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祷告后,伯里斯亲吻着神像的手背。人们敬仰地望着他,向他投去花瓣与羽毛。
伯里斯的心绪很静。他也许并不是真心信仰苏明安,他只是借助他的“神棍”职业,让他赚取很多的信仰点。但他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当他全心全意想要成为一个神棍,他就会在这期间真的信仰一个人,否则感化不了其他人。至少现在,就算是自我催眠也好,他真的完全将苏明安看作了他的神。
“听闻父神前往了九幽。”伯里斯喃喃自语,眼中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我应当跟随其后。”
他召集了骑士们,一同前往九幽,驰援父神。
……
苏明安不想再听苏文笙说下去,污染已经蔓延到了上肢。
他举起刀刃,苏文笙却语声未停:“第八位关键人物,也是最后一位关键人物,是吕树。”
苏明安微蹙眉头……最后一个了?
“听完吧。”苏凛说。
苏明安放下了刀。
苏文笙摘下了最后一片花瓣,自语道:
“吕树是一个坚毅、偏执、沉默的人。他认为自己的生命价值更多在于复仇,若父母之仇一天未报,他就要背负一天仇恨。却不料病魔加身、世态炎凉,无人伸出援手。”
“在世家的权势面前,一个少年根本不可能完成复仇。哪怕世界游戏到来,他在最初也感到十分茫然,不知道该如何确立自身的威信,却有人对他伸出了同盟之手。”
“在最绝望的时候,是你给了他希望,是你承诺帮他复仇,是你把他拉入巅峰联盟,希望他以后不再是孤家寡人。他的性情极为偏执,认定了就不会改变,所以,只要从你下手,就很容易引导他。”
“我将他命名为‘H’。”
……
吕树一刀砍翻了挡在面前的士兵。
他无声擦了擦脸上的血,望着越来越近的九幽。螳螂在他身边飞速跃动。
他的身边没有援军、没有盟友,他孤身一人闯入敌军团中,像是一条黑色的线,笔直地朝着九幽奔去。
……他没有留在稻亚城。因他意识到,异种王即将苏生,苏明安即将面临最关键的时刻。怎样也好,多一个人会是一份助力。
“……我来了。”他喃喃道。
……
苏文笙说到这里,花朵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花枝。上万道监控屏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黑色眼眸泛滥着光怪陆离的色彩。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现在的时间交给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苏文笙说。
苏明安盯了苏文笙一眼。
“苏明安。你先看看这些监控屏幕有什么用,我帮你看着苏文笙。”苏凛淡淡道。
苏明安点点头。他随意看了一面监控屏幕,正好,这个屏幕是魔女时代的监控屏幕。画面中,黑莓·凯尼特大帝正在率领军团剿灭敌国。黑莓已经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不复以前青涩的十二岁容颜,他翻身上马,一声厉喝。金红色的旌旗随风摇曳,士兵们刀起刀落,残缺的肢体横飞。
血腥的战斗就在眼前,让人不禁敬畏战争之残酷。但监控屏幕正下方,却是令人感到荒唐的文字:
……
【《魔女叙事诗》1月7日更新公告。】
【亲爱的梦巡家们,我们将在1月7日对《魔女叙事诗》进行不停机更新,更新期间,梦巡家们可以正常进行游戏。更新结束后,将为梦巡家们送上“梦巡灵点*200”的补偿!】
【1.“凯尼特大帝征程”主线剧情活动。】
【黑莓·凯尼特大帝的帝国版图日渐扩张,即将对剩余的十三个国家发动总攻。梦巡家们每日参加5次战场,将获得三倍梦巡灵点。】
【2.“凯尼特大帝”生日活动。】
【黑莓·凯尼特大帝即将年满23岁,为了怀念他多年未见的天使大人。凯尼特大帝决定犒赏全国。梦巡家们可以通过在街道上大喊“凯尼特大帝生日快乐”、赠送凯尼特大帝礼物等方式,获得凯尼特大帝的好感度。每日限定次数3次。】
【3.每周皮肤活动。】
【至高魔法使·香蕉许久未归,魔法使们思念她,用魔法变出了与她风格相近的服饰。“香蕉连衣裙”与“香蕉魔法袍”上架商城,售价1588梦巡灵点,梦巡家可通过购买服装,永久性持有对服装的穿戴权。】
【4.数据调整。】
【降低了“火系”、“金系”魔女的初始攻击力,提升了“植物系”、“水系”魔女的初始攻击力。梦巡家们可以拥有更加多变的职业选择。】
【限定了“面包术”的每日使用次数,防止魔法使通过变出大量面包的方式砸死敌军。】
【修复了梦巡家隔空翻箱子的行为。】
【修复了梦巡家对凯尼特大帝大喊“香蕉魔法使是男的”等行为,此类言语会加上屏蔽词。】
【修复了梦巡家被面包噎死的问题。】
【5.更新预告。】
【黑莓·凯尼特大帝将步入24岁,他的目光也将盯上最后的国度。欢迎梦巡家们继续参与主线剧情。】
【“香蕉发卡”、“黑莓项链”等饰品也将上架商城,售价388梦巡灵点。】
【感谢各位梦巡家们对《魔女叙事诗》本款游戏的支持,神灵永远注视你们。】
……
苏明安望着屏幕里血肉拼杀的惨烈画面,又望着这些文字,一股难以言说的荒诞感从心底升起。
……神灵将一个个时代化为了一个个游戏,用这种娱乐化的方式,让各个时代产生交融与入侵,用娱乐化的言语掩盖残酷的真相。
但这个事情他早就知道,最令他感到荒诞的,是每个监控屏幕配套的控制台。
控制台贴着一些便签。
【输入1554,可降下天灾。(15541:地震,15542:水灾,15543:雷霆,15544:火山爆发)】
【输入具体的坐标点,可锁定投放位置。】
【输入指定的口令,如(2817:加快植物生长速度),如(3198:投放种子)、如(3811:投放布料),可影响屏幕中的时代。】
【……】
……
写着指令的便签足有上千张。指令内容涵盖百态,天灾、破坏、消除、投放物资……
只要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输入这些指令,就会影响另一个时代。
所以……这里的确是中控室。不单单只是九幽的中控室。
这里是……所有时代的中控室。
他放眼望去,每个屏幕旁边都有类似的控制台。这里就像链接所有时代的心脏,只要敲击键盘,就能影响各个时代的命运。监控屏幕像密集的蜂巢排列在一起,每一块小小的屏幕都浓缩着亿万人的人生,让人感到窒息。
像是一个时代的沉重与浩瀚,在这里突然变得渺小无比,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随着手指的敲击便可以改换天地。
一种无名的恐慌像浪潮一样涌上心头,无声无息,却无比猛烈。他的手开始颤抖,这一瞬间脑中像是“咔哒”一声连通了很多事情。
……
【“假使‘因果’与‘时间’、‘空间’一样,可以由虚拟的概念变为实质性的武器。”诺尔微动手指,数十条傀儡丝出现在身边:“那么,我们可以将‘因果’形象化地类比为——丝线,或者,傀儡线?操作者拨动因果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随之而变。这样一来,它就成为了一种可视化的能力。”】
……
苏明安和诺尔认为,“因果线”会是傀儡丝一般的东西。只要拨动丝线的一端,另一端就会随之改变。
这是犯了固定思维的错误。认为因果线就只能是“线”。
但如果有别的表现形式呢?
苏明安紧抿嘴唇,眉头牢牢蹙着。
——如果“因果线”的实质不是丝线,是……键盘呢?
第1061章 “八面覆潮(下)。”
输入代码,输出结果——从本质上,也相当于“拨弄了丝线的一端,另一端随之产生了变化”。根本不需要拘泥于丝线。
——system指令(系统指令)。
如果所有人都相当于“玩家”,他们的【人生】都相当于一场【游戏】,那么最能支配他们命运的,想必不是丝线,会是什么?
能支配【游戏】的,能是什么?
键盘与鼠标。
是游戏系统指令,是程序,是代码。
——是这里。
这个满是监控屏幕的中控室,这些键盘和system指令——
——就是被锁死的【命运】。
指尖敲落,结果输出。
删除按“←”号,选中按左键,粘贴按“Ctrl+v”,剪切按“Ctrl+c”。
完完全全的指令。
当他环顾这些监控屏幕,竟有种脖颈僵硬之感,视线粘稠地拉扯在这些键盘之间。
……一股细微的仓惶感盘旋。
所有时代人们的生活都通过监控屏幕播放给中控室,且美化为梦巡游戏。人们在被监视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寻求真相和自由。
玩游戏者,不知自己的世界也是他人的游戏。他人在玩游戏时,也不知自己也会是他人的他人的游戏、他人的他人的他人的游戏……直至无穷尽也。
之前黑鹊还说,那些“苏明安碎片”生活在各个房间,被黑鹊观看并微调,形同楚门的世界。殊不知黑鹊身处的世界,也依然是个楚门的世界。他自诩九幽之主,却不知真正的九幽之主端坐在中控室里,笑看他为此纠结而痛苦,还给他植入了“不允许进入中控室”的潜意识想法。
“……所以,【杀死命运】,就意味着捣毁这个中控室……对吗?”苏明安说。
他很难想到这个真相。
即使他深知命运的顽固性,也觉得它是魔幻的,就像消除一种法术。但他没有想到——命运的本质是键盘与鼠标。
——是【三次元】对【类二次元】的绝对压制。
——是【屏幕外】对【屏幕内】的绝对监控。
——是【指令】对【程序】的控制。
这时,他看到了一块蒸汽时代的监控屏幕。他走上前,将屏幕的视角定格在天空上的一座飞艇。这是苏凛和小黑的飞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