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金针
虽在病中, 可如此视线,依旧让人不敢轻忽,心生紧张。
“回殿下,正是。”
鸢娘神色冷极, 显然是动了真怒, “子虚乌有之事能传得沸沸扬扬, 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连宫中都屡屡私下议论。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 臣……”
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谢卿雪不由失笑,止住她的话音:“鸢娘。”
搁下茶盏, 略有些苍白的笑意里,是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
“多大点事, 也值当这般如临大敌。”
鸢娘怔然, 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她一腔怒意倏然成了空,还有几分做错般的无措。
谢卿雪低咳两声,润在金晖里的发丝妆点侧颊,轮廓透着惊心动魄、圣洁而冷清的美,连长长睫羽落下的阴翳都更胜惊鸿。
倚在榻上, 眉眼含笑:“鸢娘, 莫因涉及子渊子容,便将此事想得多么严重。”
鸢娘怔然。
脑海中如拨云见月。
她追随殿下多年,当年朝堂上每日寻常之事都生死攸关, 可有殿下在身后,每一桩都能理清思路,寻到破解之法。
于是再艰难危险, 她都觉得踏实。
为何如今只是些许流言,她便……
“吾瞧你呀,是替吾操着母亲的心,关心则乱。”
“这么点事,交给子渊子容便好,鸢娘只管管好宫中。”
鸢娘不禁惭愧,“是。今日是臣大惊小怪,惊扰殿下了。”
还让殿下于病中这般开解她。
谢卿雪招她近前来,握她的手,“也只有鸢娘这般设身处地地替吾着想,这宫内宫外,吾才能少操些心。鸢娘莫妄自菲薄。”
鸢娘笑了,“也是因有殿下在鸢娘身后。”
谢卿雪失笑,揉揉她的发。
“对了,云州那边可有消息?”
身在云州的,也只有左相之女褚丹了。
褚丹是皇后自幼相识的闺中好友,远嫁云州后便与京中断了联络,距今已十多年。
刚要筹备寿辰之时,谢卿雪便让鸢娘往云州发了信笺。
鸢娘抿了下唇,“送信之人已至云州将信送到府上褚娘子手中,可等了许久,也……”
也不曾得到回音。
谢卿雪默然,几息后,颔首,“吾知晓了。”
说到丹娘,便不由想起当年之事。
新旧交替兵荒马乱之际,有太多妻离子散,可如左相这般失子离女的朝中高官,也是少数。
她现在依旧记得,闺中时,丹娘明媚爽朗,哪怕有严苛古板的左相父亲,也总能在兄长的帮助下往谢府来寻她。
她天性乐观,大大咧咧的仿佛一切事都不是事儿,偏又总能细心照顾到她所有感受。
于是和丹娘在一起时,她可以抛却病痛的烦恼,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长远未来的人,无所顾忌地享受世间美好。
直到丹娘失去了兄长。
那时先帝身子已然不大好,李骜几乎接手了朝中所有事务,可内忧外患,还得时不时带兵出征。
他离京,诸般事务只能谢卿雪统管,与当时的家国大事相比,左相之子丧命,不过是诸多事务当中甚为普通的一桩。
在波涛暗涌的朝堂中,掀起的风浪实在太不显眼。
可对于当时的谢卿雪,看着失魂落魄求到她面前的丹娘,与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太傅,无异于切肤之痛。
这是竭尽所能也无法挽回的离散。
而丹娘就算那般,也还在心疼她。
临走前,握着她的手,泪湿了眼眶,破碎的眸光中满含担忧。
哽咽着:“卿娘,云州路远,我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兄长之死,我永远无法原谅父亲,也无法再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生来体弱,又成了皇家妇,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日夜操劳,如何能长久……”
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卿娘,你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好不好?”
谢卿雪受不了她这样。
自与丹娘相识,每一刻开心的日子都有丹娘相伴,几千个日夜,她本以为永无尽头,可转眼便要分离。
而这一去,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重逢之日……
她头一回不因身子抑制心绪起伏,拽住丹娘的衣袖,哭着恳请,可不可以不要走,再多等等,再给她些时间,她定能查到真相。
褚丹兄长之所以离家,正是因为与太傅父亲的争执。
褚丹本就责怪父亲气走了兄长,兄长走了多久,她就与左相怄了多久的气。
如今兄长客死他乡,她更是无法原谅。
在褚丹看来,若不是父亲,兄长根本不可能离京,更不可能在他乡意外身亡。
天下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她父亲为官是清正,是天下文官学子之楷模,可也正因如此,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为左相之子,对于那些人来说,报复兄长,便是报复父亲。
京城中有南衙十六卫守着,皇城附近更是有禁军日夜巡逻,他们从未体会过朝不保夕、枕戈达旦的日子。
可京畿乃至雍州之外不同,要知道,连大乾的太子都连年在外征战,天下说是太平,大乱不曾有,小乱却是不断。
父亲官位再高也是文官,家仆会的只是些拳脚上简单的功夫,真遇上悍匪,如何能抵挡。
加上兄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只身背着行囊,身边只一个贴身的小厮。
父亲分明可以将人捉回,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怨父亲,日夜害怕兄长一人在外会遭遇不测。
却从未想过,兄长会就这样死于非命。
这些,谢卿雪在丹娘身边,都一一陪她经历。
到了如今,她不知多后悔当初碍着是左相家事,没有出手干预。
现在万事皆休,说什么都太晚了。
她不想丹娘走,竭力从悲痛中拨出一分清明,妄图劝说丹娘回心转意。
她拉着丹娘的衣袖,尽力让声线平稳些:
丹娘,云州太远了,世家大族水深,功绩不代表所有,你与未婚郎君素未谋面,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冒然成婚,如何能过得好日子。
且云州山高路远,就算去信最快一月方能抵达,万一有什么事,京城也鞭长莫及,这一去,相当于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就算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也容些日子细细打探,起码了解得多些,莫盲婚哑嫁。
……不要就这样,在气头上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女子依附男子的世道,婚姻之事,本就再慎重都不为过。
她想她过得好,想她,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盼着她的丹娘,能得世间最美好真挚的感情。
盼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说得再多再恳切,褚丹还是走了。
她说,卿娘你不懂,说她现在,唯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那日过后,谢卿雪病了一场。
那场病极为凶险,浑浑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强好些。
醒来后,她求父母兄长,莫告诉李骜,他如今身在前线,日后回京也是事务繁多,她既然已经好了,就莫让他再因此事忧心。
她亦怕李骜追责丹娘,甚至因此迁怒左相。
她想护着丹娘,让丹娘得偿所愿。
且当时的局势,左相实在太过重要,几乎是李骜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她不忍李骜为她与太傅离心。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恨,也渐渐淡了。
她不曾收到过丹娘的信件,却也道听途说,知晓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载,劫后余生,她是真的,想与她再见一面。
想亲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过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为当年之事,画上一个和解的句号。
……未来难料,谁又能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
她此生亲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这儿,不由轻舒口气,回身,有些困倦地将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却触到了温热的肌肤,顿时眼眸微睁,将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声,“李骜?”
“你何时进来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么和采花贼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满地搂皇后的腰,低头抿她的耳郭,低磁的声线震得谢卿雪半边脸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忆过往,心中念着旁人时。”
谢卿雪:……
推他,“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进来内殿便也罢了,还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钻进被衾里。
她就不信,他从外头进来时,就穿着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着卧榻静养,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李骜手不松,还抱得更紧,下颌蹭她的发。
“卿卿莫忧心,那褚丹已从云州启程。卿卿寿辰之时,定能赶到。”
谢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问及时此事时说她定能达成所愿,这不,后文来了。
谢卿雪哼声:“若我现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让人递信,便是留给了丹娘选择的机会,若当真不想回京,她亦不会逼着。
一切以丹娘的意愿为重,若过得好,就算不相见,两厢安好亦是圆满。
李骜如何不明白,听这话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识好歹。”
谢卿雪往他腰间掐了一把。
李骜分明连肌肉都没颤一下,却嘶了一声,“卿卿,疼。”
“好好说话。”
李骜:“朕派去的人,只是将卿卿的惦念如实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随回京了。”
“那丹娘……”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问丹娘过得如何,可想到当年别离的情形,忽然觉着,旁人眼中的好,当真是丹娘心中觉着的好吗?
她当年一腔情愿为丹娘好,说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好与不好,她该亲口问丹娘。
李骜却见不得她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纠结。
直言:“那褚丹这些年为云州大族宗妇,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卿雪微怔:“原来,她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渊、子容、子琤,可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的丹娘,依旧是旧时闺中的模样。
她不曾见过她为人妇 ,更想象不出她为人母的模样。
想必对于丹娘来说,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为大乾皇后,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听过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却定是知晓她的。
而她沉睡十载,这般久远的岁月,也不知,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闺中情谊,对她有些许挂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骜见她还在想,轻咬她一口,“卿卿。”
谢卿雪躲没躲及,气气抬眸,极美的眸中燃着清冷的愠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边眉眼,揪着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轻轻一下,连印记都十分不明显,谢卿雪却是用了真劲道,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李骜一点儿不见生恼,反而笑出了声,气息洒在她耳郭,谢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下。
大掌的力道几乎将她揉进身体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还要将有牙印那处故意凑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谢卿雪不听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开头,“李骜。”
李骜胸腔震动,喉结撑着硬朗的肌肤,随笑声上下滚着。
谢卿雪看他没完没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结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动抵在掌心,让她身子发软。
这个人!
谢卿雪放弃,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子,面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骜得寸进尺,大手轻而易举掌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中,身体的每一寸弧度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谢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
如他这样浑身都是无穷劲道的高大身躯,又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出身,总有无数种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让她挣不脱,也不会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红印。
无论何种姿势相拥,除却某些时候克制不住的失控,都是紧密且安心,没有半分不适。
她眷恋他的怀抱,甚至某些时候,想让他抱得更紧些。
尤其如今,最能驱散她心中难抑的悲伤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抛下他,抛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却不代表不惧怕。
每每他这样抱着她,肌肤相贴,她都能更说服自己,多看当下。未来的阴霾再重,起码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她清醒着,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拥许久,她昏昏欲睡之时,后背的温度缓缓离开,他低沉的声线从侧上方传来。
“汤药应当好了,用了再歇息。”
谢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待他下了榻,谢卿雪反而清醒,睁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见时,她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
不知为何,竟觉着心口有些难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卿卿。”
李骜的步子又大又稳,檀木托盘上的汤药只是起了些微涟漪。
汤药特有的苦袭上鼻间,似夹杂着几缕香。
谢卿雪自小喝惯了汤药,从不用蜜饯之类的甜口压药味,可此时一闻见,竟泛起几分恶心。
她倏然想到这两日自己不同寻常的嗜睡。
一开始,她只当自己身子实是不好,因着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愈,为何还是屡屡感到疲累困顿……
“卿卿?”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面色泛白,不禁心忧,来握她的手。
谢卿雪看着被他亲手端在眼前的药,抬眸,轻声:“这回的药中,可是新添了许多安神之物?”
她这样天生体弱的身子,从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风寒,久病成医,个中药理也比寻常人懂得多些。
虽不至于像真正的医者般,药材药效信手拈来,可自己惯喝的药,还是知晓几分的。
若只是单治疗风寒,也不至于让她有如此明显的反应,仿佛剥夺人精气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时,何至于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变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骜沉默许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却终究没有开口。
甚至细看,他的视线稍下移,避开她的目光。
李骜摁住欲颤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说辞真的到了她面前,还未出口便不堪一击。
谢卿雪已经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抚,却只剩下苦涩。
“没有。”笑的是李骜,他竟也有这样的笑,仿佛举足若轻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经要扛不住了。
“卿卿,原先生只是借此机会,让你的身子好生将养几日。”
谢卿雪没有拆穿他,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味反上来,呛得闷声咳了几声。
李骜抚她的背,谢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怀中,浅阖着眼等着这阵难受劲儿过去。
他不说,她便换个人问。
……
于是这日太子与二皇子来请安时,看到的依然是紧闭的殿门。
李胤叫住捧盘进去的宫侍:“父皇可在殿内?”
宫侍蹲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李胤挪开半边身子,只在门开合的瞬间瞧见殿内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药香溢出几缕,绕在广袖之间。
……
“殿下,太子与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鸢娘压低的声线透过帷幔,轻柔送在皇后耳边。
“不必。”
谢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间,苍白的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鸢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准备。”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殿下不在时,满宫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从,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个字,无论陛下如何看待,内宫所有人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一刻钟后,原老先生拎着药箱,自偏殿被请入寝殿内殿。
他先是诊脉,而后坐于榻前,打开药箱。
这一回药箱内的物什,与以往每一次诊治时都不同,满是细若牛毫的金针。
执针时最后一次请示皇后:“殿下,此法虽能延缓毒素蔓延,其间痛苦却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当真决定如此吗?”
谢卿雪已经在鸢娘搀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盖着一层引药入体的莹白棉绸。
多年病痛折磨让她身形玲珑纤细,几乎完美无缺的骨相让每一丝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闻言侧眸,“也只有在风寒未彻底痊愈之时施以金针,才能确定吾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当真是因着某种毒,不是吗?”
原先生低下了头:“殿下所言正是,只有明了病症病由,老臣才能确定下一步诊疗之法。”
只是这个确定的法子,实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皇后。
谢卿雪莞尔:“原先生尽管放手施针,这回错过,以后可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如今的身子,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还受不受得住金针遍体的痛楚。
“老臣遵命。”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只余沉稳的专注。
一辈子行医,前半生经手病患无数,大多痊愈康复,也有少部分药石无医,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无法睁开眼睛,脉搏气息全无,也无能为力。
这是每个医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为,他已修炼得水火不侵。
自入宫以来,他的病人,只有皇家,曾经是先帝,近十多年,只为皇后一人。
而十几年日日请脉诊治,以毕生之能从阎王手中抢来的人,皇后于他,早已不是一个病患这般简单。
亦知晓,若非皇后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救她的机会。
外界人人都道,皇后是
医圣亲手缔造的奇迹,可他知道,这个奇迹,是因着皇后自己。
只有病人自己不放弃希望,医者才有希望。
“来吧。”
谢卿雪轻轻闭上眼睛,任由虚软无力之感散至整个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