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树不应该带上他。
可小男孩也拥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像清澈茶水间微微晃荡的春日新叶……太像了。
“好心人……我可不可以跟着你?”白发小男孩望着吕树。
“不行。”吕树说。
“我是青竹族,没有杀伤力,也很听话。如果你要吃我,我可以慢慢地把皮剥下来,你可以吃很久。”白发小男孩似乎早已清楚了贫民窟的生存法则,开口就说自己的食用价值:“只要你一直养着我,就一直有青竹吃。”
这样血淋淋的价值衡量,是罗瓦莎的常态——当低等种族向高等种族自荐上班,发的不是“简历与offer”,而是自己的“食用价值”。比如,可以剥削多久才会死,可以啃食多久才会吃完,平时需不需要双休假,让身体的血肉长回来一点。
却令吕树心中骤然一空。
……青竹族。
他倏然回头,紧紧盯着男孩的白发、绿眸、烧伤。
……
【吕树站在黑暗的空间里,对着一排排的种族介绍,满脸犹豫。】
【“青竹族……”吕树的手指停在青竹族上。】
【旁边的卡萨迪亚露出愉悦的笑容,附身在他耳边絮语:“青竹族可不行啊,太弱了,那些竹子天天被各大种族砍伐,又遭受了来自赤炎天使的火焰,都快灭族了。你要是成为青竹族,是帮不上他的。”】
……
两双相似的绿色眼眸对上,吕树心中产生了类似震颤的情绪,他忽然感到了强烈的后怕与震撼,脊背产生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如果,如果他当时没有选择血族,而是选择了青竹族。
这个白发绿眸的少年,会不会就会被他附身?这少年看起来……简直像一具专门为他准备的附身容器——白发、绿眸、烧伤、青竹族、流落捡垃圾吃。
而他被乐子恶魔蛊惑,心中的选择出现了偏差,选择了血族,才导致白发少年仍然好端端地活在贫民窟。
“你是……青竹族的少主吗?”吕树声音喑哑。
白发少年瞳孔放大,尽管没有回答,但他眼中的惊讶告诉吕树——他确实是青竹族的少主。
曾经,青竹族遭受了来自赤炎天使的火焰,青竹族少主侥幸逃出,流落到贫民窟,以捡垃圾为生。
——多么契合的背景故事,多么契合的身份,多么契合的发色瞳色。
简直就是……这个世界,早已为他们玩家准备好了一个个最合适的身份,培育着这些与他们相似的人,专程等候他们前来、让他们接替这些可怜人的生命,去享受精彩而自由的冒险。
“玩家”是被世界眷顾的。
只要他们到来,精彩的故事就会开启,可歌可泣的史诗很快就会上演,恢宏壮大的故事在号角声中奏鸣。
而这些等待被取代的人,不是。
这些人的人生故事中,只有金钱、内卷、贫穷、肮脏、苦恼与永恒的乏味。除了等待主人公们谱写恢弘精彩的故事,他们没有任何崭新的剧情。连文字记录中,有关他们的剧情也只是“众人”、“人们”、“所有人”之类贫瘠而广泛的称呼。等到恢弘壮大的故事结束,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改变。
热闹是“玩家”的,普通人什么也没有。
而在这样的沉默中,
在白发少年胆怯的视线中,
被眷顾的“玩家”、与白发少年相似的同位之人——
朝少年伸出了手。
大手宽阔而光滑,没有烧伤,也没有常年累月捡垃圾留下的腐蚀伤痕。
就像一个……已经治愈完成的完成体。名为吕树的生命已然得到了完整。
他开始想要试着改变点什么、做出点什么……就像,那个时候,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警官赵叔叔一样。
他已经被“好人”拯救了。
他想成为新的“好人”,成为新的“赵叔叔”。
“走吧。”吕树看着少年:
“跟我走,无论是复仇还是要做什么。”
“我带你去……谱写更精彩的故事。”
“小吕。”
……
蔚蓝的天空下,一只蓝紫色的大水母在天空飘荡,坐着苏明安与粉发少女。
他们正在前往粉发少女的家,据她所说,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可以安心待到今晚十二点,【游戏日】开启。
苏明安对粉发少女还算放心,她是极少数对他没有露出垂涎之色的人。
“布丁,我想问问你刚刚说的话。”苏明安望着她无欲无求的脸:“你说,你是罗瓦莎原女主角,属于你的剧情被一个反派挤占了。难道说罗瓦莎是一本书?”
布丁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比喻,主角的意思是罗瓦莎的【主人公】,就是将要发挥最大作用、最出彩之人。”
苏明安明白了。相当于废墟世界的阿克托、穹地的茜伯尔、普拉亚的苏凛,他们都是世界的关键人物。
“不过,罗瓦莎的故事比起小说,更像是游戏。你可以称之为《罗瓦莎之环》。”布丁说。
“……还是叫罗瓦莎吧。”苏明安满头冷汗,这名字有点耳熟。他又问道:“那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你才认为你是女主角?”
“对,我有预知天赋,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布丁说:“我是未来剧情中的女主角,会发挥大量作用,成功完成罗瓦莎的救世大业——但一个名叫‘徽白’的心机反派,不知怎么的,他也提前知道了未来的剧情,所以挤占了我的戏份、接近了你。原本那些带你坐猫车、占卜卡牌、看世界树的剧情……都应该是我做的。”
“你的意思是,你是女主角,我是男主角?”苏明安说。
布丁看了他一眼,她的瞳眸极为清澈,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犹如覆盖了一层薄膜的镜面。望着这样的眼睛,苏明安忽然觉得……她的话语其实未必靠谱。
“是啊,你在哪里都会是男主角。”布丁说。
“谬赞了……”苏明安下意识说。
“我不是在赞美你。”布丁淡淡说:“谁被世界树看重,成为罗瓦莎的【主人公】,谁就倒霉透了。”
“我在我这几十年的人生中,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种身为【主人公】的煎熬与痛苦。”
“你能想象吗?”
“——任何事情都会围绕着你而展开,无论你躲到哪里,聚光灯永远在你身上。那些世界大事,永远会扯到你身上,让你去解决。”
“——任何势力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盯上你,或感激、或仇恨、或渴望、或贪婪。只要你稍有不慎,他们就会把你剥皮拆骨,围绕着你疯狂打仗,死去很多的人。”
“——任何人总会围绕着你而转。无论是想与你成为挚友,还是与你成为死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而你的态度决定了他们的立场。是被世界树喜爱,成为【主角团的男配角】、【主角团的女配角】,还是被你厌恶,成为【炮灰】、【恶毒反派】、【怎么还不被打死的脑残反派】、【也许能被洗白感化的反派】。”
“——他们为了接近你这个【主人公】,低三下四地在你身边当【正派】,谋求更多的出场机会。也有人实在没办法得到你的信任,只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去当站在你对立面的【反派】,通过与你作对来获得戏份——只要能出现在【主人公】眼中,成为罗瓦莎的关键剧情人物,他们为了争抢戏份不惜一切代价。”
“而你为了应对世界的危机,要么拼尽全力最后却两手空空,要么失去伙伴与亲人、抱着同伴的尸体痛哭——因为这样才是世界树喜欢的、有张力的、有悲情的、有矛盾和刺激感的故事!”
“这样的【主人公】……你想当吗?”
布丁的一席话让苏明安沉默了。
有人卑微当正派,有人疯狂当反派,只要能留在【主人公】身边,成为关键剧情,他们争抢戏份不惜一切代价。
苏琉锦和布丁,就是罗瓦莎的【主人公】,被世界树看重的人。
“幸好,现在只有我与徽白知道剧情、知道【主人公】是谁。”布丁说:“昨天,徽白这个恶毒反派,抢占了我与你之间的剧情,他差点就代替了我的【主人公】位置。”
“原来红塔的公主是你。”苏明安反应过来。
苏琉锦被抓到红塔,是为了代替一位红塔公主参加【游戏日】。但布丁还没和苏明安产生交流,就被徽白抢先一步。要不是苏明安后来被骨龙抓走,与徽白分离了,布丁的戏份真的会被完全取代。
但苏明安仍然保留自己的思考——他不认为徽白是“恶毒反派”,徽白看上去不像坏人。
对于布丁的话,他只信三分。她绝对不止是红塔公主,她说不定是世界树变成人,跑过来忽悠他。不然她凭什么是【女主角】?
“对了。”布丁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家那边有一个自称是‘苏凛’的人,好像在找你。那是你的朋友吗?正派还是反派?”
“……正派。”苏明安有点不习惯布丁的说话方式,她好像真的把罗瓦莎当成游戏。
“是【热心帮助主人公的正派】,还是【队伍里的热血刺头】,还是【成熟稳重的老大哥】、还是【队伍中的搞笑担当】、还是【队伍里的可爱吉祥物】、还是【时不时提点几句的高冷男二】……”布丁列举道。
“……都不是。我认为不能用这样的方式去评判一个人。”苏明安说:“他们是独立的,不能以我的立场为核心,去评判他们的人生定位。”
布丁眨了眨眼,什么都没说。
对她而言,亿万生灵的哀怨与欢欣、宏大而尚未上演的剧情,好像只是一部游戏,或是一本已经写完的书。
她的眼中依旧空无一物。
……好像已经看到了《罗瓦莎之环》的HE结局。
……
第1224章 “【你真的能够成为,你创造的那种人。】”
晚上六点。
萨曼特里大学。
苏明安万万没想到,布丁所说的“最安全的地方”——竟然会是一所大学!
布丁把他带进了一所大教室,见了一个金发碧眸的男子。
“苏明安,这位是【极为优秀的男二号】,他一定能为你的故事增光添彩,你认识一下他吧。这样你就可以把徽白那个恶毒反派赶紧踹掉,至少把徽白踹到男三号去。”布丁介绍道。
苏明安看向这位男子,男子金发在脑后梳成单马尾,眼眸如同碧绿的翡翠,静谧而幽远,五官深邃,脸部消瘦,有一种学者的书生气。
“对了,苏明安。”
布丁走到苏明安的桌前,双手撑于桌面。
苏明安盯着她瑰丽的紫色眼眸。由于他刻在骨子里的学生经验,一到这种熟悉的环境,他立刻自然地在座位上挺直脊背坐好,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桌上,手指交握着。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姿势。
“今夜十二点,【游戏日】就会到来。所以,我现在要对你进行集训。”布丁强调道:“让你确定自己的故事基调、故事走向、故事风格!写一个令世界树喜欢的故事!”
苏明安愣道:“考前划重点?”
这熟悉的感觉,不就是老师给学生开小灶吗?让他知道故事怎么写才能得高分。
他感到熟悉又陌生,高考前100天冲刺集训……这种事在他脑海里朦朦胧胧。
“正是。”布丁拉住旁边无奈笑着的金发碧眸青年,对苏明安介绍:“这位,就是我给你请来的特约专家!他是研究凛族与世界树方向的萨曼特里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他知道世界树的一些喜好,能帮你得高分。”
“幸会。”博士生导师这种名号一听就很牛,苏明安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