第十一席,毕竟第十一席受制于某种本能,无法真正插手罗瓦莎,只能徘徊于界外。
“哦……原来是这样。”金发少年的嗓音犹如万众齐鸣,夹杂着万物终焉之主的阴沉,听不出原有的清澈。祂望着胸口的贯穿伤,望着将二人包裹的吞噬之火,墨黑色的瞳孔毫无光泽,已然是万物终焉之主在与苏明安对话:“【灭尽之火】,是指你身上的火焰?”
吞噬权柄化作的火焰,已经吞到了苏明安的胸口,这是切切实实的“灭尽之火”。
“【一根漂亮的火柴】是指什么?哦,对了,是指你……”金发少年轻轻抚掌。
火柴、薪柴、稻草、秸秆……这些点燃自己、照亮他人的物品,符合苏明安本人的意象。原来“漂亮”一词形容的是人,而非普通的火柴。
“至于【一瓶可口的饮料】。”金发少年低笑:
“……是毒?”
“又或者,这瓶可口的饮料,指的就是你本人。”
“你知道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你都无法把毒送入我的口中。所以你干脆自己饮下了毒。你知道我一定会掠夺你的‘吞噬’权柄,届时,当我吞噬你,你就可以将你作为有毒之物,送入我的口中。”
这是极为赌运气的手法。
其一,无法判断这瓶毒出自谁的伏笔,能否毒倒诺尔·阿金妮。其二,无法判断新任奥利维斯愿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间点调换剧忆镜片,把伏笔映射到现在。其三,如果诺尔·阿金妮没有选择掠夺苏明安的“吞噬”权柄,或者拿了“吞噬”权柄后不吞噬苏明安,那么毒依旧到不了诺尔口中。
现在,虽然大部分人都吃了一点苏明安散落的血肉光点,但苏明安最大的部分已经被诺尔吃掉。中毒最深的,并非普罗大众,而是诺尔·阿金妮。
谁最贪婪,便越受伤害。
谁最暴食,便中毒至深。
——分食自己来唤醒第五席,并不是最优解。诱导并重创诺尔本人,才是最根本的解法。
恐怕,那位留下【伏笔】的高维无法正面对抗万物终焉之主,所以拐弯抹角地留下了一瓶毒。而唯一有本事把这瓶毒送入诺尔口中的,只有苏明安。
这一系列操作,如果不是苏明安欺骗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告别,根本无法完成这一切。
乐子恶魔卡萨迪亚,可是在副本开局就跟他说过一句话。
……
【所以,如果想要不被吃掉,就去憎恨别人。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
秉持着爱与信任之心,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也许,他与诺尔,都在这一点上犯过太多、太多的错误了。
血肉光点的洪流倒悬而来,天际染成洁白的色彩。
一黑一金两个身影,犹如黑夜与白昼。
白昼将熄,黑夜却明。
这一刻,燃烧着灭尽之火的火柴,伸出双手,紧紧掐住了诺尔·阿金妮。这一次并不是河流之间的相通与极尽宽心的暗语,而是单纯的……束缚与燃烧。
仿佛响起了幻觉般的书本翻页的声音。
“哗啦——”
最后一页的洪流,跨过罗瓦莎阅览模式下的五百八十六万字数,携带着最后的句点,向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涌来。
诺尔眼瞳中的墨黑色变得愈发深邃,脸颊的卡牌彩绘愈发浓烈……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没有退出诺尔的躯体,反而愈发加重了神降的力度。这一周目的诺尔推迟了万物终焉之主的降临,毁灭一切的漆黑霜雪没能降临。
见此,苏明安嘴角勾起。
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已经与诺尔签订了契约,诺尔背刺苏明安、毁灭罗瓦莎,祂们则要帮助诺尔活下去并升维。如今,诺尔面临被吞噬肉身与灵魂的生命危险,祂们不能就此背弃。更别说,第七席背弃了世界游戏,全力出手压制第八席,触犯了规则,祂已经回不去了。
——以身诱导,送出吞噬权柄作为刀叉。
——跨越百页传来伏笔,将毒饮入己身。
——假死,诱导两大高维携带“肠胃”亲身下来吞噬。
——利用诺尔与两大高维的契约,将两大高维困于此处。
——最后,收官。
由伊鸠莱尔与世界树降下的封印,结束这一切。
以“伏笔”为刃,以“文字”为刀。
——以“我”封缄。
……
昔日,第十世界,无数人化身“善长歌”,交接斩落九千九百九十九斩,跨越万条世界线,化作无数个“我”,以“我”封缄。
第九世界,亚撒·阿克托曾上演了一回“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即使他已经死去百年,依旧将废墟世界的一切从头算到了尾。
今日,苏明安听到伏笔里有毒后,立刻想到了与亚撒·阿克托类似的方法——引神降临,以己封印。
他仍旧记得他维神明最后的落寞,那道在银杏树下缓缓溃散的身影。
“亚撒·阿克托,不知我是否能称你一声老师……我比不上你,你太天才了,而最初的我连三位数心算都算不会,连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
“但我也算是为我的故乡……打造了一把还算不错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吧。”
苏明安突然略感光荣,想挺胸说点什么,但此时无人与他分享骄傲与喜悦,无人像夸奖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做的不错,说你不再逊色于任何人。
那些能拍拍他肩膀的人,单双、诺亚、夕、离明月、苏文笙……早已离他远去了。
原来这就是苏文笙在离去前的感受。苏文笙艳羡他,渴望成为他。而他艳羡亚撒·阿克托,渴望成为亚撒那样的人。
原来,不知不觉,他竟也成了“苏文笙”。
原来他们可以不用这么自卑。
可惜这种笃定的想法,来得太迟了。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9)”
白色的触须疯狂涌出,化作一个茧,将诺尔包裹。伴随着伊鸠莱尔的金色封印、血红色的吞噬之火、紫光淋漓的毒。
苍穹之上,仿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
高维之毒,令金发少年的躯壳无力推开苏明安的吞噬之爪,苏明安的手爪疯狂汲取着血肉,死死勾住诺尔的肋骨,吞噬之火蔓延了二人。诺尔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吞噬”权柄近乎敌我不分,转眼之间吞覆了诺尔的大半身。
犹如一条条钢铁锁链组成的网,经由苏明安的手,笼罩此处。
每个孔洞,都被他堵得严严实实,以他自己的生命、智慧以及血肉。
“【我以我的生命、灵魂、权柄为永恒载体】。”
“【永无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将你我永恒封印。】”
卷起的焦枯树叶,宛若颂歌。
碎裂而飞的灰烬,宛若悼声。
此时,正是一个柔软的下午时分,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人们望见伊鸠莱尔高高举起双手,她心口的整颗世界树之种散发出席卷整个世界的光芒,犹如晨曦普照大地,遍布了人世间,随后凝缩于天空中的两道身影。
金色的封印,宛如一个茧。
杀死诺尔·阿金妮没有用,只会让两位高维很快挣脱束缚。唯有趁着诺尔躯体极为虚弱之际,把他封印于世界树底,才能拖延时间。
是的,仅仅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让希礼带着小世界远走高飞。
拖延时间……让星火带着伊甸园远走高飞。
人们要的,仅仅是拖延时间。因为一切经由三千多次大重置的推动,早已就绪,只需要拖延万物终焉之主无法神降。
就算临时困住了两个高维,让祂们无法放弃诺尔不管,但随着诺尔的背刺彻底失败,契约会立即失效。那时,两个高维必定会破封而出。
人们要做的,就是走得足够远,走向遥远的星辰大海。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它弥足珍贵、弥足自由。
这是人类冲破不可能,以人之身向高维宣战的一次胜利。他们没有被困于梦中,仍是朝阳一般前途无限的文明,尚有久远的岁月可以让自己生长、拔高、进化……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吕树、路、林音、伊莎贝拉、安东尼、梅亚妮……这些人类之中的天之骄子,这些早已触碰到神明障壁的人,或许会成为不逊色于高维的存在。
岁月漫长。
这岁月漫长,是一个以己困住神之躯壳的“赫菲斯托斯之王座”,被唤为第一玩家的青年带来的。
他的身躯被火焰吞噬了大半,手中的吞噬之爪疯狂闪烁——他已经无法在封印形成前逃离,所以选择一同毁灭。
……
【狐狸走到了坑底,指了指坑底的动物们:“它们就在这儿呢,快吃吧!”】
【黑雕与藤蔓走了进去,准备饱餐一顿。】
【“噗嗤”一声,像是踩中陷阱的声音。】
【黑雕与藤蔓连同狐狸一起,滚西瓜似的栽进了坑底。原来是小动物们悄悄设好了陷阱,就是为了防着狐狸背叛。】
【动物们**协力,制服了三个坏蛋,通过三个坏蛋的躯体爬了上去。】
【“臭狐狸,你是我们之中的坏人、叛徒、罪人!”小鸡指着狐狸怒吼。】
【狐狸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它眯眯笑着,让动物们分不清,它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要管它了!让它忍饥受冻,我们走!”小动物们哗啦啦离开了。】
【月光照进坑里。】
【狐狸的脸上依旧是微笑。】
……
有一瞬间,诺尔脸上出现了悲伤的神情。但苏明安眨了下眼,又觉得是错觉,诺尔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缺。
大半年的认识不算太久,在时间的尺度上,也许并不算什么。
火焰烧到了脖颈,金色的茧覆盖而来,诺尔忽然说:
“……你后悔吗?”
“什么?”
“后悔没有步入玥玥的梦,扔掉了那颗巧克力糖……后悔没有多想一想,再犹豫一会,不用这么急切地把自己分食掉。也许,你的未来会更好。”
苏明安摇了摇头,他也只剩下摇头的力气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也没有抒发浓烈的悲伤,仅仅说了一句:
“……这不重要。”
这样也不错。
未来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而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也许,他的意识不会泯灭于漫长的沉睡,也许有一日,封印松动后,他还会醒来。也许,他的灵魂不会被剩余的吞噬之火烧尽。也许,他睁开眼后看到的会是一个大同盛世,吕树他们将世界推动得很好,大家都很幸福。也许,也许……
也许。
其实没有那么多也许,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结果——死亡。吞噬之火灭尽一切,等到最后封印松动,他与诺尔什么都不会剩下。
下决定之前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等待着消亡,心里又很平静,一种坦然又清明的平静。
如果照照镜子,他会发现自己此时的眼神,很像许多位牺牲者向他告别时的眼神。
故事未完待续。
而属于他的部分,已经到这里结束了。
“所以呢?”诺尔忽然说:“你的‘宝贝’,会落到谁的手里?”
“想好一点。”苏明安说:“也许我不会死,也许我回去了,提前把你了结。”
“哦。那我可就等待第一玩家大驾光临了。”诺尔满不在乎地咳血。
苏明安本以为自己会看到诺尔遗憾的神情。
然而,“魔术师”却扬起轻飘飘的微笑,仿佛一个谢幕的礼节。
“好不容易看到你脸上快乐的神情,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会消失。”诺尔伸出仅剩的右手,扶稳礼帽,理好发间飘逸的蓝玫瑰绸带,瞳孔由墨黑色泛出了一些轻微的湛蓝:
“恭喜你,成功抵达彼岸了。苏明安。”
“——这是失败后的释然,还是真心的祝福?”苏明安记得诺尔的“没有隐情”,所以不再抱有过于软弱的奢望。
诺尔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
也许他有很多话可以说。
说自己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说自己没有隐情,这一切不是他策划的。
或者,发挥一下自己的浪漫主义精神,留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去解释十瓣玫瑰与钢琴音乐盒的作用,让人们尽情地猜,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最终,他仅仅望了望远方。
逐渐被烧化的手,指了指远方金色的日轮。
烧得漆黑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指向远方的地平线。
“你看。”
赤红的血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金灿灿的耀日。
天色由灰渐白,一抹炙热的火针穿刺于苍穹,烧撩着似是着了火,筛成了斑驳的淡黄与橘红。
金灿灿的火炬穿透云的裂缝,延展出扇面般的奔流,刹那间燃烧了幽深似海的天与地,宽容地展露山岗与峰峦偌大轮廓。
无数美丽的小丘与原野随之点亮,好似逐渐亮起的跌宕山火,犹如奔腾的巨浪一般扩大生长,收尽苍凉残照,落尽漫天流萤。
无数人的脸颊随之被点亮,像是一块块温凉的白玉。
昔日不落雁,今日已然坠落。
灿烂的日光下,诺尔·阿金妮没有为自己辩驳,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他仅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看:
“我看到吕树的表情了,表情真是狼狈啊,他会追随你而死吗?”
“我觉得……不会。他已经成为一个完备的人了。不过,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哦,我还看到伟大的云上城神明了,他正在暴打阿尔杰。他过年还给你送礼物,你这样死了,他该怎么回家?”
“我很抱歉,这确实是我没能兑现的诺言。”
“我还看到了路。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到你的墓前烧一座航母?”
“希望他不会这么想,造航母的资源还是留给大家以后生活吧。”
“哎?你的虔诚信徒伯里斯呢?按理来说他应该第一个跑来哭坟,恨不得把眼泪都蹭到你身上,怎么人不在?”
“我不知道。”
“我还看到了林音呢……她在哭。哇,和她过年时打鸭鹅杀被诬陷的表情一模一样,当时山田这个没情商的,不小心把女孩子弄哭了。”
“游戏就是游戏,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唔……想赢本来就要撒谎……”
那双逐渐恢复为湛蓝色的眼瞳,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睛。
金发少年笑得灿烂,像他在第二世界的浮城廊桥上,第一次望见世界的未来。他轻轻地重复了一声:
“嗯。想赢本来就要撒谎。你是大骗子,但我很诚实。”
苏明安一直在等诺尔坦白,或是说点真话,因为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然而,最后也没有。
“魔术师”仅仅看了一场灿烂的朝阳,便缓缓垂下了头,眼瞳从墨黑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就像从鲜红色一点点化为湛蓝色一样。他垂下眼睑,似乎太疲惫了,准备好了做一个漫长的梦。
苏明安听不到下面人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五感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地闭上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
玥玥,对不起。
再见了。
……
她历尽千辛万苦打造了一个无比美好幸福的梦境。
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带着所有人踏进了自由而危险的星海里,向远方去。
她问他的那些问题,其实都有答案。
如果不是这场游戏。
他愿意和她一起回去,玩游戏、剪视频、吃巧克力、偷偷拿恐怖游戏的柜子吓唬她、挑掉折耳根、吐槽工作难找、挤地铁上班、逐渐成为一个有趣的老头……
他都是愿意的。
“……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旁边传来敌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说。”
“你明明可以选择更适合你的未来……而不是这么绝望地被焚烧殆尽。你到底为什么……坚持至今?我其实……明白这个答案……但又还是不明白。”
苏明安挑了挑眉,在火焰烧尽他的头颅前,用力眨了眨右眼睛,故作耍帅道:
“因为——”
……
“故乡可是……将几十亿人的命运托付给了我啊……!”
……
……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火焰里再没了声音。
金色的天幕光华自天而降,染遍了人世间。
人们沐浴在安宁而自由的霞光中,有人彼此拥抱,有人呆呆伫立,有人掩面痛哭。
赫菲斯托斯的王座沉入地底,向下坠落。
——而七十亿人与百万亿人,向着高处的小世界与伊甸园,浮向苍穹。
一个向下坠落,一个向上得救。
金色的光晕与漆黑的深邃交接,仿佛沉底的鲸与上升的鱼。
错肩而过时,有人望见了那个金色的茧。
它包裹着年轻阖目的先驱者,像一颗坠落的流星,落向深邃而黑暗的地底,落向再无阳光的地方,落向没有一朵太阳花盛开的深渊。
那个地方很黑,没有阳光,没有温暖,也没有漫山遍野的太阳花。
“流星……”有人喃喃道。
孩子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宛如流星的金茧许愿。
许愿苏明安能得救。
许愿他能得到救赎。
许愿他的人生能够幸福、平安、光明。
孩子们极尽所能,闭目许愿,无比虔诚,对流星许愿,希望这位比他们大几岁的大哥哥能够得救。
但是,
但是啊,
孩子们不知道一个最重要的事。
……
……
【——如果所有星星都会被拯救,还会有旅人向其许愿吗?】
……
吕树缓缓地提上黑刀,一刀之下,斩断了略长的鬓发。
星星陨落了。
他知道,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完备的人。
……
……
公元2026年5月30日,万物终焉之主与第七席神降罗瓦莎,意图毁灭所有生命,上百亿人危在旦夕。
经由第七十八代奥利维斯构写,已死者逐渐复生。他们乘着远舟,向远方去,向春日去。
除第一玩家苏明安与第七十七代奥利维斯外,
无人死亡。
……
……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10)”
若干年后。
一颗蓝色的星球在宇宙中飘荡。
星球的表面罩着一层云雾,闪烁着厚重的光辉。
星球上有二百五十六颗耀眼的光点闪烁,放大看去,是一颗颗高塔似的建筑。
“……随着赫菲斯托斯之座的形成,文明的叛徒诺尔·阿金妮被封印世界树底,拖延了两大高维的降世……”
“……在种子希礼与高维星火的帮助下,我们翟星与盟友罗瓦莎,终于各自步入了安全的世界,踏上遥远的宇宙旅程……”
“……这一战,被称为薪火之战。从那以后,我们还拥有无限的潜力、无限的未来……”
“……近些年,为了保证世界的安定,二百五十六座高塔随之建立,这些塔综合了从废墟世界、普拉亚、罗瓦莎等多个副本世界学习的技术,采取类似黎明系统、理想国屏障与风暴结界的方法,在我们星球外缘立起屏障,同时实时调控星球内部。每一座塔分管我们文明的一部分区域,都由一位实力高强且能够服众之人——‘塔主’统御。”
“共有二百五十六位塔主。而这些红色高塔被称为‘灯塔’,如此称呼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界主,苏明安……”
坐满了上千学生的大礼堂内,讲台上,站着一位白发青年。
他的脸颊有一条刀疤,身穿黑色短褂,黑色长靴。不似教师,倒更像一位剑客。
——世界游戏结束后,莫言选择成为了一名历史讲师。
他没有固定在一所学校,而是前往各个学校轮番讲课。尽管这些世纪灾变的历史已经孩童皆知,但一些细节仍需要亲历者的口述与梳理。
莫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决定从事这个职业。也许,他应该去当一个响当当的大侠,挥舞着长剑纵横四方,可这世间已经不需要大侠。
于是,他选择遵从了自己心中冒出的想法——去当个记录者吧。当年的细节,或许以后的很多人不会了解得很清晰,但他要记得、要讲述、要传递。
要记得大哥。
教师这个职业似乎与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只是在面对林音“莫言,你以后想做什么?”的问题时,想到了大哥在白沙天堂抛下的那一抹火星,想到了大哥对着麻木的人们高声言语,想到了那一声声灯塔。
想到了大哥曾说,要唤醒人们眼中的光,要用思想,而不是滥用武力。
或许是夏洛阳那时的眼神深刻入骨,或许是亚麻最后的笑容太过厚重,莫言忍不住想……
这世上擅用武力的人已经足够多了,侠以武犯禁的家伙也足够多了,那就让他做一个改变人们思想的“大侠”吧。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他如此站在高台上,怎么就不是一位大侠?
“老师!老师!”台下学生举手:“‘塔主’都是些什么人啊?我只知道他们都很厉害。”
学生这话一出,其他学生顿时投来鄙夷的眼神。这都不知道,看来平时上历史课没认真听。
莫言笑了笑,耐心地回答:
“……一半为世界危机中表现出彩之人,比如极为知名的海之皇者,路·利卡尔波斯,祂掌握海洋权柄,已经升格为半高维,是第六座灯塔的塔主。再比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
“……一半是各个公会、势力、联盟的统帅。例如联合团的参谋长艾希科尔,古武的新锐带领人刘长青。当然,还有未参加游戏的六十亿人中的佼佼者们。毕竟武力并不代表全部,武力只是一柄藏锋利剑,还是收在鞘中合适。”
当年所有人一起步入这个小世界后,确实产生了不小的动乱,恃强凌弱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人还想掀起新的战争。但这个世界可不像阿克托当年毫无准备——联合议长苏面包,第一时间利用明安系统,镇压了掀起混乱的玩家。
由露娜带领进入小世界的第一批玩家,成立了名唤“黄玫瑰之锁”的军队,分布于二百五十六座灯塔。
只要最上层的那一批成神的玩家没有腐化,这个世界就不会产生阿克托当年的悲剧。
世上不存在没有矛盾的乌托邦,也不存在绝对的和平与幸福。
但至少,这是一个人人可以生活下去的世界。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硝烟散尽的世界里。”莫言的手指抵住腰间,这里有一把藏锋佩剑,刻着一行被划去的签名。
自从世界游戏结束后。
这把剑,就再没有被他拔出来。
“高维的觊觎、主办方的针对、背叛者的陷阱、内部的戕害与不信任……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厄难,经历了漫长的苦渡,四亿多次的轮回,先驱者们的牺牲,才有了今天。”
“所以……”
他面对着上千双明亮的眼睛,没有说什么加油打气的话,也没有给这些孩子们打鸡血。仅仅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各位同学,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请好好生活下去吧。
这就是,大哥的期望了。
大哥,这样的话,地底的你会感到幸福吗?
……
苏面包驾驶轮椅,驶入幽深的地下室。
她的容颜不复年轻,尽管注入了大量的维生药剂,漫长的岁月也让她长出了华发,姣好的容颜生了皱纹。
当年苏明安隔着屏幕看到她,她坐着轮椅,其实不是故意模仿阿克托,而是她步入衰老,难以行动。
“咔哒”、“咔哒”,她解开了地下室一个人形生物的锁链。
“……走吧,你自由了。”
苏面包平静地望着这个人形生物。
这是她当年为了模仿父神大人,亲笔写出的一个造物。由于这个造物一点也不像父神大人,经常露出野兽般丑陋的姿态,她极为厌恶,甚至对其拳打脚踢。
时至今日,这个造物也没有生长完整,依然偶尔露出野兽般的姿态。
但是,她应该放下了。
因为父神不在了。
一滴泪痕从脸颊落下,苏面包惊觉自己流下了眼泪,身为联合议长大人,她不知自己多久没有落泪。原来像她这样眼里只有文明的怪物,也有一颗心。
其实早在那天父神送来露娜等人时,苏面包就有了预感……父神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她事先做好了面包状的戒指,送给了父神。不过,父神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礼物,没有佩戴上。
她接受自己是工具的命运,接受自己辛勤耕耘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父神的文明做踏脚石。她接受自己出生在小世界,纵有万千才华也无法突破桎梏,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接受这些,就会害死自己的同胞。
她拥有的很少。
她渴望的也不多。
唯一说出口的愿望,是“祝父神旗开得胜”。
“……”人形生物静静地起身,他的容颜近乎与苏明安一模一样,黑发拖了一地,就像一个野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获得自由。
走出几步,他却折返了回来,看向苏面包。
“……尽管……”他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尽管……你……给我的印象,全是拳打脚踢……但……你毕竟是我的……母亲……你可以给我……起一个名字。”
苏面包沉默了很久。
但人形生物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苏面包微不可闻的声音,缓缓飘来:
“休洗红,洗多红色浅。”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苏面包知道父神大人来自天外文明,来自一个叫作龙国的国度,她一直在了解他喜欢什么,她甚至比龙国的大多数人都了解龙国文化。
她只是在低声哀悼,没有理会人形生物的问题。
但人形生物却以为,这是母亲在给他取名。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人形生物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明白了,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母亲。从今以后,我就取这诗词中的一个字为名,叫……”
“苏……”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
【“灵感是一种‘未来定位’,可以让我们脑中灵光一现的事物,从未来定位而来,成为一种固定模块,拓印到现实。”司鹊说。】
【抽卡机制,也是这个原理。】
……
“唰!唰!唰!”
车来车往的马路边,有一个废弃已久的桥洞,里面常有一些流浪汉过冬。
不过,随着明安系统的普及,流浪汉逐渐被安排了学习与工作,成为了能够独立求存的正常人。
现在经常出现在这桥洞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刀客。
他一遍又一遍在这里挥刀,练习刀术。
“唰!唰!唰!”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得到内心的平静。
练习完刀术后,他通常会做两件事,一件是行走城市的各个角落,看还有没有处境落魄的人。一件是回到中央联合政府,搜集并整理有关苏明安的历史,寻找细微的复生可能。
吕树坚信,苏明安只是被封印在了原先的罗瓦莎。
也许,他还活着。
也许,他没有被吞噬之火燃烧殆尽。
也许,诺尔·阿金妮还有隐情……呵,吕树不觉得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他宁愿这样想。
吕树回到了中央联合政府。
大多数熟悉的玩家,都为了维稳而分散在了世界各地。留在这里的,满是陌生的面孔。
有时候,夹杂在这些陌生的人群中,吕树会突然觉得无所适从,像是无根浮萍,漂浮在漫漫水面上,双脚落不到地。
“‘冷面修罗’,你回来了?”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吕树回头,是一位扎着白色蝴蝶结的女子。
“……不要叫我这个外号。”吕树蹙眉。
什么“冷面修罗”,什么“螳螂之锋”……人类的秉性真是从没改过,尽管吕树拒绝了塔主职位,只选择当一个平凡的游人。知晓历史的人们还是一个劲给他们这些英雄起称号。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林音双手抱胸:“我作为塔主忙得脚不沾地,你总不能天天当街溜子吧。”
他们已经组织过一场旅行。
步入小世界后,他们在第十一席的帮助下,与翟星完成了融合。当他们询问第十一席这是怎么做到的,第十一席只说,这是祂最擅长的事。
随后,他们终于去看了北国的大雪、蜀地的大熊猫、扶桑的动漫街、太华山的银杏……亲手体验了驾驶飞机、大炮、航母……亲手弹奏了里拉琴,拍了很多很多合照……
这段旅行很美好,他们没有刻意遮掩过去的伤疤,而是坦然展露,彼此宽慰,彼此取暖。
结束旅行后,他们便为了世界的稳定与各自的理想,奔赴各地,天各一方。
“我在寻找晋升高维的办法。”吕树坦然道。当年他成为了三级神深渊之主,仍然具有晋升的潜力。
林音眼神微动:“……你要做什么?”
“回去。”
“……呵,回去。”林音完全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其实他希望你成为一个完备的人,就是想让你迎接新的生活。”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二人都明白。
“嗯。”吕树点了点头:“但这样也是新的生活……我必须要回去。”
他已经明白,自己的人生应当自此独立,所以,这也是他经过独立思考后的决定。
他说要回去,指的不是回到哪个国度,或是哪个城市。
而是一颗星球。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被废弃的罗瓦莎,回到那颗已经被甩得很远的星球。
如果苏明安已经死了,那他就要带回他的骨灰。
如果苏明安还埋在世界树下,那他就把他挖出来。
……就像罗瓦莎刚开局一样,他要把他从树下挖出来。
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们都在向着新世界的航向走去,向着光辉明亮的未来走去,带着欢声笑语,带着幸福与期盼,向着阳光大步踏去。
……那总得有个人,转过头,向后走,把留在黑夜里的英雄尸骸带回来吧。
“那诺尔呢?”看到吕树转身,林音忽然说:“如果诺尔的尸骨也在那里,你要怎么对他?”
吕树摇了摇头,驻足片刻,什么都没说,很快离开了。
穿着黑西装的芸芸众生之间,青年飘然而起的白衣就像一片苍白的云。
吕树没有说,但这也无需多说。
在绝大多数,甚至所有人眼里看来。
诺尔·阿金妮,都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叛徒。
……
“灵知梦使”玥玥,于一个夜晚步入了这个世界。
她手持星星权杖,头戴粉色猫耳帽,带着一包猴头菇饼干。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11)”
玥玥走过,仿佛一个隐形人,没有人看到她的身影。
一边吃着猴头菇饼干,她望见了——伫立于龙国H市内的,占地辽阔的“世纪灾变”纪念馆。
这样的纪念馆还有许多,堪比罗瓦莎那边司鹊自己建的“伟大司鹊纪念馆”。
如今,翟星与罗瓦莎成为了互通有无的友好联盟,双方借助喜鹊留下的黑水梦境沟通,仿佛一对双子星世界。
玥玥旁若无人走进纪念馆,此时已经闭馆,游客陆续走出,他们拿着时间之戒、诺亚之链的仿制周边,还有一些小画像、小字扇。现在,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们“娱乐至死”了,没有人类积分进度条危机,没有高维的恶意觊觎,即使购买这些东西,也没人指责他们浪费积分。
“……如果你在这里,会高兴吗?”玥玥自言自语,望着游客们陆陆续续散场:“你应该会第一次为人们买周边的行为,而感到高兴吧。这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无人回答她。
纪念馆按照十一个副本划分区域,玥玥走进了第十一个区域罗瓦莎。这里有一个房间,百分之百还原了界主当年在罗瓦莎暂住的房间。
玥玥穿过了鲜红的长绳围栏,犹如透明的幽灵,摄像头捕捉不到她的身影。
房间中央,有一桌,一椅。正对面是一扇窗户,背后是一张床,床铺洁净,几乎没怎么睡过。左侧是房门,右侧是衣架,衣架上挂着一身棕黑色的长款双排扣魂猎服。
除此之外,几乎别无他物。如此简单,毫无尘垢,就像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与生命气息。
墙上标着五国语言翻译的标语:【在罗瓦莎副本期间,界主曾在这个房间休息过两次,每次平均睡眠三个小时。据专家分析,他对于自己死亡的决定,有一部分就是在这里落成……】
玥玥坐了下来,房间中央视野很好,桌子放在这里,应该是为了眼观六路,防止有人从某个角度偷袭。真是连休息都无法安稳的家伙。
桌上有一本笔记本,残留着一些勾画的痕迹,是他的笔迹,不过肯定是专家们的仿制品。
零星的词汇,“镜面”、“双缝”、“锚点”、“熵增”……
玥玥触摸着这些干涸的字眼,假想着他也坐在这个座位上,像她一样低头望着笔记本。
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如果万物终焉之主的神降再迟一点点。
如果他能更爱惜自己一点点。
结果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
“玥玥,等回去后,我带你去参加游戏展吧,这世上有太多太多好玩的游戏,不必强求于双人游戏。”千年度假时,他的话语犹在耳畔。
嗯,这世上确实有很多很多好玩的游戏,不乏精彩出色的单机游戏。可他真的不明白吗,和他一起的双人游戏,真的很好玩。
WSAD是上下左右,J是攻击,空格是蹦跳。
有时候,QWER是技能键,D是位移,F是攻击。
游戏很多很多,键位也各不相同。
她喜欢玩一个治愈型的游戏角色,Q技能是回血,W技能是控制,E技能是位移,R技能是复活……如果宇宙是一场游戏,一场荒谬盛大的游戏,那么代表复活的R键,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她已经是高维了,一直找,却找不到?
仿佛被尖锐的物体刺破了柔软的地方,她的视野逐渐水润模糊。
——他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的?
在小世界陪希礼吃关东煮的时候,看到千琴倒下去的尸体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很早就想好了,即使是尸骨无存,也要走向这样的结局吗?
入夜后,亮敞的大灯逐渐隐去,只剩下昏暗的暖黄灯与摄像头的莹红灯,在黑夜里闪烁着稳定的频率。
“灵知梦使”坐在这里,仿佛一条不存在的幽魂。
遥远的,好像响起了笑声。散场的游客们吃着香甜的烤肠,笑着讨论下一个旅游地要去哪里,假期还剩下几天。
世界在玥玥耳边却无比寂静,仿佛遥不可及的宇宙。落不到实处的回响,一遍又一遍,像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吞没了她的口鼻。
一个没有苏明安的世界。
在这个偌大的宇宙里,再看不见他望过来的眼睛,再听不见他的声音。
她轻轻抹了抹泪水,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原来,在这样的结果下,已经轮回了四亿多次的人,仍和一个脆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缓缓地趴了下来,枕着双臂,枕着仿制的笔迹,脸颊贴着冰冷的书页,闭上了眼睛。就像他偶尔小憩的模样,就像他们下课后的课间打盹。
恍惚间,耳边有了声音。
像是有人站在了她身侧,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发出柔软而破碎的笑声。
“……这样很好。”
“不要为我难过。我实现了理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在这个夜晚,玥玥枕着书页,梦到了苏明安。
他拉起她的手,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迢迢星海,满船清梦,他身穿船长服,与她步伐错乱地跳了一支舞。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步伐踩着水流,船桨打着节拍,小船儿剪开河面,向着粼粼深处飘去,似是永无尽头。
当她抬起眼眸,注视他。
他便露出了洁净的、温柔的、幸福的微笑。仿佛在告诉她,没什么关系的,他不讨厌这样的结果。
“我希望你们幸福。”他重复了一遍,眼中完全没有他自己:
“我希望你们幸福。”
……
当玥玥醒来时,面前仍是黑沉沉的夜、猩红闪烁的摄像头、安静的纪念馆。
眼前,没有舞步、没有枕头、没有童话书。
……
彼时山田町一正在签售。
他一直隐瞒了所有人,其实他是主神世界最大同人周边的主要绘制者。时至今日,他也只敢以皮套见人,不敢真身出镜。
他身穿洛丽塔,戴着毛绒面具,给每一个粉丝签名。
“甜甜老师,我一直特别喜欢您。”粉丝们害羞地夸赞。
“谢谢,谢谢……”山田町一心中喜悦。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召开一次声势浩大的签售会。
一切结束后,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望着粉丝们逐渐散场,忽然感到鼻子酸涩。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了,不再是一个会被指着鼻子说“女装,真恶心!你怎么不去死!”的人,不再会一头主动栽进路边的河里。
他实现了年少的理想,尽管这个理想在大众看来仍是不被接受的,仍有许多人会戳他脊梁骨。但他已经不再自卑、不再内耗。
他骄傲地看着庞大的人流。
“甜甜老师,接下来我们想对您做一个采访……”一些知名自媒体主扛着摄像头,微笑对他说。
这个时候,山田町一却突然动了动耳朵。
他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
回过头,只见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似是欣慰地望着他。
“——你是谁!”山田町一心中一紧。
他隐瞒了身份,没有人知道他是旧日英雄山田町一,也没有人会这样远远注视他,粉丝更是混不进这里面。所以,这个人,会是谁?
像是被某种灵光抓住了心脏,山田町一对着镜头歉意一笑:“采访推迟一下,抱歉。”
他拔出双腿就追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这个举动很不理智,自己这个马甲好不容易混到了今天的地位,只要接受这个高关注度的采访,就将彻底功成名就……但是,他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只觉得,心脏像是揪紧般一样疼。有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叫嚣着,追上去,追上去,山田町一,不追上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哎,甜甜老师,哎——”身后传来自媒体主惊讶的叫喊。
青年的身姿在走廊上奔跑。
灯光摇曳,凌乱碰撞。
假发飘起,尼龙发丝泛着金箔般的光,摇摆的洛丽塔裙不是沉重的累赘,反而像是轻盈的风。
步伐有力,迅捷,轻盈。
“玉玉,来!”他一声清啸,一只海豚不知从何蹦出,出现在了瓷砖地上,带着他呲溜一下滑向尽头。
当他终于双手趴住栏杆,望见尽头的人影。
——那是一位,披着黑发的青年。
青年背对着山田町一,个头约在一米七六左右,身着白色长衫,黑色长裤,身姿瘦削而单薄。
“苏……苏明安……”山田町一的嗓音在发颤,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发出这么沙哑的声音。他几乎不可抑制地颤抖:
“你……你回来了……?吕树成功把你挖出来了?你回来了?”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在热切地期待。
青年没有回答,抬起脚步,向着阴影走去。
“苏明安!”山田町一拔高了声音,眼眶通红,他几乎在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我们在等你回家——苏明安!回家好不好?为什么你就不能有个好结局呢?凭什么呢?”
“我们都在等你回家啊!!!回来吧!”
眼泪糊满了大漫画家的脸庞,极为狼狈。他哭得像个孩子,没有想到自己的眼泪能够这么多,或许是因为悲伤根本就难以名状。
“……”
青年停住脚步。
他轻轻叹息一声。
……
“——界主醒了!”
“——界主醒了!!!”
人们纷纷得知了消息——沉睡了好些年的界主,如今醒来了。
他们走街串巷,四处打听,急于求证这个好消息。
“快,快去见见我们的救世主大人!”
“你傻呀,那能是我们轻易能见到的?还是在电视上看吧!”
“对,对。不过消息肯定是真的了,网上已经有官方报道了……”
“界主醒了,真好啊……”
中央之城。
一棵浩瀚无垠的世界树屹立于此,千万根璀璨的水晶枝条垂落,犹如一颗闪闪发光的庞大艺术品。
这是伊鸠莱尔留下的半颗世界树之种,在度过危机后,她分出了半颗世界树之种给了翟星,帮助翟星孕育养分。不过,在这里的世界树可不能称霸了,它只是一棵营养树、一个装饰品,必须受制于界主。
世界树下,站着一位蓝发披肩的青年,他容颜俊美,带着放荡不羁的笑,耳边的水晶耳环折射着光华,身周环绕着一层暗紫色的雾。
几个孩子环绕着他:
“无翼哥哥!能让我们看一看炫酷的死亡之雾吗?”
“无翼哥哥!听说你是当年世纪灾变的亲历者,能给我们说说那些厉害的场面吗!”
蓝发青年竖起一根食指,含笑着摇了摇头:
“无翼哥哥要开一场会,你们先等等哦。”
当年,四大高维鼎立,无翼与第九席却一直保持低调,他们原想黄雀在后,却没想到第八席转瞬即逝,第七席和万物终焉之主也被苏明安一脚踹飞。眼看大势已去,第九席建议无翼留在翟星,也许还有机会。
无翼其实不在意什么机会,他对万事万物都无所谓,他早已完成了姐姐的复仇,没有欲望也没有爱恨。他留了下来,当一个街溜子,带着第九席整日无所事事。
毫无野心的他就这么混成了高层,但他知道,第九席早就没有机会了,这里毕竟是别人创造的世界。
无翼走进了会议室,副界主苏面包、“海之皇者”路、“心理医生”易颂、“晨曦天使”林音、“圣裁天使”安东尼、“幻法之主”华德……皆在此处。
这些在外界跺一跺脚就震天动地的大人物,齐齐安静地坐在这里。
“界主……真的醒了?”无翼嘴角含笑。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上首,一人走来。
顿时,一切疑问都不必言明。
堂上忽然变得安静。
那人披散着黑发,身着简单的白色长衫、黑色长裤,手提一柄漆黑长柄伞,干干净净如一张白纸。室光点缀着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手背上残留着一些纹路印痕。
他沐浴着光辉走来,仿佛便是光辉本身。
所有人皆微微垂下了视线,随后才缓缓抬起。
一只黑猫落在他肩上,舔着毛茸茸的爪子。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12)”
“……那么,关于后续的星球航向工作,就讨论到这里。”界主交代完了事宜,拿起长柄伞,转身离去。
人们目送他离开会议厅。
“界主又要去那里了?”人们小声地议论:
“嗯……八成是。”
“那地方就那么好?”
“谁知道呢,也许对于界主而言,那地方是不一样的。”
……
东海。
一辆巍峨如山的银白色航母在浪涛之间漂浮。
“你看,那边是舰桥,通常会配备雷达、电子设备、通信设备。对于大部分战斗机,航母依赖于弹射器或滑跃甲板来帮助飞机起飞。所以,这么庞大的东西,其实不是我一个人操控的,还要很多人协助……”
一位披散着蓝色长发的青年,耐心地介绍着航母的方方面面,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只被他放在副驾驶位置的黑色猫咪玩具。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利卡尔波斯舰长,需要下午茶吗……”船员敲门而入,看到副驾驶上的猫咪玩具,疑惑地蹙了蹙眉。
“需要的,谢谢。”路微笑着合上了门。
他正在对着玩偶自言自语,但这不是他变态,而是他在借用某种方式,兑现昔日的承诺。
利卡尔波斯一向不失信于人。他曾答应了大家要一起体验航母,其他人都已经体验过了,就差一个人。遗憾的是,只能用玩偶来指代。
就在这时,他感到玩偶微微动了动。
他惊愕地望去,看见玩偶竟然眨了眨眼睛。
玩偶怎么会眨眼?
“……苏……苏明安。你回来了吗?是你吗?”路提起玩偶,紧盯着漆黑的玻璃眼。
玩偶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我们都在期待着一个奇迹,你还活着……这个奇迹实现了吗?你的真身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你。”路紧紧盯着玩偶,手指轻轻颤抖。
玩偶微微勾了勾嘴唇,似乎在笑,下一瞬间,它又恢复为了毫无生机的普通布偶。
仿佛只是一场利卡尔波斯一个人的幻梦。
……
“作为‘常青树苗’,你们都是从世界各地选出的新兴一代,代表着这个世界的未来。”严肃的女性塔主,叮嘱着眼前容颜稚嫩的孩子们。
孩子们脸上满是激动。
“常青树苗”计划,是世纪灾变结束后,由二百五十六位塔主共同启动的一个计划,计划为选拔世界上的天才们,对他们重点培养,让他们成为世界上的支柱力量。毕竟,世界永远需要新鲜的血液。
这批年龄大约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的年轻人,便是“常青树苗”计划中的一批人。为了庆祝界主苏醒,塔主穆落华选出了一批最年轻、最天才的好苗子们,带着这些孩子们前来觐见界主,送上节庆礼。
这会快要过新年了。
双喜临门,可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一会见了界主,一定要记得,尊敬,尊敬,再尊敬!但别给我把头低着,像个鹌鹑似的,界主不喜欢懦弱的人。能亲眼见到界主大人,这可能是你们最荣幸的事了。”穆落华像个老师,絮絮叨叨地跟孩子们叮嘱:“界主大人刚醒,一定想看人们都开开心心的,多说吉祥话。界主大人很累,我们要给他减轻负担,多笑,知道吗?”
“知——道——了!”孩子们整齐划一地回答。
“我看过历史书,听说界主是个很温柔的人。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只比我们大几岁的青年。”一个女孩期待地说,她阅读了大量有关界主的书籍,任何细节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书不可信,有些教科书上还说,界主喜欢吃代餐呢。”一个少年说。
“嘘……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不要在这里讲!”有人立刻惊恐道。
“我听说,传说中的高维都喜欢吃代餐,这是一种宇宙法则吗?”
“哼哼,迟早有一天,我也要领悟吃代餐的奥秘。到了那时,我肯定也是超级厉害的高维了。”
“就你,高维?哈哈哈,鼻涕虫!”
“你,你——!”
穆落华没有呵斥孩子们。毕竟,界主喜欢人们开开心心的模样,而不是一群谨小慎微的鹌鹑。
眼前是一座高大宏伟的建筑,身份验证后,他们一路入内,漫天都是飘荡的水晶色枝叶,美丽得令人目眩神迷。
世界树,中央权力的象征,至强的所在地,世界主人的居所。
随处可见漂浮的水母似的浮游炮,这是空中的自动防卫设施。偶尔跳动着0与1的数字,这是明安系统的实时监测。
空气中,还会飞过透明的鲸鱼,带着粼粼白沙与玫瑰的芬芳,拖曳着一路彩虹泡泡,如梦似幻。
孩子们不断惊呼,视线被数之不尽的美丽事物充满。
王小萧也是这批孩子的一员,他是筱晓与王珍珍的儿子。据说,昔日他的父母与界主有过几面之缘。当他问及父母,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父母想了想告诉他,那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爸爸妈妈也真是傻了,怎么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王小萧跟着孩子们一路往里走,直到——
他们望见了,一望无际的大海。
“界主很喜欢大海,这里可以模拟各式各样的景象,看来今日界主模拟的是大海。”穆落华小声说。
孩子们被眼前的一幕震撼。
“哗——哗——”
日光追逐缕缕波澜,浪涛追逐粼粼白沙,绸缎般的蔚蓝色大海直铺天际尽头,模糊了天与地的分界,金黄的沙滩犹如玉石,一粒粒堆砌于脚下。
一道披散着黑发的人影,静静立于金黄的岸边,望着遥远的海平尽头。
他干净的白色长衫伴随着海风,仿佛一叶漂浮的扁舟,不知目标在何方,也不知归属在何方,摇曳着,摇曳着,在人们视野中央留下一抹单薄的白。
双手轻轻插在裤兜,脊背挺直。他的身姿很轻,轻得像一片海边孤鸥的白羽,只待风起,便飘向不知名之处。
他仿佛与这景象相融,成了美景的一部分,又仿佛仍是格格不入,随时便要脱离。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眸光发亮的看着这位伟大的人——他们的界主大人,传奇中的传奇,这世上现存最为强大之人。
王小萧看到这道身影,却反而生出了悲伤的情绪。
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界主大人……为什么给人的感觉,很悲伤?
他明明已经什么都有了。
他明明什么都实现了。
孩子们的笑声响起,金色的岸边不再只是海浪单调的声音。
“……不知不觉,快过年了?”淡漠而清透的嗓音响起。
“是的,界主大人。我带着常青树苗的孩子们,来向您送贺礼。”穆落华回应。
在她的暗示下,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送祝福。而界主一直淡淡的,没有回头。
直到王小萧送上自己的礼物:
“界主大人!这是我父母让我送的酒,名叫桃花酿。希望您喜欢!”他将几壶酒送到了界主身后,声音嘹亮道。
一送完,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地笑。谁都知道界主不能喝酒,这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然而,界主却难得有了反应,他伸手,拿起青白瓷瓶,高举于头侧,倾斜瓶口。
清透的酒液划过一条微斜的线,落入他口中,他略微侧头,隐隐露出微红的面色。
见此,人们霎时安静下来。
夕阳,大海,金黄的沙滩,流淌的酒液。
无数双稚嫩视线的注视下,界主一瓶接一瓶地喝,像是喝不醉似的。但也许他很早就醉了,醉得彻底,从未醒过。
穆落华下意识想劝阻,又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合适。不知不觉,界主身边早就没有了能劝阻喝酒的人。
王小萧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礼物竟然这么受欢迎。
片刻后,界主凝望着大海,轻轻说:
“这个世界虽然获得了一时安定,但不是永恒的。在漫长的航行道路上,文明也许还会遇到拦路虎。我希望你们始终不失去出发的信心与勇气,支撑着翟星逐步升格为超魔超科技世界。到了那时,我们也许还会回去,对那些视我们为食物的高维……复仇。”
孩子们用心记住这些话,眼神闪亮。
又饮下一壶酒,界主随意挥了挥手:“你们走吧……去过节吧。”
他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仿佛他什么都不再需要。
“是。界主大人,您注意……”穆落华咽下了“注意身体”这句话。界主还需要注意身体吗?他什么都不缺了。
就在他们带着满腔激动准备离开的时候。
——至高的界主大人,终于回过了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小萧终于在这一刻,望见了传说中的界主大人的面貌。
砰砰,砰砰。
王小萧涨红了脸,紧握双拳,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张年轻的、柔和的、英俊的,青年的脸。
青年的双眼略显深邃,五官线条柔软,却又在眉骨与鼻梁显出锋锐,几缕沾着酒气的黑发贴在脸颊,眼瞳犹如两轮孤月。脸颊染上几分酒气,而略显红润,但尽管如此,却仍无法遮掩苍白。
好漂亮的眼睛。
王小萧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界主大人瞳孔的颜色。
那真是一双……漂亮的、淡漠的、寂静的……犹如冻结的岩浆般的……金色眼瞳。
是的,他们崇敬的界主大人,拥有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瞳。
“苏凛。”这时,副界主苏面包走来,对界主说:“有关新航道的事,还需要你定夺……”
她看向了界主大人。
界主大人,睁着醉意朦胧的双眼,回望着她。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让人分不清是欢欣还是痛苦。
……
——苏凛在赫菲斯托斯之座形成的那一瞬间,收到了他这辈子最痛恨不已的“礼物”。
一朵盛开的鲜红曼珠沙华纹路,出现在他手背,留下浅浅的痕迹。
这一瞬间,他脑中无师自通明白了——何为“死亡之后的回溯”,何为“触发死亡回档”。他继承了大量关于死亡的痛苦记忆,包括被埋葬的废弃周目、三十三周目的救援……
心中生出的不是掌控强大权柄的狂喜,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痛苦。
一瞬间,心脏像是撕裂一般疼,仿佛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神奇的、至高的、凌驾高维的权柄——“死亡回档”居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那也就意味着,上一任主人已经……
“没有奇迹……苏明安。”
他望着坠落的金茧,望着它坠落地底、永堕黑暗。旁人都在不断祈祷,祈求苏明安能活下去。包括吕树和山田町一诸人,都在一直祈祷着,他们坚信未来一定要把苏明安救出来,他一定还没有被烧尽,他的灵魂还能坚持很久很久,等到吕树把他挖出来的那一天……
亿亿万万仍在期待的人们之中,苏凛是最先知道结果的人。比其他人早了整整数十年。
他知道,没有那些奇迹。
他知道,没有那些未来。
吞噬之火是绝对的毁灭,人的灵魂怎么能与其抗衡。
在封印形成的那一瞬间,茧中的青年就已经不在了。
他紧紧捏着拳头,闭上双眼,吸着气,遏制着牙关的颤抖。仿佛看到那个家伙散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交给你了,苏大工程师。”
……你这傲慢的家伙,就这么把一切交给我了?
把最困难的事做完了,留我去做琐碎的善后工作?
他抚摸着手背逐渐隐去的图纹。
他早已不止一次知晓现实不是童话。
——那为什么,结果落定的这一刹那,他的心中还在期待,还在盼望,还在痛苦?
为什么,胸口像是一柄兵刃,只是略微动作,就能感受到尖锐的疼痛?
第终局贰章 “OE·最后的圣餐(完)”
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果真没有完成承诺。
苏凛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通过世界游戏的途径回家,只能等待翟星航行下去,也许有朝一日,能找到普拉亚文明所在的方位。
浩瀚无垠的宇宙,想找一个文明,几率趋近于零。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于是,作为目前存活的最强者与死亡回档的继承人,苏凛留了下来,成为了“现任界主”。他处理了苏明安没能处理完的后续事宜,逼迫主办方退让、带着小世界跑路、调控翟星的航行方向、维护翟星的秩序……早些年,他为了建造二百五十六座灯塔,元气大伤,沉睡了许多年。
近日他醒来,便有许多人大呼“界主醒了!界主醒了!”
他们唤的确是界主,只不过,是“现任界主”苏凛。尽管他不喜欢这样的称呼,他更愿意称自己为“暂代界主”,而“现任界主”仍是那个青年。
永远是那个青年。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暂代者,一条无处可去的幽魂。
“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我只是为了回普拉亚,才会管你这个烂摊子……”青年望着大海尽头,他的神躯早已不惧酒精,甚至能控制自己几分醉。他什么都拥有了,任何人都听他的,他掌控着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他伸手便能获得一切……却触及不到故乡。
手边的长柄伞,是他自制的道具,一撑开,便会有普拉亚的气息。若是醉了,便能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常在醉中见,何处不知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山田町一看到的那个身影是他,路看到的玩偶是他,他肩头的黑猫则是黑焰。苏明安死前解除了与所有宠物的契约,无论是黑焰、白团、绯鸟还是大鲫都活了下来。
“结果……”
他低下头,呵呵一笑:
“结果我们俩都没能回家……”
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永远孤独的家伙,却没想到,还是有了一个不错的朋友。他原以为自己还能重拾旧日的情感,却没想到,这个朋友走得这么早、这么快。
他又饮下一壶酒,忽然感到手掌一热。
茫然地低下头,望着手掌上的一块温热,脑子就像短路了,片刻后,他才惊醒般意识到,这是一滴眼泪。
他想,这也太奇怪了,如果让那个家伙看到了,肯定会笑话他。
“噼啪——”
远方,一缕烟火绽开。
那一瞬,仿佛整个宇宙的繁华都凝聚在了那片闪耀的烟花中,瞬间点亮了无数颗仰望的眼睛。
无数人笑着点燃了手中的火焰,望着一束束繁花升上天空,绽开最美的光华,望着漫天白雪随风落下,将幸福点缀在他们掌心。随处飘出年夜饭的香味,遍地都是笑颜与袅袅炊烟。
金黄的沙滩上,孤身一人的界主大人迎来了他不知多少次的春节。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在哪一年的冬天,也看过这样美丽的烟火。那时有一位姜姓少女坐在房檐上,鼓起勇气对自己说了什么。又或者,哪一年的酒酣耳热之际,他握着一瓶陈米酒,把自己的青春抛洒到了倒映着彩花的溪水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忆得故园三十里,绿杨烟外晓寒轻。
涛声如鼓,笛声如雷。
这一刻,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世界游戏里的无数回音,这些声音梦魇般伴随着自己,从来没消散过。
【嗯,你说得没错,对同伴说谎的家伙,可太可恶了。比如六十年前,云上城……】
【苏大工程师,现在我们算朋友了吧。】
【苏大工程师,我原以为我们扯平了,原来还没有吗?】
【苏凛,再不出现,我可不带你回普拉亚了。】
【……以你宽宏神圣的姿态,原谅我的过错吧。】
【交给你了,苏大工程师。】
他缓缓躺下,借着酒意凝望天际,仿佛能望见,一颗遥远的熟悉的星星,悬挂远方,温柔地望着他。
只剩下半截的赎罪券顺着口袋掉落,嵌在金色沙子里,一动不动,仿佛安静地睡了。
“睡吧……睡吧……”
轻轻地,他唱起童年时外婆唱过的普拉亚童谣:
“我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
“花儿落下了,我的好孩子。”
“白雪飘来了,明天会更美……”
……
废弃的罗瓦莎,世界树下。
一位白发青年,忽然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扣进泥沙,泪流满面。
他的双手满是泥土,周身堆起了一座又一座泥土巨山。
他挖出的深坑之下,是一颗金色的茧。
茧中,根本没有什么还活着的黑发青年,只有森白的、冰冷的、薄薄的……一层骨灰。
苍白得令他目眦欲裂,单薄得令他难以支撑。
除了灰白色的骨灰,唯有一条金色的项链、一颗刻满名字的戒指、一颗机械戒指,躺在骨灰里闪闪发光。
一滴,一滴,又一滴温热的眼泪落下。
骨灰泛了几块深色,吕树慌慌忙忙抹去,不想让自己的泪水污染了这些洁净的骨灰。
他颤抖着,将这些遗物捧在手心。
心脏仿佛麻痹一样抽搐,他忽然咆哮出声,声音嘶哑尖锐:
“啊————!!!!!”
仿佛想将一切痛苦都吼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就不能十全十美。
为什么人们的一腔情愿不能带来奇迹。
为什么那个人……那个人就必须……
就在这时,满眼模糊的他忽然看到。
忽然看到这个刻满名字的戒指,开始镌刻最后一个姓名……
……
【当前已记录者:特雷蒂亚、小碧、曜文、诺亚、森·凯尔斯蒂亚、北利瑟尔、霖光T-0321、爱丽丝、黑鹊、苏文笙、离明月、苏洛洛、长歌、萧影、洛塔莎、苏文笙、苏明安。】
……
【……苏明安】
……
镌刻主人的名字,是这枚戒指尽到的,最后一次使命。
终于也像这位青年崇敬的所有先驱者一样,青年自己的名字也被刻了上去,仿佛一块无声的墓碑。
仿佛,青年站在了跪地不起的白发青年面前,轻轻俯下身,拍了拍肩,小声说:
别哭了,吕树。
这回,我得偿所愿。
而你,你们,都得到了幸福。
未来是你们的。
我并无遗憾。
……
……
……
(END)
……
吕树将三件遗物包好,颤抖着装进了口袋。
触及机械戒指的那一刹那,他听见了断断续续、极不熟练的声音:
“路维斯……”
“我快……醒了……你还在吗……”
“我想……见到……你……”
“想给你吃……巧克力……”
“想和你……走进春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