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是我的……”
“挚友。”
叠影后退了一步。
星空的色泽疯狂地闪烁起来,预示着祂的心中正在产生强烈的错差,如同沸腾的化学反应。祂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好像没有听清苏明安的话。
但是,高维者不可能听不清这种字句。
祂只是下意识产生了不敢相信的心理,这种退缩祂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是祂未成神前,偶尔产生的胆怯情绪……明明祂已经告别这种情绪许久。却因为苏明安的一段话,瞬间被勾了出来。
苏明安说,他还有无限可能。
苏明安说,他能亲手创造更完美的结局。
苏明安说,他最后会亲自找寻星空之秘。这种结局,远远不够。
……你太贪心了!太贪心了!
滔天的愤怒包裹着叠影,这是祂千年都不曾感觉到的激烈情感。
你失去的只有那几个人而已!你收获的却是广阔宇宙、亿亿万万跪伏于你的生灵!怎么?你还想要更好的?
……凭什么。
最终,一切翻滚着的复杂情绪,只化为了这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好不容易祂把苏明安带到了神之高位,放他飞向浩瀚宇宙。他却觉得他能做得更好。
凭什么成神后,苏明安的人性还没有完全磨灭。
……凭什么,自己根本不觉得这个结局不好。凭什么……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大的隔阂。
此前祂一直认为,任凭苏明安如何伟大无私,一旦成神,人性消减,苏明安也会成为和祂一样的人。毕竟祂确实不是纯好心邀请苏明安,而是想要一个时间权柄的同伴。但至今祂才发现……一旦沟壑存在,无论如何试图拉近,甚至让生命本质变为一致……有些人也注定比另一部分人“贪心”。
第1129章 “你根本不是我的挚友。”
祂注定会被拒绝的。
无论是人,是神。
只因为对方是苏明安,他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找寻“两全其美”。
叠影捂着脸,大笑出声。
“原来还是不行的……不行的。”
“你根本不会同意的,多少次都不会,怎样都不会……”
苏明安静静地望着叠影。
如果有机会,苏明安会去找寻文明的奥秘。但不是以这种失去一切的、屈从于敌人的姿态,升上高维。
叠影确实聪明,祂把苏明安推向了一个最有可能答应高维的情境。刚才,是苏明安迄今为止最动摇的一次,毕竟人类于祂而言像蚂蚁一样,变得并不重要。
但当苏明安要上前答应时,手里的傀儡丝传来绷直的触感。再往前一步,它就会崩断。丝线另一头的尸体,也将彻底泯没在废墟之间。
祂迟疑了一瞬间,还是松开了手——祂不需要这些丝线了,也不需要那些尸体了。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丝线飘落而下,祂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继续往前走,没有在意它们。
直到,
心脏忽然传来被拉扯的触感。
——这一瞬间,祂低下头,望心脏的方向看。
透过无暇的躯体,祂望见了一颗金色的心脏——心脏系着一根略粗的傀儡线。
祂的瞳孔缩了缩,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手掌上握着的,并非傀儡线的总线头。总线头真正连接着的,是自己的心脏。是自己身为人类时,系住同伴们的心脏后,把丝线另一端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原来并非是自己单向牵扯了他们的五颗心脏。
他们的五颗心脏,也牵扯住了自己的心脏。
祂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受,但祂能清晰地判断出逻辑——身为人类时,自己很需要这些同伴,以至于将自己的心脏与他们相连。
于是,天地万物开始倒转。湛蓝色的时间洪流喷吐着宏光。
祂启动了回溯。
尽管祂自己也想不通,祂为什么要启动时间回溯。天地万物在祂眼里,已然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但心中的这根傀儡丝告诉祂,祂应该回溯。
回溯……去做什么?
白色触须晃荡着呼吸光华,遍布天空,地面上的时间开始疯狂逆转……火光熄灭,旧神宫完好如初,傀儡丝传来温热的触动。
祂回眸凝望。
时间定格在空中飘落的第一枚雪花。
祂松开手中指针,咔哒,咔哒,结冰的溪流开始涌动,新芽破苗,雏鸟破壳。
地面上的人们傻傻地望着天空,跪下祈祷。
水岛川空眼中的嫉妒被掩埋,她无法想象苏明安在未来遭受了什么。
伊莱与艾葛妮丝对视一眼,他们开始害怕苏明安不愿回归主神世界,毕竟对常人而言,成神似乎是非常好的结局。
在神灵老家好吃好喝的山田町一与路,看到了天际之上的白色触须,由于距离过远,他们认不出那是细细密密的触须,只能望见将浩大天空都覆盖的纯白色,景象颇为震撼壮阔。
“那是什么。”山田町一擦了擦嘴边的奶油。
“是……”路抬起头,眯着眼:
“……光?”
……
【光】。
……
吕树眨了眨眼。
他擦拭着面前的天使像,尚不清楚旧神宫外发生了什么,好像传来了人们的惊呼。
他只是认真地擦着天使像。因为苏明安之前说还有三天就结束副本了,让他们全都安心待在旧神宫里,吕树就照做了,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时没什么事干,就会自己擦拭旧神宫里的神像。
就在这一刻,
他听到隐约的“咚”的一声,忽然看到一只偌大的白色触须出现在了走廊上,朝他径直冲来!
他认出了这是苏明安的触须,所以一动不动,任凭触须把他卷起来拖走。
途径长廊,他看到了好几条白色触须,卷着玥玥和路梦,她们的表情都很懵。本来只是在做自己的事,谁也没想到触须会突然冲进来,把自己卷走。
直到被卷出旧神宫外——吕树望见了他想不到的一幕。
天空之上,漫天触须恍若春雪,神明俯瞰着他们,身后蔓延着千万条白色羽毛。洋洋洒洒的光辉铺满天空,像是黑夜里覆盖的新一轮日光,甚至遮住了天空的蓝色满月。
——敢叫黑夜换白昼。
吕树这才想起……明明现在还是黑夜,却生生被白色触须遮成了白昼。
“这是……等等,这是,苏明安?”路梦被这一幕吓傻了,扭曲成了油画《呐喊》。
“苏明安。”吕树一眼就认了出来。
下一刻,触须把正在神座边看书的诺尔也卷了过来,诺尔的神情还有点无辜,手里抓着残缺的书封《草莓甜点的十种做法》,他没想到自己摸个鱼,突然就被触须拽了出来。但很快,他望见了神明状态的苏明安。
白光下,苏明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即使看到诺尔,祂也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一瞬间,诺尔几乎想通了一切。
“……抱歉。”诺尔自语。
看到这种状态的你,我大概能猜到……你肯定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做的选择。
一定是你的回溯都没有用了……你才成的神。否则你肯定会和我聊一聊的。
诺尔的心中,一直埋藏着层层叠叠的暗示,倘若他在上一周目与苏明安聊过成神之事,那么苏明安的身上,现在一定挂着一些暗示。
如今诺尔没有看到任何新的暗示,那就说明,他们一次都没有聊过,苏明安就成了神。
这到底是多大的绝望。
……让一个人连“自我”都不要,也要回头。
“抱歉。”诺尔又重复了一遍。
然而神明不在乎他的抱歉,也根本不在意他的眼神。那些旧有的跨越时间的灵魂交流,已经被埋在了神性深处。
诺尔苦笑了一下,食指内缩,轻轻点了下触须。
这是他们的快捷暗语,就像内置语言一样,意为“抱歉”,如果苏明安想回应,食指也内缩一下就好了。但想也知道,神明不可能有所回应。
诺尔移开了视线,望向天空之下跪伏的十几万人类,他们是那般虔诚,恐怕神明开口让他们去死,他们都会愿意。
直到诺尔侧了下头。
——他突兀地望见,神明的食指内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祂做得很迟疑,好像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但祂还是做了,像是条件反射。
诺尔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扶了扶额,在心中大笑出声。
他忽然明白,原来不管变成什么样,苏明安就是苏明安,他迟早会回来的……迟早会。
“……苏明安。”叠影降于眼前,望着苏明安。
“叠影,你根本不是想和我成为挚友,我也没有那么大魅力。”苏明安淡淡说:“你和主办方没什么不同,只是看重了我身上可能存在的东西。别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自由,什么旅行……我根本不认识你。”
“……”叠影专注地盯着苏明安。
“你难道想说,我认识过你?”苏明安说:“你的谎言不具有任何效力。放羊的孩子无法欺骗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