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位置
元湛认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何种身份,这还用说?当然是他的……
刚张口,就看到李璋泠泠如泉水的目光。
“夫人”二字便停在唇边, 怎么也说不出来。
某个刻意被他忽视的事实渐渐浮上来,清晰地展露在他眼前。
共乘,牵手, 依偎在怀, 他们的身体接触极其自然, 遇到危险时, 南玫甚至会下意识靠近李璋。
他们在都城的这两个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在她心里, 李璋应该更重要,将李璋从她身边剥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些事,私底下怎样都行, 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
元湛强压下胸中那股波折起伏的酸热, 犹不死心:“在北地,没人敢议论她,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哪怕诸如知晓来龙去脉的谭十,也不敢乱说话。
李璋低声道:“王爷, 你该明白的,她不可能抛下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元湛冷笑,“她同意来北地,就有与我重修旧好的意思, 若不是你挤在中间碍眼,她何须左右为难?”
回答不了的问题,李璋选择避而不谈。
他只说:“你不能利用她心底的那块柔软, 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元湛轻蔑地笑了声,“你在逼我放手?”
李璋摇摇头,“没人能逼得了王爷,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她现在不想做你的夫人。”
不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你的夫人,不要把她架起来推到众人前,让她下不来台。
她这样性子的人,遇到事情只会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弄得自己心力憔悴。
李璋明白,元湛更明白。
月亮从云层破处露处半边脸,蓝幽幽的月光映在元湛脸上,神情模糊不辨。
“你倒是考虑周全。”元湛轻轻笑了声,不乏讥诮。
比起阴阳李璋,倒更像嘲笑自己,培养了个能精准猜中他心思的叛徒。
屋里再没有了声音。
床上的南玫沉沉睡着,一觉到了天亮。
被李璋叫起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北上路上的小客栈。
匆匆洗漱更衣,用过早饭,下楼出发了。
出门时正好碰见宜阳县的差役和店家说话。
她吓了一跳,悄声问李璋:“咱们的踪迹不会暴露了吧?”
李璋道:“不是冲咱们,昨晚店里有人自己摔死了,他们为这事来的。”
南玫这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那人可怜。
李璋翘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元湛看着他们,表情平静,也没说话,和前几天满口酸言辣语截然相反。
南玫感受到他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视线挪开了。
心里怪怪的,却没多想。
伙计帮着把马牵过来,嘴里还嘀嘀咕咕发牢骚,隐约听见“使唤”“坑”几个模糊字眼。
元湛微微皱了下眉头。
“王爷。”李璋轻声提醒。
元湛又看了眼店门,店家正赔着笑,恭恭敬敬把县衙的差役送了出来。
人命关天,又涉及到胡人,衙役不敢瞒报,县令逐级上报,消息应该会传到都城那边。
轻轻叹口气,希望都城能有所警觉。
他翻身上马,“走。”
马蹄扬起一阵黄土,向着孟津渡口飞驰而去。
店门前,差役不在意地摆摆手,“赶紧挖个坑埋了。”
店家很为难,“要不你再请示请示上面,这是胡人,我们不能自己处理。”
那差役压低声音,“来时我们大人就吩咐了,你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店家只好苦笑着答应,贴心地递上几个辛苦钱。
差役满意地掂了几下手心的钱,好心地提示店家,“咱们也要看风向,朝廷和胡人都握手言和了,你说这事往上一报,上面查还是不查?”
“查吧,胡人肯定会闹腾,说不定就会以此为借口动兵。不查吧,朝廷又没法对下面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再给朝廷添堵!”
和着懒省事,和稀泥啊!店家心里明白,脸上装糊涂,还得连连夸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很快,那胡人被扔在乱坟岭。
铁打的客栈流水的客,店家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家店死过人,没几天,那胡人就被遗忘了,似乎从没出现过。
不到两个时辰,南玫几人就到了孟津渡口。
夏秋汛期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水势平稳,可以渡河。
渡船很大,等上船的人也很多,渡口满满当当的,除了平头百姓和商队,还有牛、马、驴、骡子等牲口,货物。
南玫被元湛和李璋小心护在中间,任人流如何拥挤纷杂,是一点没影响到她。
跳板架在渡船和栈桥间,宽窄只容一人,离水面很高,而且走一步颤三颤。
看着脚下波涛翻滚的流水,南玫有点腿软。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船,可先前都是小船,行的是非常平缓的浅河,而且紧靠岸边,一抬腿就上去了。
她身子晃了晃。
李璋准备扶她上船。
不妨元湛抢先一步把南玫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踏上跳板。
南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乱动,生怕他一个站不稳,两人双双跌进河里去。
这可是黄河!
元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故意加重脚步——那跳板更晃悠了。
南玫立时吓得搂住元湛的脖子。
元湛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些许得意的坏。
因是民船没有单独的房间,所有人都挤在甲板上。
南玫左边是李璋,右边是元湛,他们两人的身量都比常人高,尤其是元湛,往那里一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当然也不乏好奇打量南玫的目光。
还没人说话呢,南玫自己先受不住了。
低着头,红着脸,一个劲儿往他们身后躲。
不期然间,昨晚店家瞧他们三人的眼神出现在脑海。
当时她太累了,没多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很奇怪,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
心一阵阵收紧,脸上也热辣辣,像挨了一记耳光。
又想到谭十,他一直守在京郊的庄子外,肯定知道她和李璋的关系。
那她回北地,在谭十他们看来,是不是意味着要和李璋分开,重新成为元湛的女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又给了元湛希望。
先前事赶事的,她几乎是被推着走,连自己真正的心思都没搞明白。
南玫抬头看看元湛,又看看李璋,然后怔怔盯着波涛起伏的黄河,一阵头晕目眩。
那两人同时扶住她。
南玫避开他们的手,隐隐带着抗拒。
那两人都怔了下,慢慢地收回手。
日头偏西,船靠岸了。
渡口北岸属于河内郡的管辖范围,与宜阳县隔着一条黄河,但民风明显不同。
在南岸极少见到的胡人,一踏上北岸就见了好几张胡人的脸。
尤其渡口附近的马市,胡人竟占到马贩子的三四成,而且官话流利,显然在这里生活不短了。
元湛的脸渐渐变冷。
谁允许胡人来这里互市!当地官府怎么管的!
却不能发作,河内郡属于朝廷管辖,现在他和皇后交恶,哪怕用东平王的身份施压,当地官府也只会唯唯诺诺拖着。
况且现在根本不能暴露身份。
深深叹口气,他吩咐李璋去买两匹马,自己阴沉着脸往外走。
冷不防撞到一个胡人。
他眼风也没扫那人一眼,抬腿就走。
那胡人不干了,大声喊叫:“撞了人一声不吭就走?什么东西!”
元湛喝道:“你一个胡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撞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人大怒,口中打起长长的呼哨,“阿干们,有人寻咱们麻烦!”
当即一群胡人呼啦啦围上来,个个凶神恶煞般地呲牙咧嘴,还有人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疙瘩,乌拉乌拉嘴里说着不知什么话。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旁边有好心的老百姓提醒他:“这群人就是马市一霸,因交的钱多,差吏也向着他们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赔个不是赶紧走吧。”
元湛冷笑:“我给他们道歉?恐怕要折了他们的寿!”
胡人已经冲到元湛面前,耀武扬威地挥拳头,“跪下叫爷爷,不然打死你。”
砰!
一块石头横空飞来,正中胡人脑袋,那脑瓜立刻变成了血葫芦。
人也躺在地上直抽抽。
元湛瞥向旁边,李璋一手牵马,一手攥着石子儿,南玫立在他身后,满脸的紧张。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元湛冷声道:“揍人,跑路!”
一道人影闪过,那十来个胡人吱哇接连惨叫,顷刻间倒了一地。
围观的人们暗自叫好,脸上的痛快藏也藏不住。
元湛翻身上马,俯身一捞,把南玫拦腰捞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泼风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璋旋即追了上了。
一口气出去五十里地,直接到了沁阳县。
此时已是深夜。
南玫很累,但知道元湛心急,一直咬牙忍着。
路边没有驿站或者客舍,南玫强打精神问:“今晚要露宿?”
元湛道:“借宿。”
马鞭一指前面的点点星火,“那里,是军营。”
南玫愕然,那不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