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正名
见南玫动容, 谭十心头一阵暗喜,却是格外沉痛地点了点头。
“王爷只带了十几侍卫走,还是三队的人, 都不是精锐,其余所有人手……”
他看了眼南玫。
南玫嘴唇微微翕动一下,随后又抿紧了。
她怎么不言语?
谭十一抹脸上的雨水, 自顾自把黄河渡口官匪厮杀的猜测说了一遍, 话里话外透着希望她打听的意思。
他说完了, 南玫还在沉默着, 李璋也没说话。
细小的雨点在油纸伞上溅起朵朵的水花,啪嗒啪嗒的响。
她一定会答应的, 她性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就问一句的事, 也根本不难办。
再说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王爷啊!
谭十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看着她默不作声转身,进了院子。
她怎么走啦?谭十的嘴巴张得老大。
立刻就追上去,不妨李璋抢先一步闪进院子, 咣当,关上院门。
这回结结实实拍在他鼻子上!
谭十眼泪模糊,捂着鼻子蹲下了。
院门那边,李璋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廊庑下席地而坐的南玫, 眼中流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雨点越来越稀疏,眼见就要停了,笼罩在她身上雾蒙蒙的湿气却不见减少。
她的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只望向半晴半阴的天,神情温婉而凄清。
李璋胸膛起伏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望着天空发呆。
“他很厉害。”南玫突然说,“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谁也算计不到他,我看谭十就是瞎操心,他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才会带那么几个人走。”
她转脸看过来,眼神似乎在寻求某种肯定。
李璋道:“如果是一年前的王爷,我相信是这样的,现在,我不确定。”
以前和现在的区别,就是多了个她。
南玫又问:“那我该不该去找萧墨染打听他的消息?”
这次李璋沉默的时间久了些,“……该不该的,我说不好,但你是想去的。其实那天从城里出来,你选择继续回到这座院子的时候,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一阵急风吹过,树上、花草上积聚的水珠瀑布般落下,院子里顿时叮叮咚咚鼓点似地响成一片。
一下下,全都敲在南玫的心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承认挂念元湛,就相当于否定了他给自己的屈辱、折磨、伤害,那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岂不是背叛了自己被摧残的人生?
“不,不……”南玫下意识摇头,“我才不关心他的死活,我也管不了。”
李璋没说话。
她转移了话题,“嗨,总提他做什么,天快晴了,把屋里的花搬出来晒晒太阳。”
李璋身子往后微倾,双手撑在地上,“你愿意和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挺开心的。可我的确不喜欢你提别的男人,哪怕是王爷,我也很在意。”
南玫说:“我以后都不提他了。”
李璋叹口气,“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跟王爷之间,已经有了切不断的羁绊。”
南玫急急否认,“哪有!”
李璋仰头望着愈加明亮的天空,慢慢道:“以前王爷和我说过一句话,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话?”
“去年你从白鹤镇重回都城王府,求王爷帮你找寻萧墨染的下落。王爷对我说,你能回来他很高兴,可较之开心,更多的是痛切,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
“现在我真真切切地尝了这种滋味。”
“因为我爱上你了。”李璋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南玫惊愕的脸上,“同样的,王爷爱你,为了你,冒多大的风险他都愿意。”
南玫怔住了,好半晌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你竟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傻瓜!”
李璋歪头,“那你喜不喜欢这个傻瓜?”
眼中泪意还没退,南玫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凑过去,闭上眼,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李璋微微抬起下颌:“不够。”
南玫笑着,再次吻上去。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清风从林间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气味,清新单纯,永不变质。
-
西照日头已经斜下,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灿灿的日光,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光晕,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小院门口,一个女子亭亭玉立。
萧墨染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般试探叫了声:“玫儿?”
南玫缓步上前,“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好好,进来说。”萧墨染很高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李璋找到的。”
萧墨染这才看见南玫身后还有个男人,却不好拦他,只得冷脸一并请进门。
只是他那目光,简直恨不得在李璋身上烧出个洞来!
南玫佯装看不到。
见萧墨染又是烧水煮茶,又是清洗时令蔬果的,她有些诧异地问:“你一个人住?”
居然连这些活儿都会干了!
“嗯,只雇了一个做饭的帮佣。”萧墨染端来一杯茶,“这是宫里的新茶,你尝尝。”
没李璋的。
李璋面无表情抬眼看天。
南玫低头笑了下,随即正色道:“外面都在传官兵剿匪,我想问问你,这事和元湛有没有关系。”
还真是……开门见山。
萧墨染苦笑,“有关系,官兵土匪无一活口,其他的,我不能和你多说。”
李璋眸中亮光一闪,这句话足够了。
南玫却抓住他话里另一层意思,“你要帮着都城对付元湛?”
“我是朝廷命官,当然万事以朝廷利益为先,哪怕他和朝廷关系尚好,我也不打算和他握手言和。”
萧墨染笑容越发苦涩,“你倒是关心他,我还以为你恨不得他死。”
南玫端起茶杯,看着微黄清亮的茶汤轻声道:“曾经我也这样认为……你要帮着都城打元湛,却没哄骗我,这点我真的没想到。”
“我怎么还敢骗你,只一次,就吃够苦头了。”萧墨染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听不到了。
相对无言,别样的冷寂。
南玫准备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坐。”
“天色不早,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你……”萧墨染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拼命想着可以多挽留她一刻的话题。
“务必小心,你现在的身份有点敏感。”
南玫一怔,停住了脚步。
“现在皇后不动你,是不想进一步刺激东平王,一旦皇后觉得难以掌控局面,恐怕立时就对你下手!”
萧墨染语速很急,生怕她不管不顾走了似的。
夕照的光柱中,细细的尘埃在安静地舞动,鸟儿扑棱着翅膀从堂前飞过,一片轻羽悠然飘落。
南玫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很是艰涩,“和我说这些,万一被人知道……你也要小心才是,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出事。”
萧墨染笑着摇摇头。
她走了,与她并肩而行的人,不是他。
萧墨染笑了声,抬手捂住眼睛,一滴泪缓缓落下。
悔之晚矣。
-
南玫李璋回到城郊小院时,已近掌灯时分。
谭十急得抓耳挠腮的,“可算回来了,打听出什么了?”
李璋转了萧墨染的原话,分析道:“有关系,说明是王爷干的,无一活口,官匪全灭,说明王爷大获全胜。”
谭十将信将疑,“就那十几个人,能杀光上百号……啊!”他眼睛一亮,“莫非北地的人接应王爷来啦?”
“极有可能。”李璋道,“昨晚大雨,不宜渡河,王爷应该今日渡河,齐王也好,贾后也好,都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只怕王爷上岸之后又有一场恶战。”
谭十道:“进了冀州才算安全,可还有好几百里路,北地大部分兵力都在边境线上防着胡人,又要隐匿踪迹,能来多少接应王爷。”
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偷偷觑着南玫的脸色,嘿,皱眉了,开始担忧了!
南玫避开他的视线。
李璋推谭十出去,“我们不管饭。”
“欸,我说……”
啪,门关上了。
谭十上次吃了教训,这回便有了经验,捂脸急急跳开,总算没梅开二度鼻子再遭殃。
心情却是大好,瞧南夫人的反应,回北地指日可待!
屋里,南玫果然在担忧。
“如何皇后打算拿我做文章,我娘他们恐怕也有危险,我想回趟白鹤镇,想办法提醒他们早做准备。”
“是该回去看看。”李璋整张脸都亮了,“明天咱们就动身。”
南玫呆滞一下,“你也去?”
“当然……”李璋脸色猛地一僵,“你不想让我去?”
南玫讪讪地不知道怎么说,他去的话,如何与家里人解释他的身份。
上次回家,李璋是“钱富商”元湛的长随,这次不能变。
可两人关系早今非昔比,日常相处早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关系,家里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李璋面孔紧绷绷的,兀自坐着不说话。
“你别不高兴。”南玫轻轻推他。
“我没不高兴。”
“这样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回,还是和去年那次一样,在院门口等着。”
李璋抬眸看她,吐出两个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