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笑了一声,遣散了殿内的众人。
“我听说了,你不再遮掩自己的真实欲望,你说……你想救世,对吗?”水岛川空转移了话题:“……不是支配?”
“你问过我无数次了,我现在毫不掩饰了,你就能相信了?”
“我只是……惊讶。你演了那么久,突然就不演了。是你和主办方聊了什么吗?”
“因为我身上有主办方看重的东西。”苏明安言简意赅:“少了这个东西,人类很可能完蛋。”
“那种东西,我有吗?”
他们像是隔着一层薄膜,互相谜语人对话,但彼此能听懂意思。
苏明安快要笑出来了——难道你也想暗示,你自己的愿望是救世。所以你也不想继续隐瞒下去了,才会找我要一个答案?
但事到如今,他们的地位对换了。以往,是水岛川空质问苏明安的愿望。如今,是苏明安质问水岛川空的愿望,水岛川空无法说出口。
他淡淡道:“如果没什么可说的,你就在旧神宫留步吧。”
水岛川空孤身一人来,表露了十足的诚意。毕竟这是苏明安的地盘,只要他一声令下,水岛川空就活不了。苏明安准备先把她困住,等到副本快结束的时候再处理。
“我最后告知你一个信息,你要尽早处理古武世家的人。”水岛川空说:“尤其是吕树的仇家,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对你们下死手。”
“为什么?”
“他们曾经害死了吕树一家,吕树不可能放过他们。他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使差距再大也一样。也许对你们没什么威胁,但终究是个隐患。”
“……如果我没记错,古武世家是你的老家。”
“也许。”水岛川空的神情没有半分裂痕。就像她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亲属,也不知道她童年经历了什么:“除此之外,你还要好好回想一下,有哪些人之前得罪过你。他们一直惶惶不可终日,也许会蚂蚱抱团对你动手。聪慧的人千篇一律,蠢蛋千奇百怪,你很难理解他们的想法,最好直接处理干净,不要给人类未来留下半点隐患。文明之巅的阿克托尚且死于小人,你不要太宽容他们了。”
水岛川空的这番忠告让苏明安一怔。
……他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思考的事情太多了,视野从来没有落在这些小人物身上。她的话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
“知道了。”苏明安说:“……也包括你吗?水岛川空。”
水岛川空的神情短暂空白了一阵。苏明安的这句绝杀令她意想不到。
“如果你觉得可以放心的话。”她沉默了许久:“但请你答应我,如果你和你的同伴以后获得了类似‘创生’、‘复生’的权柄,请复活我的妹妹。以及,杀了我之后,我身上的那些积分进度,最后还是要靠你拼命争取。你杀了我,就相当于给自己身上加更多负担。”
“你还挺狠的,对待你的家人。”苏明安简略评价。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何必要留。”这是水岛川空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之后,她就待在了层层监视下的旧神宫,由强大的将领看守着。
看得出来,当苏明安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愿望后,水岛川空不再怀疑他。这种戏剧感令人啼笑皆非。苏明安说谎时,她觉得苏明安在说真心话,苏明安不说谎时,她也觉得苏明安在说真心话。
但她依然戴着那条金色圆环项链。
明明已经不是神女,她却还是眷恋这个“被世界眷顾”的身份。当她和苏明安对话时,平静眼神中偶尔露出几分羡慕。
……她羡慕啊。羡慕苏明安这种极高的先天身份。如果她是旧神,即使过程会艰难很多,但不至于无能为力。只是她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被斩断了,世界连一点眷顾都不给她。她只能作为小人物拼命往上爬,才有成为神女的机会。
旁人不可能和苏明安感同身受,也不可能理解他有多累。
“……原来神灵一开始眷顾的就不是我。”她想着。
她在最开始曾说了一句话“因为……神灵眷顾着我啊”。那时她觉得——苏明安这一次终于不是很高的身份了,他只是一个小城出身的高中生苏文笙,根本没有任何依靠。而她自己却是神灵的神女。
但后来她发现……
还是这样。
他依然是最高的身份,而她只是神灵的傀儡——当她位格升到最高后,神灵肯定会把她作为食粮“喂”给苏明安,让他继承她的位格。至于苏明安,只要安安稳稳待在神灵身边度过二十天,根本不会有任何痛苦就能抵达最高。
她从一开始,就不被鼓励、不被期待、不被眷顾。
……
天世代6年,苏洛洛回来了。
她调试了几个最重要的梦巡游戏,回来短暂休息。
苏明安不知道她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但肯定不会太好。
“我觉得我们不可能等到那样的生活了。”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活力已经干瘪,声音也没有了欢乐……大量的负面情感开始反向塑造她。
苏明安问苏洛洛想做什么,就当放松心情。
她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说她成年了,想喝酒。
这难倒了苏明安。他踌躇了一会,想到自己是旧神之躯,也许没什么关系。
阳台上放了一张躺椅。苏洛洛一口一口地喝着。金黄色的酒液咕咚咕咚灌到她嘴里。
“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很苦。”苏明安没有碰。
“……是不好喝。但我成年了。”她说:“就像药一样……喝完后,虽然眼前不是彩色的精灵在跳舞,但感觉会好很多……”
送她回房间时,她已经醉得满脸通红。
房间里满是酒瓶子的麦香味。她醉得厉害,躺在床上挥着酒瓶子,说叠影是个大坏蛋,又说自己回不去了,又说小云朵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苏明安回过头,望见墙上贴着的照片——他在高台上演讲的样子、他低头阅读名单的样子、他坐在长椅上熟睡的样子……他想起霖光的那间画室。他们都在辛辛苦苦地保存着有关他的一切。
墙壁最中间,是她亲手画的画。他站在漫山遍野的太阳花中间,抱着一只白猫,微笑着。
“……我们会等到那样的生活的。”他喃喃自语。
即使我等不到,你们也会等到的。
那些太阳花、晚霞、日出日落……在没有被污染前,都是美的。
……
这样的日子,一直没有结束。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后来,她越来越沉默。
有时候苏明安与她并排走过,她怀里揣着几个酒瓶子。即使她会对他露出惯有的笑容,但好像有什么变了。
她频繁地穿梭各个时代。有神灵的看顾,苏明安没有询问具体动向。
休息期间,她总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是蒙着被子哭,也许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片干瘪的面包。
第1114章 994年·“他做了一个梦。”
后来,他明白了她这么痛苦的原因——她杀了人。
那天,当艾葛妮丝用长枪指向苏洛洛时,苏洛洛身上的污染爆发了,艾葛妮丝被腰斩成了黑泥。苏洛洛被实锤为了魔王,那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憎恶她。
苏明安一直想着,再忍一会就好了——她决定了不要逃的,自己不能帮她做决定。
有一次,他路过她的房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像是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心脏,他立刻去寻找她,最终在公园发现了她。她坐在太阳花圃里,裙角满是泥土。
看见苏明安走来,她“啊?”了一声,形同huh猫。
但这一次,苏明安笑不出来了。
“跑出来前记得打个报告,不然我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苏明安擦了擦她的手,蓝绿色的痕迹根本擦不干净,像一枚深深的病毒烙印。
他几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云雾,列车就要陷进去了。
然而她没有回应,不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熟悉的笑容,也没有唤他小云朵。
她仅仅只是握住他的手,像是贴近一只猫似的,睫毛拉近,几乎贴着他的瞳孔。
“你是……”她神情茫然:
“谁?”
这一刻,苏明安心中的铁轨垮塌了。
他同样茫然地回望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觉真的确认了她的这句话——她在问他,你是谁?
……我是谁?
他握紧她的手,将这只手一点点贴到自己额头。此时的姿态,不像是神明大人在垂怜信徒,反而像是一位信徒在祈祷。
这一瞬间,望着她茫然的眼睛。他想到了陷在红土地里濒死的玥玥,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神志不清的眼睛,也是这样无法挽回的缺失。
可是苏洛洛没有三十三周目的奇迹,他也救不了的。
“……停下吧,苏洛洛。”
他颤抖了好一会,最终这么说。
停下吧。
你有因果权柄,但这不该是你的命运。
你和我的完美通关没有半点关系,没有必要。
苏洛洛眨了眨眼睛,却忽然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的情况又加重了。苏明安只能把她送了回去。
房门关闭后,苏明安站在房门外,莹蓝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还有四天……四天……”他这样告诫自己。
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你迟早要离开的,有些命运也已经注定。
在那之后,苏洛洛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精神失常。明明他们距离很近,她却总会毫无征兆地消失。尽管他很快就能找到她,但每一次都会感到心悸。他们便约好,将这种逃与寻称作“捉迷藏”,以游戏化的名词来修饰这种行动的残忍。
但耐心只会一点点消退,他也逐渐感到疲惫。直到苏洛洛提出,把她的房间锁起来。
这样就一劳永逸了。
……那样和囚犯有什么区别呢?
苏明安望着紧闭的房门,手中的钥匙掉落在地。他居然开始想,为什么要自己承担这样的负重,让自己眼睁睁望着她滑向深渊,还要自己亲手为她加锁,就像照顾一个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
“咚咚!”门内响起捶门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她又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