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骁最早认得赤雪的时候,觉得她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这种可怕体现在方方面面,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她的武学造诣,在见到赤雪之前,夜骁觉得自己已是万里挑一的资质,但对比赤雪,还是学什么都慢了半步。
再有就是她的办事能力,再难的问题,到她手里总有解决的办法,因此她得到了最多的奖赏。一起来的孩子里,不免有人妒忌,背地里使坏,但无人成功,都被她报复回去了。
很快的,没人再敢惹她,大家仿佛都默认了,她是这一批孩童里最具前景之人,有些善于察言观色的,甚至早早就开始巴结她。
她不理会,总是平平静静,就给人一种城府极深,时刻在谋划什么惊天伟业的感觉。
夜骁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她每次躺在草垛子上看天,把活都留给他的时候,夜骁总是告诉自己,她在思考大事。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改变了这个想法呢?
也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就是随着时间流转,相处多了,他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她不干活只是因为懒。
当然,她也不亏待他,她替他养马。
赤雪非常非常会养马——或许不止是马,曾有一次,他和赤雪被马场都监派去杀猪,夜骁第一次干这事,有点紧张,猪一使劲挣开了他跑进河塘。他准备下去抓,赤雪给他拉住了,说这里危险,容易陷进去。他问那该怎么办,赤雪走到河塘边,逗里面的猪,说你跑什么?折腾一圈到头来还不是难逃一死?做畜生有意思吗?值得这般留恋?不如早些投个人身,这样吧,我答应你,一招断命,半息气绝,绝不让你痛苦,听懂了就自己出来。
夜骁听得迷糊,不知这是慈悲还是残忍。他同样不知,那猪最后爬上岸,是因为听了她的话,还是因为怕淹死。
他偷偷问过赤雪,赤雪只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他觉得,赤雪是个很神奇的人。
许多同僚评价赤雪,无欲则刚,夜骁觉得对也不对。
赤雪不贪财,对权力也没多大追求,但她不是神仙,她当然有欲望,不然就不会拉住他去偷都监的酒了。
这辈子,夜骁见过赤雪最有欲望的时刻,就是潜入乌涂都城之前,他们发现了城外有几个之前派去的探子的尸体,这些人死状奇特,像一根根木棍一样,僵硬不腐。
亲军司见过这种死法,这是中了兽楼毒药——苦牢。
夜骁觉得奇怪,苦牢只有前相唐垸一人会配,他死后这毒就在大晟绝迹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乌涂?
难道,唐垸没死?
如果刘瑞义在此,这时肯定要破口大骂了——直娘贼!这刑部上上下下到底贪了多少银子?买通了多少关节?连满门抄斩都能替身上阵!金蝉脱壳!无耻!荒谬!
但现在是夜骁和赤雪在此,夜骁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没太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赤雪的眼睛亮了。
就算面对再香醇的酒,夜骁也没见她眼睛亮成这样。
她盯着那尸首,发自肺腑地夸赞了一句:“唐相,你厉害啊。”
自那夜后,赤雪变了,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夜骁对她很熟悉,他能察觉到她的兴奋。
她兴奋到几乎不休息,夜里完成主帅的任务,白天还会易容出门,几日几夜不睡觉,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后来甚至主动同他聊起天来。
“夜骁,你可知,唐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
“他是个极度自负,极度傲慢,极度喜欢炫耀的人,”赤雪眼底满是血丝,但光影锃亮,“苦牢是他最完美的大作,他忍不住不用。正因如此,处处都是蛛丝马迹……”她靠近他,好似野兽逼近,他梗着脖子不敢动,赤雪睁大眼睛,轻声道,“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夜骁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真可怕,他心想,唐垸一个失势的丧家犬,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那时,他们已经搞到了都城布防图,静待大军攻城。
梁王日日派人到城外喊话劝降,达吾宁死不从。
他们废话的这些时日,赤雪应该都在逼供。
说应该,因为这都是夜骁的猜想,他还从赤雪回来时的神色判断,她的逼供可能不顺利。
亲军司折磨人的技法五花八门,赤雪也不是一个手软的人,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唐垸身上了。
某一日,赤雪回来,一头栽倒在茅草垫子上,浑身腥气,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血迹。
夜骁问她怎么了,赤雪说:“此人只手遮过天,狂妄自大,如今全家死绝,只剩一人,还真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看不起我这种打手,什么都不会说的。”
夜骁问:“杀了他便是,反正也是个该死的人。”
赤雪摇头:“他不能死。”
夜骁问:“为何不能死?你要查他是怎样逃出生天的?”
赤雪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翻过身,看着头顶,喃喃道:“我得换个法子。”
夜骁从没见过,赤雪如此执着一件事。
后面一段时日,赤雪开始忙起别的,她带着人把城里上上下下查得一清二楚,城墙的薄弱处、排水暗道、可攀爬的死角、烽火台、军械处……全部记录好,交给了他。
夜骁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赤雪出门前,对他说了一句:“夜骁,一切小心。”
然后她转身离去,夜骁忽然叫住她。
赤雪回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他,夜骁嘴巴动动,道:“你也是。”
赤雪“呵”了一声,“那是自然。”
赤雪走后,夜骁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后面。
跟踪赤雪难如登天,她很敏锐,好在现在她的注意全在别的地方,夜骁离得远远的,万分小心。
他看她制造了一场火灾,然后带着一具尸首,偷偷出城。夜骁认得那具尸体,那是唐垸,她把他杀了?
赤雪将唐垸抛尸城外乱葬岗,自己却没有走,而是躲在了远处的林子里。
夜骁觉得好生奇怪,便也躲在暗处观察。
一天后,唐垸的尸首居然动了。
他没死,但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像一条巨大的肉虫,从尸堆里蠕动出来,慢慢爬进了山林。
赤雪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看天。
白日灼灼,强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晃得睁不开眼。
夜骁知道了,她要潜逃。
这一切其实早有征兆,在景顺城时,她说她在养伤,但亲军司的左营卫首领,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有办法联络京师。可她全须全尾,却失踪数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联络。
他没有深问,他觉得问也问不出来。
要拦她吗?
夜骁远远看着,忽然想起孙家兄弟的问话。
——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的,他见过。
他知道赤雪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的雷暴之夜,穆北马场大乱,跑丢了许多匹马,那匹叫赤雪的白马也在其中。
但其实,赤雪不是跑丢的,它是被人放走的。
他看见了,她站在天与地交接的雷鸣线上,望着那匹在黑雨中近乎发光的白马,跑得很远很远,好似奔上九重天。然后,她也像现在这样,扬起了头,那时风雨太大,砸在她的脸上,她也睁不开眼。
再然后,她朝他这边走来,将马鞭抛起又接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激动,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他有些懂了。
因为,此时此地,好像轮到他来放走他的“赤雪”了。
他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倒入口中,然后义无反顾进入了茫茫瘴林。
夜骁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这些或许都不重要,毕竟她当年放走那匹白马时,也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希望,它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得回去了,事发突然,他得帮她想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还得帮她挡住后续的追查。
走在路上,夜骁莫名其妙地,学着当初她的样子,把手里的剑抛起来,又接住。
然后他也笑了。
啊,原来是这般感觉。
他回望寂静山林。
一朝辞别,佩剑西东,袍泽不忘,各自珍重。
檀华跟了唐垸九个月。
这实是迫不得已想出的办法,唐垸性格执拗,就算她把苦牢下到他身上,他也绝不说出解药,檀华最后对他说,行,恭喜你,然后她捅了他一刀,将他抛尸城外。
她这一刀捅得很讲究,与心脏分毫交错,她赌他仍有求生之心。
她赌赢了。
她服下苦牢,跟他进入山林,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喝什么,她就喝什么。
檀华以为自己会饱受剧毒之苦,但没想到她离死亡最近的几次,居然都是饿出来的。唐垸被她严刑拷打半个多月,又下了毒,又捅了刀子,命薄如纸,每日只进食少许,皆是草木植被,完全不够檀华消耗。
但她不能去吃别的东西,她要确认他解毒的过程。
山中寒暑交替,她彻底融入了山林,她与唐垸同行,观察他的饮食,调息之法,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毒疮与伤痕,她牢牢记住自己吃下的每一种草木的特性,摸索着毒理与解药的关联。
山中隔世,待檀华完全确认了解毒之法时,她已然忘记了过去了多久。唐垸身体恢复,他准备离开山林,檀华出现在他面前。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绝望的神情,她蹲在他面前,“还记得吗?”她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着石磨,都不像她了,“我对你说恭喜,你猜,我在恭喜你什么?”
唐垸老得眼皮都松了,一句也无法回复。
檀华道:“我在恭喜你,又被我盯上了。你可知,你与妃子通奸,也是我查的?”
他松弛的眼皮不停地抖,他俨然放弃了。
“唐相,我该谢谢你,如此顽强坚持。”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淡淡道,“来吧,一招断命,半息气绝,我不让你痛苦。”
唐垸今生最后的画面,便是这个一身残损的亲军司打手,走向山林与城野交界处的背影。
檀华找到了杨知煦。
她觉得,她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她摸着他形同枯槁的面颊,心里说,不要怪我吧,二哥,我实在没有你聪明,我已经尽力了。
她望着窗外春雨夜,薄雨像他的肌肤一样清凉。
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长久的山野生涯让她比从前更加敏感。
她留下了解方,嘱咐好长老便离开了。
她戴上斗笠,骑着马,奔入山林。
一支箭破空而来,她弯身躲开,斗笠被射掉,后方,诃烈骑着马持弓追来。
她就知道。
她与诃烈一路缠斗,诃烈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太虚弱了,这九个月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深受毒瘴之苦,她被他逼到了绝路。
雨还在下。
诃烈眼眶眦裂,他从来没这么接近复仇的时刻,他一点也不敢松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但即便她已作困兽之斗,依然凶险无比,他被她压在山崖边,深渊之中狂风呼啸,她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她咬着牙骂:“丧邦之犬!还有力气来咬我?”
诃烈被她擒住关节,动弹不得,他忽然瞧见什么,眼睛一热,涌出泪水,随即大吼一声,竟生生把自己一条手臂掰断了。
檀华转头,并没有援兵,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
好啊,好啊,又是你们。
这么一晃神,诃烈反客为主,把檀华压在悬崖边。
这样,檀华就看得更清楚了。
就算下着雨,都挡不住那洁白的月亮。
诃烈拼尽全力,想给她推下山崖,檀华死死扣住他肩上的穴道。
他们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继续下去,他们会维持着这相持的姿势,一起坠落山崖。
月亮注视着这一切。
檀华看看诃烈,他有些紧张,但绝不放手。
檀华忽然笑了起来。
善恶有界,恩仇有归,心无旁骛,情无二致。
诸方尘缘引她今生到此,也算乾坤清明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心里说,多谢赐名,多谢你们让我最后再见他一面。
她抓住诃烈的领口,将他拉近,低声道:“让你的月亮安息吧。”然后用力一蹬他的腹部,把他踹回山头。
狂风从深渊吹上,檀华高扬着头,张开双手。
朱墙紫殿不是我求,尘网樊笼非我所愿,我是一匹自由的白马,就该死在山野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