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裴睿在来东宫的路上就已经想到了办法,此时便说出来:“臣以为,可暂且将婚礼推迟两个月,延至元日大朝会之后。既是皇家婚礼,筹备时间本就需许久,煜王心急,这次从赐婚到婚礼时间不过四个月,礼制上诸多事宜根本来不及完成。现在推迟婚期合情合理,既可以给各部充足的时间准备,也给姜卓川进京一个缓冲时间,他原就是要进京述职,提前回京不过是要顺便准备其妹婚事。”
“最主要,”裴睿继续道,“信王极有可能在这之前动手,推迟婚期,殿下的筹谋不会改变,淮玉也不需要委曲求全应承下这桩婚事。”
他和萧鸿煊心知肚明,以圣人现在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那么信王就一定会在皇帝薨逝、新帝登基之前逼宫。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取消婚事,届时也无人能说什么。”
萧鸿煊很满意,即使涉及到私事,裴睿也寸心未乱,犹能持性明理,胸怀大局,没有强硬逼他现在就取消婚事。
他笑道:“裴卿说的有理,孤也不会强人所难,那便依裴卿所言将他二人婚期延后几个月,届时如果姜家娘子仍不愿嫁给他,我们再议退婚之事不迟。只是还望裴卿能劝说她现在暂且按下此事,莫向外人提起。”
裴睿颔首:“臣知晓事情轻重。”
*
卫国公府。
姜淮玉听裴睿说了几句,问道:“也就是说婚礼从十一月推迟到明年一月?”
裴睿:“推迟到明年二月。”
九月,晚秋初寒,卫国公府的牡丹园,此时早无牡丹,满园苍灰的枝干上只剩枯黄的残叶,地上是枯败的落叶,了无生机。
两人在园中并肩走着。
裴睿把能说的都告诉了姜淮玉,不能说的她也大概猜到了些,便不再细究原委,只是她还有些担心。
“不必再担心,”裴睿停下脚步,转过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郑重道:“昨日我说过,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离开长安,可不是说笑的。”
忽然间,姜淮玉的担忧又添了一件——裴睿。
他的手温热有力,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里,那温度传到心里,余温令她心中一颤。
她知道,她心中的确仍有裴睿一席之地。
她忙将手抽回,藏到身后,掩在袖中。
裴睿紧了紧忽然空了的手,柔声道:“你的手有些凉,应是在外头待太久了,可要去暖阁坐着?”
姜淮玉低着头:“你说的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为我去找太子,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是让人送你出府吧。”
裴睿却站着不动,片刻后,他才开口,“夫人这就要赶我走了?”
“天都快黑了,此时不走,你是想留在这过夜吗?”
姜淮玉只是想催他快些走,可是话说出口,却意料之中的被裴睿故意曲解了。
“也可。”裴睿颔首,作势就又要来牵姜淮玉的手。
姜淮玉往旁挪了半步,躲开了。
“我说的是在这牡丹园里过夜,你若想在这过夜,我这便去让人给你送被褥帛枕来,反正这季节也没有虫蛇,安全得很。”
“只要有夫人陪着,哪里过夜不行。”
裴睿一脸严肃说着胡话,却似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姜淮玉也只好不玩笑了,她严肃了些,板着脸道:“过夜不行,但作为答谢可以请你留下吃晚饭。”
“甚好。”
“去前头花厅与娘亲一起吃。”
“不好。”
姜淮玉皱眉,“那你要去哪里吃?”
“你院子里。”裴睿认真答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那不成。上回是情况特殊让你在房里待了一夜,如今可不行了。娘亲她知道你来府中了,你若是在我院子里吃晚饭而不去见她,是有些没礼数了。”
裴睿往她身边靠近了一步,漫不经心道:“我只不过是想单独与你吃个饭。”
姜淮玉却没有心思与他单独吃饭,毕竟娘亲和二哥对裴睿还是有些微词,而且他们都不知晓这件事,她名义上还是要与萧宸衍完婚的。若是公然留他在自己院子里吃饭,她怕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把他赶出去,娘亲也要与她促膝长谈。
还好二哥现在不在府中,娘亲多少还是会顾着些颜面,不至于让场面太难看。
他若是想留在府里吃饭,就定要去前头与娘亲一道吃。
姜淮玉劝道:“你若连娘亲都应付不来,过些日子大哥回来,你可如何是好?”
听她这话里意思,裴睿忍不住喜上眉梢,“这么说,待你大哥回来,你想要我与你大哥聊?”
姜淮玉原意不过是大哥回来整个国公府便是他当家作主了,任何事情都要与他交涉,并没有别的用意,但裴睿这么一说,再回味,似乎这话说得是有些奇怪的意味了。
姜淮玉忙改口道:“难不成你喜欢与二哥聊?他可不太待见你。”
提到姜霁书,裴睿想起了久远的一件事,眼中一沉:“说到你二哥,当初他三番两次将我拦在街上查我马车,可是你授意的?”
“什么?他查你马车做甚?”
姜淮玉装作不知他何意。姜霁书事后是告诉过她的,他有一回甚至把裴睿的马鞍卸了,将他一个人丢在大街上就跑了。当初她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那时说得眉飞色舞洋洋得意,她也只能是嘱咐他离裴睿远些,别再搭理他了。
姜淮玉实在是不擅长撒谎,裴睿一眼看穿,也不再逗她,笑道:“无妨,反正以后他还得叫我一声妹夫,辈分上我跟着你确是低他了些,姑且让着他。至于你大哥,我也确有意要与他谈谈。”
裴睿又绕回了与她大哥谈话这事来,还能谈什么呢,长兄如父,谈的必然是要紧的家事了。
姜淮玉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怎么,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与他谈起大哥来,让他钻了空子不肯罢休了,现下一时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乱糟糟的。
“还是算了,要不你还是回自家去吃吧,你家也不差这口吃的。”
姜淮玉还待要说些什么,裴睿却忽然一步靠近,将她抱进了怀中。
等了许久,她就这么静静地让他抱着,可是他却一直不说话。
直到姜淮玉仰起头去看他,才发现他眼眶红了。
裴睿垂眸,对上了她的视线,眼睫有些湿润,他的喉结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一味地低头看她,仍旧不说话。
“怎么了……”姜淮玉觉得有些尴尬,稍稍撇过头去。
话音未落,身前这个不说话的人却忽然低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秋意萧瑟,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却忽然都噤了声。
裴睿的吻,轻柔却带着些蛮横,是久别重逢的动情,是百感交集的欣狂。
他从温柔的试探到不由分说含住她柔软的唇瓣,唇舌交缠……
倾覆吮吻的力道慢慢加深,似要将这几个月的焦灼等待全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直到姜淮玉情难自禁极轻地动了动,回应了他,他那焦灼的渴望才真正倾泻而出,他的呼吸也越发灼热急促,将她那低柔的喘/息尽数吞没。
夜幕降临,万千的星在夜空中微微闪着,遥远却清晰。
姜淮玉被裴睿抱着许久,探出脑袋问道:“你不饿吗?赶紧回家去吧。”
裴睿一手抚在她颈后,低头轻叹:“怎么办,宵禁了。”
“我如何感觉你是故意的?”姜淮玉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么长久地抱着她原来是有所图。
“是,也不是。”裴睿唇角浮出一抹淡笑。
姜淮玉却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好,“你不能留在府中,你若是不想与娘亲吃饭的话,这就赶紧走吧。”
可未等裴睿答言,牡丹园外出现了一盏灯笼。
秋雲打着灯笼,与萧言岚一道进来了。
这是萧言岚十一年来第一次回到这里,自从姜甫骁死后,她便再未踏足这牡丹园。
此时夜色苍茫,只看得见这一片园子萧条枯枝,没想到,第一次回到这里,竟是在这样颓败的景致中,正是应了她与姜甫骁的感情,由盛至衰,再无情意。
他死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对他的恨意早已经不如初时那般强烈,却永远如鲠在喉,她或许不再那么恨了,却也不会原谅他。
这般思绪掠过苍穹,当萧言岚看见裴睿抱着姜淮玉的时候,心中自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从裴睿进府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原本她想着姜淮玉已经大了,有什么事她该能自己处理好,可偏生她在如意堂左等右等,仆从却说他们二人始终待在牡丹园未出来。
夜色初凝,她望着外头院子里挂起的华彩灯笼,决定还是亲自过来。
姜淮玉见到萧言岚过来,忙从裴睿怀中退出来,裴睿转过身来,朝萧言岚一揖手:“云和县主。”
萧言岚走到他们面前,看着姜淮玉缩在裴睿身边,又不好当着裴睿的面斥责于她,便不再看她,只是与裴睿说话。
“裴世子别来无恙?怎么,长安城这么大,处处都是风景,您却非得跑这里赏景来了?”
裴睿虽放开了怀抱,可他此时手还在身后牵着姜淮玉的手,反正夜色中也无人看得见,宽大的袖袍中,他摩挲着姜淮玉的手。
他一面观察萧言岚的表情,一面漫不经心道:“倒不是赏景,不过是与淮玉有些事谈。”
昨日,绣坊的裁师过来与萧言岚说了姜淮玉在绣坊令人匪夷所思的所作所为,当时她不太清楚姜淮玉是何用意,便只是按下了,同意绣娘们休假十日,国公府会付给她们这十日的工钱作为补偿。
她原耐心等着姜淮玉去同她说明事情原委,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就连前日夜里太子过来与她说了什么她也只是随口搪塞过去。
可她派人去打听过了,姜淮玉与萧宸衍的婚事并未有什么变动,实在不知这个女儿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她冷声道:“淮玉如今是煜王的未婚妻子,他们过两个月就要成婚了,裴世子有什么话不能白日在正厅说,却要与她单独在这里说?不怕影响她女儿家的声名吗?”
裴睿淡淡一笑:“他们的婚礼已经推迟到明年二月,这几日司天台就会重新拟定新的日子。”
果然,他们背着她做了些事,可是既然裴睿想与姜淮玉在一起,却又为何只是推迟她与萧宸衍的婚事,而不是想法让他们退婚?
萧言岚问道:“何故推迟婚期?”
裴睿:“天象有变,原来定的日子不吉利。”
萧言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