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能睡是福, 夫人不必太过在意。”
“近来我胃口也不大好,饭菜略微油腻,便有些犯恶心。”
“娘子若是实在吃不下, 也不必太过勉强自己,可叫下人弄些清淡爽口的粥点。”
明月纵然再天真, 也觉出不对劲来。
她在这宅中住了这许久, 先前从不见简大夫过来, 数日前简大夫才来给她请平安脉,一日一回地请着, 便是风吹雨打也从不落下。
仔细算起来,刚好就是那日她用饭时吐了一地,萧允衡着人请了简大夫来给她看诊,后来简大夫也没说她得了什么毛病, 和萧允衡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当时她身上难受得紧,便也没心思在意旁的,如今想来, 萧允衡和简大夫定是背着她商议过了。
明月兀自不死心,又试探着道:“简大夫每日来请平安脉, 不觉着辛苦么?”
简大夫脸上僵了僵,不过一瞬, 便又面色如常。
萧允衡那日便嘱咐过他,叫他瞒着明月怀孕一事,而萧允衡这人,不是他能得罪的人。
他哪敢跟明月道出实情,只得含糊地道:“娘子从前吃得不好,身子虚,得进补进补。大人不放心您, 所以叫老夫每日过来给娘子请平安脉。”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寻不出一丁点儿的破绽。
见他如此,明月便知从他的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了,遂也不再多言。
用过午膳,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歇下睡晌午觉。
明月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萧允衡疑心重,怕她再起逃离的心思,拨了一院子的丫鬟婆子日日盯着她,总不许她出门。简大夫不跟她说实话,她又没法去别的医馆叫大夫为她诊脉,可现如今她身上的种种迹象,又叫她不得不做最坏的猜想。
生不生孩子由不得她作主,孩子往后会落入何种境地她亦半分不知,而今就连只想跟大夫确认是否真坏了身子也不能够。
明月本就易犯恶心,加上心事又重,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更是一点提不起胃口。
萧允衡见她恹恹的,只浅浅动了几筷子,一副胃口不佳的模样,眉眼间还有淡淡的忧愁。
他瞥了眼站在身后的薄荷和白芷,挥手叫她们二人退下,拿起公筷夹了菜到她碗里。
明月眼眸低垂,呆坐着不动,一口不碰碗里的饭菜。
前两日厨子熬的甜粥吃得还算香甜,萧允衡转而又盛了一碗羹汤放她面前,见她仍是不吃,拿起汤匙舀了一口羹汤喂她。
明月别开脸:“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
明月抬手将碗推开不让他喂,萧允衡只作没瞧见,把汤匙又朝她嘴边挪近了些,哄劝着道:“方才都不见你吃过什么,多少吃一点东西垫垫。大夫也说了,你身子弱,多补补。”
明月两眼紧盯着他:“身体弱?!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萧允衡脸上瞧不出什么破绽来:“还能怎么说,总归叫你多补补。”
明月半点胃口都无,奈何萧允衡强势,她推了几回都拗不过他,实在是烦了、也累了,便由着他喂她吃饭。
她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她喝下大半碗羹汤,萧允衡才将碗放下。
他拿帕子拭了拭她的嘴,伸手环住她的腰:“你今日心情不好?”
“……”
“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明月抬眸回视他。
让她受委屈的、惹她心里不痛快的唯有他。倘若她照直了说,难道他还真能狠得下心责罚他自己么?
萧允衡垂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高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为何看着我不说话?”
明月偏过头去,挪开视线望向另一边。
“大人,民女想回潭溪村。”
萧允衡的目光一点点变冷,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神色。
“阿月,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放你回去。”
明月自嘲地笑了下:“民女真是白费力气,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民女领教的次数还不够多么?”
假使她真怀上了,纵然是私生子,依着萧允衡那样的高门大户,也必不肯叫自己的亲骨肉流落民间。苟且生下来的孩子,日后又会被多少人指指点点、受多少欺..辱?
她眼底的悲怆让萧允衡心惊,他手臂陡然一紧,将她紧拥在怀里,垂头细吻她的眼睛。
旁的事还好说。
放她离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通融。
***
回潭溪村一事,自是没了下文。
明月并不如何意外,但凡萧允衡愿意放她走,他早就放她走了,又何至于将她囚禁在宅中这么长时日?
她在他面前本就话不多,而今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萧允衡见她整日没精打采的,她正怀着身子,又是头三个月,定然受了不少罪。没有知心的密友与她话话家常,又足不出户的,心情自然更是好不起来,他怕她真闷出个好歹来,偏又知道她近来处处不待见他,无论他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总是不得她的欢心。
放任她这样下去又不是办法,这日休沐在家,用过早膳,他便跟她提议道:“想不想出门走走?”
“去哪儿?”
“就四处逛逛,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见他不似拿话逗她,明月点头应下。
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梳妆更衣,扶着她上了马车。
明月掀起车帘的一角,扭头看向车外。
马车夫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马车行走得分外慢,稳稳当当的,坐在马车里一点都不颠簸。
马车驶过一个街口,入目便是一家医馆,门外还挂着一块匾额。
前些日子明月跟萧允衡学了认字,她学得刻苦用功,现如今已认得不少字,见了匾额上的字,无需细瞧里头的情形,便晓得这是一家医馆。
她不由弯了弯眉眼,心情松快了些。
萧允衡许久没见她笑了,心中一热,从身后将她搂住。
“开心么?”
明月目光仍盯着街上:“嗯。”
他伸手将她圈在怀里:“你若喜欢,往后我们可以经常出来走走。”
明月愿意跟他一道出门,本就是为了就近寻一家医馆,而今目的达到,听他说往后还能时常出来走走,扭头朝他望过来,眼中难掩欣喜:“多谢大人。”
他一时竟瞧得痴了,几乎沦陷在她眼底的笑意中。
心砰砰乱跳个不停,他捧住她的脸,俯身吻住她的唇。
百般留恋,缠..绵甜蜜。
他凑近她的耳边:“往后不必再叫我大人,叫我礼桓便可。”
“大人身份尊贵,民女岂敢。”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岂能相提并论。”
***
出门逛了一个时辰,明月就乏了,萧允衡便也没在外面多逗留,与她坐着马车回了宅中。
一晃又过了几日。
用过早食,明月字也不练,绣活也不做,只拿着那日买回来的一个瓷娃娃东瞧西瞧。
薄荷给她添了热茶,在一旁凑趣道:“娘子怎地如此喜欢这瓷娃娃,整日拿在手里把玩,连饭也不好生吃。”
明月将手中的瓷娃娃放回去,幽幽叹了口气:“前几日才买了这瓷娃娃回来,我瞧着好玩,便多把玩了一会儿,哪晓得竟叫我不小心给磕着了,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人修补修补,就是不知道师傅手艺如何。”
薄荷与她关系亲厚,不忍见她心烦:“娘子若是信得过奴婢,不若给奴婢瞧瞧罢,奴婢的哥哥在外头认识的人多,兴许能找人把瓷娃娃给修补好。”
明月伸手捂住荷包:“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这是大人买来送我的瓷娃娃,还是稳妥一些的好。”
见她一副紧张模样,薄荷和白芷捂嘴轻笑。
“你们给我换件衣裳,我去外头找找,看看可有师傅能揽这活儿。”
她这架势是要出门,白芷忙出声提醒道:“娘子,这事还是让奴婢先请示过大人再说罢。”
明月微红着脸:“还是别请示大人了罢,瓷娃娃是大人特特买来送我的,若是被大人知道我把东西给弄坏了,少不得心里又要不高兴了。”
白芷听了左右为难。
难得这几日明月待萧允衡又上了心,她都是瞧在眼里的,且萧允衡待明月又远不同于旁人,若是被他知晓他送明月的东西给弄坏了,保不齐他心里真要恼了。
她转头去找陶安商议此事。
任由明月走出这道宅门,她又实不敢擅自拿主意,陶安是萧允衡的心腹,旁人不清楚萧允衡的心思,陶安总该是清楚的。
陶安沉吟片刻,开口问白芷:“明娘子是想只找师傅修补瓷娃娃,还是还会去别处逛逛?”
“娘子不去别处,只修好了瓷娃娃就回来。”
陶安摩挲着下巴。
前几日大人带着明娘子出了一趟门,那日大人回来后心情难得的好,后来一连几日脸上也总带着笑,下人便是犯了什么过错,他也都轻轻放过。而今明娘子不过是出门把大人送她的小玩意儿拿去修补修补,他只是个下人,没必要为了这么一桩小事惹得明娘子不喜。
他定了定神,道:“既然明娘子想要出一趟门,那咱们便顺着她的意思罢。”
白芷是见识过薄荷被杖打成什么样子的,不免有点胆小怕事:“不问问世子爷的意思再定夺么?”
“问什么呀?大人每日公事繁忙,哪有工夫管这些。”
陶安晓得白芷在忧心什么,索性道,“你我都是大人身边服侍多年的,我也不妨跟你实话实说,大人现如今正在兴头上,何况明娘子又怀了身子,你我若是不答应放明娘子出门,让明娘子为着此事记恨上你我,日后她但凡给大人吹个枕边风,就够咱受了。要我说,咱一路盯着明娘子,不怕她背着大人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切收拾停当,明月和白芷还有薄荷一道坐上了马车,陶安在后头紧跟着。
马车行走了三刻钟,明月便叫车夫将马车停下,由薄荷扶着进了一间铺子。
铺子里的掌柜接过明月递来的瓷娃娃细瞧了半晌,摇着头道:“娘子这活,恕我做不了。”
掌柜的话半真半假,若是真要做,未必做不了这活儿,只是他嫌太费神费力,且又赚不了几个钱,便不愿揽下这活儿。
明月面露为难,掌柜见她穿衣打扮不像是个寻常人家,有心想要做她生意,笑着劝道:“我铺子里这样的小玩意儿不少,夫人不若细瞧瞧,可有您瞧得上眼的?你方才给的瓷娃娃到底是坏了,再怎么修修补补也不好看哪。”
明月微微颔首:“那我便瞧瞧罢。”
掌柜赶忙叫伙计挑了好几个瓷娃娃过来,明月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两个最相近的瓷娃娃,粗看过去,简直瞧不出什么不同来。
才拿了瓷娃娃要离开,明月忽而脸色突变,发出一声痛呼。
薄荷吓了一跳,伸手将她扶住:“姑娘,您怎么了?”
明月两手紧抚住自己的腹部,白芷吓得脸都白了,忙问她:“姑娘,您可是哪里不适?”
明月紧蹙起眉头,显然是疼得厉害,紧咬着唇熬过一阵痛,才道:“我肚子……肚子疼。”
她正怀着身子,白芷和薄荷不敢掉以轻心,白芷叫薄荷留在店内护着明月,她自己去了铺子外面跟守在门外的陶安讨主意。
陶安心道一声不妙。
他自己也是有老婆和孩子的,女子怀孕头三月最是马虎不得,而今明月坐了马车赶回去再叫大夫过来怕是来不及,万一时间拖得久了再闹出什么差池来,萧允衡那边他准没法交差。
他扫视周围,见不远处便有一家医馆,跟白芷道:“你且先回去看顾着明娘子,我去找位大夫过来瞧瞧。”
白芷回了店中,明月已坐在角落里,她上前宽慰道:“姑娘您再忍忍,陶安已经去找大夫去了。”
明月目光凝住在她脸上:“陶安去找大夫了?”
“是呢,这条街上刚好有一家医馆,姑娘暂且再等一会儿,大夫就会过来了。”
明月阖眼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免得被白芷瞧出她眼底的神色。
白芷回身问掌柜:“可否劳烦掌柜寻个地儿让我们略坐片刻?”
掌柜也怕客人在他店中有什么闪失,明月身边有两个丫鬟伺候着,门外还守着个护卫模样的男人,他便晓得明月来历不小,忙殷勤地道:“后院有一间小屋,是极干净清净的,夫人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进去歇息歇息。”
白芷忙回道:“掌柜说哪里话,我们自然是不嫌弃的。”
掌柜在前头领路:“请随我来。”
众人一通忙活,和明月一道去了后院,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大夫过来了。
屋中有女眷在,陶安不便进去,只守在门外,大夫迈入屋中,坐下给明月把脉。
薄荷和白芷未及有所反应,屋中便响起大夫的声音:“娘子,您有了。”
明月心下一沉,先前便有的不祥预感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