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萧允衡和明月的关系依然僵着, 明月仍是不愿理他,萧允衡每日回来,仍习惯性地来她屋里坐坐, 跟她坐同一张桌前用饭,但从不留在她房中过夜。
小思齐已求了他几回, 闹着要见她娘亲, 萧允衡本就不忍拒绝女儿, 而今又想着,明月虽不喜他, 小思齐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且女儿一直都念着明月,盼着明月能早日回来,他这个当父亲的, 没道理不让她们母女团聚。
这日早上出门前,他吩咐乳娘把小思齐带去明月屋里,一是遂了小思齐的愿, 二来也是盼着能通过小思齐缓和他跟明月的关系。
到了日落时分,他回到家中, 未及换过衣裳,便将乳娘叫来跟前, 待问过之后,脸色登时一变。
“你说齐姐儿唤了阿月几声‘娘亲’,阿月都不曾理会齐姐儿?”
乳娘点头:“小小姐进屋后,夫人面上淡淡的,待小小姐很是寻常,奴婢瞧着,夫人竟一点都……都……”
乳娘照顾小小姐几年, 视她如己出,今日亲眼瞧见夫人待女儿十分冷漠,一点儿都不像是小小姐的亲娘,心里不免心疼小小姐,更替她抱屈,说话便有些冲动,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个当下人的不该如此非议自家夫人,忙急急住口,自悔失言。
萧允衡目光扫过去,光瞧她脸上的神情,就算不问,也晓得乳娘心里如何作想。
他摆了摆手,道:“退下罢。”
乳娘战战兢兢,忙悄声退下。
萧允衡又是心疼又是无助,心疼女儿平白受了委屈,照如今这情形来看,就连女儿,也没能缓和他和明月之间的关系。
除却心疼和无助,他更是懊悔。
当初明月还怀着身子的时候便说过,她绝不会喜欢肚子的这个孩子。
萧允衡忧心女儿,径直去了小思齐的房里。
小思齐人恹恹的,见他过来,脸上也不见半分欢喜之色,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低低的:“爹爹,她当真是我娘亲么?”
“她就是你娘亲。”萧允衡头一回对女儿板起脸色,语气凌厉,“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小思齐委屈地瘪了瘪小嘴:“那娘亲为何不喜欢我?”她思来想去,再想不到旁的理由,“是我……不够乖么?”
萧允衡听了心都要碎了。
他看不得女儿如此伤心难过,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哪有不乖?你娘亲也没有不喜欢你。”
“那娘亲为何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孩子虽小,却最是心细敏感,对方心里待她如何,无论嘴上怎么说,只消相处片刻便能察觉得出来。
萧允衡一下又一下地拍抚她的脊背,柔声哄她:“你娘是在气我,与你无关。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你娘日日抱着你,那时候你还只是个婴孩,说不来话只会啼哭,见到你哭,你娘亲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
小思齐依偎在他胸前,好半晌才低声喃喃道:“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
小思齐又道:“娘亲这几年都去了哪儿呀,为何总是不回来看看我?”
“是爹爹的错。”萧允衡闭了闭眼,长吐口气,“是爹爹把你娘给气跑了,害得她几年有家不能归。”
小思齐仰起头,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一脸的难以置信:“是爹爹气走了娘亲?”
爹爹明明跟她一样,日夜思念着娘亲,想要娘亲早日回来还来不及,又怎会把娘亲给气跑呢?
“爹爹,娘亲还在生您的气么?什么时候娘亲才能消消气呀?”
小思齐把萧允衡问得心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
***
萧允衡一夜无眠。
次日他休沐,估摸着女儿该起来了,便又去了她屋里,陪女儿一道用早膳。
丫鬟紫苏正抱着小思齐给她讲故事,小思齐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忘性大,早把先前的不愉快忘得干干净净,睁大了眼睛听故事,一脸的津津有味。
紫苏见萧允衡进来,忙起身行了一礼,小思齐回头看过来,见来人是萧允衡,伸长了手臂要他抱:“爹爹,爹爹。”
萧允衡把她抱在怀里,有心问她今日心情可好些了,又恐勾起她的伤心事,只得问她:“夜里睡得可还好?”
小思齐连连点头。
小丫鬟进来摆饭,萧允衡坐下陪女儿用饭,时不时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
小思齐忽而想起一事,对萧允衡笑嘻嘻地道:“爹爹,我昨晚梦见娘亲了。”
萧允衡夹菜的动作一顿:“你梦见你娘了?”
小思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尽是欢喜:“嗯,娘亲她抱着我睡觉,娘亲还跟我说,她很是想我呢。娘亲身上香香的,比白芷和紫苏身上的香味还要好闻。”
萧允衡看着她,喉咙涩得难受,比昨日更替小思齐觉着心痛。
梦里的事哪能当真,女儿该得是多贪恋她娘亲的疼爱,才会连做个梦都能这般开心。
小思齐喝了一小碗粥,又吃了几块水晶乳糕,水晶乳糕乃是新来的那个厨子的绝活之一,她平日里最是爱吃,萧允衡顾及着孩子不宜多食,只由着她吃了两块便不让她再吃了。
萧允衡食不下咽,只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筷子,嘱咐紫苏好生照顾小思齐,便起身去了书房。
一壁走,一壁还在琢磨,总得先想个法子出来,尽量缓和阿月和齐姐儿之间的关系才好。
***
小思齐仍是想亲近明月,萧允衡不忍她失望,又担忧孩子再遭到明月的冷落,于是又耐心等了几日,亲自带着女儿去了明月屋里。
略坐了片刻,下人便进来摆饭,萧允衡将小思齐抱坐他膝上,看着小思齐拿起勺子一口口吃饭,间或偷瞧明月一眼,见她果真和乳娘说的那般,对女儿分外冷漠,从坐下来吃饭到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曾跟女儿说过、看也不看她一眼,待她跟个外人一般。
他心里又气又苦,不由得疑心是明月厌恶他的缘故,连带着也不待见他们的女儿。
正愣愣出神,小思齐手上一滑,勺子朝旁边歪了歪,勺子里的汤汁登时洒她一身,站在后面的紫苏忙走上前来,拿帕子替她擦拭,萧允衡扭头瞥了一眼,小思齐身上的那件衣裳已染上一大团污渍,命乳娘赶紧带小思齐去换衣裳。
乳娘点头应下,抱起小思齐回她屋里,萧允衡也没了心思留下来用饭,又想着女儿才刚受了委屈,也跟着起身离开。
进了屋中,萧允衡忽而想到什么,招手示意乳娘走近些,乳娘抱着小思齐走过来,萧允衡眯眼盯着小思齐身上的衣裳,吩咐道:“给齐姐儿换身干净衣裳,把换下来的衣裳拿我瞧瞧。”
乳娘进内室给小思齐换过衣裳,叫紫苏看顾好小思齐,自去将换下来的脏衣裳递给萧允衡,萧允衡伸手接过,将衣裳捧在手心里,凑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眉头渐渐蹙起。
乳娘不解其意,又不敢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萧允衡将衣裳搁在一旁:“这衣裳哪来的?”
乳娘平时只负责照看孩子,旁的一概不归她管,忙回道:“奴婢不知,这些事都是紫苏在管。”
“去把她叫来。”
乳娘叫了紫苏过来,紫苏听了萧允衡的问话,回道:“回大人,这是才做好的新衣裳。这是府里的老规矩了,今岁开春时才刚叫绣娘给齐姐儿新做了一批衣服。”
紫苏一壁答话,一壁暗叹一声可惜。
这件衣裳,齐姐儿至多只穿了两回便沾着了汤汁,看衣裳上的这团脏污,八成是洗不干净,怕是以后都不能穿了。
萧允衡睨她一眼:“绣娘做的?你敢确定?”
“回大人,正是绣娘做的,一共做了四套,那日送衣裳过来时,还是奴婢收的衣裳。”
萧允衡冷哼一声,起身便朝外走,乳娘和紫苏面面相觑,也不晓得哪句话惹得萧允衡心中不快,奈何主子一字不提,她们什么都不敢问,只能提着心吊着胆,还是紫苏先回过神来,想起小思齐当是还没吃饱饭,自去厨房吩咐厨子再做些点心备着。
萧允衡拿着衣裳径直回了明月房里。
进屋时,下人已撤下饭桌,萧允衡掀了帘子步入内室,明月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在那件衣裳上顿了一下,又飞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萧允衡越发坚信心中的猜测,分明还是平时的清俊模样,面色却阴沉得可怕:“你为何要这般待齐姐儿?”
“大人的话,我听不明白。”
“这可是你绣的?要不是我曾亲眼见过你的针脚,我几乎就信了这是外头的绣娘绣的衣裳。”
明月听了心惊,得亏从前经历了许多,比之先前沉稳老练了不少,这才没在脸上露出破绽。
“大人看错了。”
“阿月,我跟你相识良久,你当真以为我会认不出你的针脚么?你可知道那日在潭溪村,我亦是从阿朗的衣裳认出你的针脚,才猜到你们姐弟二人已然在私底下见过面。”
明月顿觉了然。
她先前总不确定是哪里露了破绽,原来果真是衣裳上的针脚将她暴露出来。
“阿月,你为何要装作不在意我们的女儿?”
冷静过后,萧允衡又生出几分懊悔,“我早该想明白的,你本就喜欢孩子,齐姐儿又是你的亲骨肉,你再如何不待见我,也不会把气撒在齐姐儿身上。”
话说到这份上,明月无从抵赖,也懒得再否认:“是,是我给齐姐儿做的衣裳,是我装作不在意齐姐儿。”
萧允衡:“阿月,你可有想过她心里有多难过?”
明月抬起头,面色渐冷:“可我能怎么办,让你知道我心疼她,让你拿齐姐儿威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