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知为何,陶修序找方京墨行卷的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接连几日小小江宁县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个个都抱着几本祖传藏书。
一开始秘书省众人还不知道是何缘由,正喜不自胜,以为皇天不负苦心人时,才知道他们来献书都是带着目的的。
原本方京墨收几份行卷也无伤大雅,但现在人多了,这事已然不同,他若是收下所有来献书的学子的行卷,就不能再简单说是赏识他们的才华,而是将行卷与收书当成了生意。
虽然他心内是想给本地寒门学子一个机会,无关乎收书事宜。但若开此先河,便会被有心人利用,最后只会玷污自己和秘书省的清名。
方京墨思来想去,决定全部拒绝,放出话去:秘书省此番奉旨收书,此为公事,凡私来行卷者,一概不受。
可话虽放出去了,仍时不时有人来碰碰运气。
方京墨安排了秘书省的七人分批出去走访金陵各大寺庙、各地清寒书生以及郡望士族,若是有不愿卖也不愿借出的,就想办法留在那里誊抄,并轮流待在县馆整理收集回来的书籍并接待上门献书的学子。
他们将院子里靠近大门的一间厢房腾出来,搬走了床榻等一应家具,摆上两张桌案,专门用于此事。
今日轮到方京墨和姜淮玉留在县馆。
这样炎热的天还是待在县馆舒服些。
姜淮玉坐在书案后,细心处理收到的典籍。
手上这一卷书保存的尚好,只需简单处理就好。
她拿着软毛刷轻轻拂去书卷上的浮尘,在簿册上将书名、保存状态之类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而后重新卷起系好,装进素绸软帙中,抽紧帙口丝绳,再放进樟木长匣中。
她又拿了张封条,写好书名、署上名,盖上秘书省印。
“先休息一下吧,已经坐了一上午了。”
方京墨处理完了一卷典籍,放到一旁收好。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绕过桌案走到姜淮玉面前,拿小毛刷沾了些浆糊,姜淮玉将封条反过来,手指压着四角,方京墨帮她刷上浆糊,她便将封条小心翼翼贴在木匣上。
“午饭想吃些什么?”他问道。
姜淮玉将木匣收好,也站起身来活动略有些酸痛的脖颈肩背,想了须臾,却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最近在县馆吃的太多了已经有些腻味了。
她刚想提议出去外面吃点,却隔窗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只见门口走来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是一主一仆,站在前头的青衣白衫,头戴高头巾子。
虽是书生的模样,但那一身青色罗袍,裁得十分合身,是上好的越罗,腰间还悬一锦缎墨帒并一枚白玉佩,玉树临风。
书生先是站在门外朝房中二人拱手揖礼,略过姜淮玉,只朝方京墨笑问道:“请问上官可是秘书省的方秘书郎?”
方京墨虽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是他的,但也朝那书生一揖手,“正是,阁下有何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书生便自顾自大步进了房间,自我介绍了一番:“学生顾持忌,久闻方公之名,特来拜谒。”
方京墨倒是不知还有人久闻他的名姓,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这人却说得行云流水,他只好也与他客客气气说话。
两人互相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顾持忌才摆明来意,朝身后仆从一摆手,那仆从往前一步,将一个紫檀叠顶书匣放在方京墨的书案上,移开前面的铜锁扣,打开书匣,里面是五六个精美锦帙装着的卷轴。
仆从将上层浅屉取出,放在一旁,露出匣内下层,里面又是七/八件锦帙装着的卷轴。
方京墨和姜淮玉大喜过望,过来将书案上的东西清空,方京墨从中拿了一卷小心打开铺在案上细细地读。
顾持忌淡淡一笑,介绍道:“这些都是家中百年珍藏,此次听闻秘书省各位上官自长安远道而来,专为补充国藏,使文脉归朝,此等雅事,学生自当尽绵薄之力,故而昨日特地从丹徒家中过来,这几卷书都是学生精挑细选的,若是方公觉得尚可入眼,便请收下。”
方京墨刚要道谢,一抬头却见顾持忌手中还捧着一件卷轴,这件卷轴看上去确是崭新的。
顾持忌道:“学生读书之暇,偶作诗文数篇,编成此卷,学生不才,敢请方公钧鉴一二。”
原是借献书之名前来行卷的。
只是此人行为谦恭,还特地带来了这么多上乘典籍,真是有些令人为难。
方京墨思忖良久,还是觉得此二事需得清楚明白地分开来谈,否则若是收下了他的典籍,他便会把行卷也硬塞给他。
若是他因此而不愿献书,那也实在是没办法。
“实在是抱歉,方某此来江宁只为公事,不敢收阁下行卷。”方京墨将卷轴退回给顾持忌,往门外一指,“门口所悬木牌上已公告此事。”
闻言,顾持忌收起了笑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又淡淡一笑,“如果学生此次未带家中的典籍来,只是单纯想请方公清览学生的诗文,提点一二,这样不就公私分明了,如此也不可吗?方公不至于如此拘泥程式吧。”
方京墨眉心微蹙,却是苦笑道:“方某此行,乃奉敕为秘书省公藏收集典籍,阁下此文,却是私作行卷,于制不合,恕不能受。还请阁下勿置方某于不义之地,否则不日御史台弹劾方某的弹章就要送到御前了。”
见他面色沉郁,方京墨又道:“若是来日阁下往长安去,方某定当……”
可他话还未说完,顾持忌便出言打断他:“怎么听说你收了别人的,到我这就不行了?”
方京墨与姜淮玉对视一眼,这事确实是他们一开始欠考虑,他虽欣赏陶修序的诗文,但为了公平,他后来也把他的行卷退回去了,只是告知他去长安时可再去找他。
方京墨解释道:“并不是针对阁下,此规矩方某早就立了,此前的行卷方某也已退还,并未收下任何人的。”
顾持忌却不听他解释,愤愤道:“不就是一个从六品上的秘书郎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大老远带着家中珍藏跑来,只是想请你看一眼,又没别的意思,却要摆这么大的谱,长安城里你这么大点儿的官满地都是。”
姜淮玉和方京墨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这衣冠楚楚的书生,一旦事不顺意便露了这样的本性,着实令人大惊。
姜淮玉正要反驳两句赶他出去,却透过碧纱窗看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还未及看清那人是谁,就听见熟悉的声音:“狂悖!秘书郎乃天子钦授的从六品朝官,你竟敢藐视。”
裴睿走了进来,声色俱厉,“你如今行卷不成便口出恶言,心术如此,纵然你诗文斐然,也难为明官。”
顾持忌从未见过裴睿,不知他是谁,但他身形挺拔,渊渟岳峙,威严凌厉,令人不寒而栗。
他瞬间就怂了三分,不敢再随意说话。
“姓甚名谁?”
裴睿凝视他道,“本官今日就记下你姓名样貌,来日你若侥幸登科,必当令吏部严查你的品行。”
这下顾持忌彻底慌了,面前这人竟然能直接与吏部说上话,让吏部严查他,那他品级必定不低。
思忖片刻,他忙扯出一个笑来赔罪:“学生知罪了,方才是学生一时鲁莽失礼了。上官教训的是,学生定痛改前非,学生这就给方秘书郎赔罪道歉,望上官看在学生寒窗苦读的份上,给学生重新做人的机会,饶恕学生这一回。”
顾持忌连连鞠躬,就差给方京墨磕头了。
方京墨从未受过别人如此大礼,倒是有些受不了,忙扶起他,又免不了好心劝导几句。
顾持忌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行卷带着仆从连滚带爬跑了。
“哎,你送来的藏书我还未估个价给你呢!”
方京墨追出门去,却只见他们俩的人影已经冲到了门外,朝后摆摆手,喊了句“当是学生送的,上官请留步!”就不见了,院门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合上了。
屋内只剩下裴睿和姜淮玉二人。
其他人都走了,裴睿这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
一个月未见,此时再见到她,既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之感。
赶来江宁县的路上,他设想过,见到她的时候他会冲上去抱紧她。
可是一来便碰到了一个口出狂言的书生,裴睿简直要气死了。
这时候再看姜淮玉,她已经转过去低头整理桌案上的书卷,只留一个背影给他。
他想走过去,可脚却挪不动步了。
先前一路上汹涌澎湃的心潮,此时即将要涌出来,催着他摒弃所有的端方礼数。
裴睿沉了沉心,压抑下满腔的热情,与她之间依旧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中只隐约可闻她动作间飘散出来的梨花般清甜的淡香,她什么时候换了熏衣的香,这清甜的香味在这灼热的夏日闻起来越发撩人,令人心中蠢动。
姜淮玉将桌案上展开的几卷书小心卷好,放进锦帙中,抽紧丝绳,一一码放进紫檀叠顶书匣中,关上书匣。
一转身却撞进裴睿盯着自己的目光中。
那目光灼热,如狼似虎。
这人难道还在气那顾持忌?
生怕他官威上来,脾气也上来了,殃及自己这条池鱼,姜淮玉不禁往旁边退了两步。
但他刚才毕竟是替她和方京墨解了围,她便去倒了杯凉茶来递与他,“天气热,喝杯凉茶去去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