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继续赶路。
几个镇子的赶集日是错开的,今日是清河镇的赶集日,明日是潼江镇,后日是石林镇。一路走来遇见不少人,有落石村的村民认出他,热情地说孙家大哥今日也来镇上了,没和他们一起回来,赵老汉就笑着说已经见到了。
“哎哟,还是汉子赶集快,买了就走,不像咱还得四处逛逛。”有个妇人笑着说道。
“是啊,前后脚出村,孙老大都落家了,咱还在路上。哈哈,不耽搁了,走吧走吧,家里娃子该等急了。”
道了别,彼此错身而开。
等走远了,赵老汉突然道:“这人还是挺能习惯环境的。”
太久没出门,不晓得外头的情况,就这一路遇见的人,汉子没几个,还是妇人婆子居多,但她们脸上却没啥郁气,一直笑呵呵的。一个冬日就能抚平许多事情,眼泪担忧和地里的庄稼粮食相比,可能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日子还得过呢。
两日一夜的路程,他们是在第二日的下午到的石林镇,城门还没关。
牛市一般是早上开,赵老汉上次就来踩过点,包括客栈,一个单间住一宿五十文,小宝说和清河镇的价格一样。之前神仙地只能进一个人,肯定要住客栈,但现在神仙地可以进两个人,这钱就能省了,父子仨去牛市逛了一圈,问了当地人,确定明日会开市,有一批牛和驴骡在卖,因为乡下好多汉子去打仗了,最近这几个月牛市开得勤,好牛也多,只要有钱,基本都能买得着。
赵老汉觉得两者没啥关系,都说少的是乡下汉子,乡下人又有几个买得起牛?
这个说法不能细想,处处是毛病。
心头这般嘀咕,面上却没表现出来,道了谢,又逛了一圈,踩着关城门的点离开了镇子。在城外的树林子里寻了个隐蔽地儿,赵小宝一手抓着一个,带着爹和大哥去了神仙地。
去灶房拿了夕食,一家三口带条狗,坐在田坎上,望着绿油油的七亩地,吃的那叫一个香啊。
吃完饭,赵小宝拎着篮子去小果园摘了好些果子,吃饱喝足,神仙地的天还是亮堂堂的,半点没有要黑的意思,赵老汉扛不住了,打着哈欠去睡觉。
翌日,官道上,背着篓挑着担的农民从各个方向走来,都是周边村子的村民,鸡鸣鸭叫,茅草垫着的鸡蛋,都是一大早赶着开城门好占集市最好位置的卖家。
买东西的倒是没那般早出门,向来只有卖不掉,没有买不到的说法。
赵老汉和赵大山一人拿着个馒头在啃,他们起得早,在神仙地就把朝食吃了,现下啃馒头纯属闲得发慌。吃完馒头,城门也开了,一群人挤挤挨挨进城,他们落在后头没去挤,免得给人手里的鸡蛋挤掉,让他们赔钱可就亏麻了。
他家鸡蛋多的都要吃不完嘞。
来得早,好些早食摊子还没支起来,但锅里已经煮着了,油也热着了。他们经过一家包子铺,蒸笼一掀开,热气糊了一脸,面摊子也是,路过闻到杂酱臊子也是香的遭不住。
牛市开了,马,牛、驴、骡,以往见到一头都觉得稀罕,这地随处都是。
有人比他们还早,已经挑上了,说的也是行家话,动作不停,检查眼睛,掰蹄子,甚至还有检查五谷之物出口道,给牛吓得甩尾巴直踢人……
看得人也多,基本全是汉子,买不买是一回事儿,热闹是一定要凑的,现在买不起,没准以后就买得起了,好歹得知道行情。赵老汉以前就属于凑热闹那挂,现在他是被别人围观的那个,一连看了两头牛,看不出好坏,都觉得挺好,大大的牛眼特别童真清澈,瞧着也精神,他不懂行话,照葫芦画瓢检查了下牛蹄子,也没啥问题,好得很。
不过他心眼多,任卖牛人如何吹嘘,他也没立马应下,决定多观察会儿。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问题了,还是那两头牛,之前觉得精神头都不错,这会儿站在远处观望,周围人多吵闹,砍价唠嗑,总有人嗓门大,一惊一乍的,两头牛,左边那头每次有人嚷嚷,它都惊得直踱步,右边那头就没啥反应,跟傻了一样。
牛不像人,没啥稳重不稳重的说法,只有机灵和不机灵的差别,有些病牛就是反应慢,或者本身就有毛病,卖家前一晚想招给它整的精神些,外行人都看不出来。
中途有人去看那两头牛,赵老汉寻摸驴的工夫还不忘盯着那头,见此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相中的那头牛被牵走了。好在十几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都挺谨慎,没当场定下,那人看完又去了另一边儿。
有老油条子来买驴,赵老汉臭不要脸跟在对方身后学,一是和他观察牛那样,说着话突然放大声儿,或者敲木板子,看哪头驴反应最快。二是让老板牵着驴走一圈,看看走路姿势,跛不跛。三就是观察驴的鼻子和粪便,鼻头干裂,粪便带红,这种大概率就是病驴。四就是精神状态,看看眼睛啥的,这个需要自己去认真观察,一眼望过去就蔫吧的驴最好别要。
驴是如此,牛也是如此,赵老汉其实都懂,家里养猪喂鸡,观察畜生有没有生病,其实法子都差不多。但还是怕啊,牛和驴都不便宜,付了钱拎回家,回头真买到病牛,卖牛的人可不听你讲道理,银货两讫,只能自己吃亏了。
十几两亏下去,能直接拖垮一个普通家庭。
“爹,买这头。”赵老汉正犹豫不决,被赵大山抱在怀里的赵小宝指着他背后那头驴,突然开口道。
赵老汉扭头望去,观察了这么久,其实他相中了两头驴,一头还没成年的小驴,老板要价七两银子,一头刚成年的青壮驴,要九两银子。他中意成年那头,拎回家就能干活儿,还合眼缘。但眼下又没啥活儿要干,买小驴回去养几月,到秋收那会儿差不多就能搭力了。
性价比来说,买小驴划算。
但小宝指的却是那头成年的驴。
闺女的话比谁的话都好使,避着人,赵老汉偷偷问道:“小宝,为啥买这头?”
“它精神。”赵小宝捂着鼻子,牛市可臭了,“爹,小宝喜欢这头。”
“成,那就买这头。”赵老汉毫不犹豫拍板决定,扭头就去和老板砍价,嘴皮子都磨破了,也只砍看一钱,最后这头驴以八两九钱的价格成交。
买完驴又去买牛,逛了一圈,还是惦记最开始那两头牛。
这次赵小宝没开口说哪头牛精神,估摸她稀罕的只有驴,都不关心牛的。赵老汉又仔细观察了一番,还是觉得左边那头好,就他们买驴的工夫,地上又多了一坨粪便,他也不嫌脏,蹲下用木棍挑了挑,感觉颜色味道都挺正常的,父子俩凑头商量后,就定下了这头。
价格有点贵,要十六两,而且还是牛犊,没成年呢。
“隔壁成年的牛才卖十六两,你这也忒贵了!”赵老汉和卖牛的讲价,“不成不成,便宜点,这个价格说不过去。”
“那你咋不买他家的?”卖牛的是个老头,说话语气贼难听,“好牛才卖这个价,一文钱都少不了!”
“一文都不少??”赵老汉就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他敢用这个态度卖鸡蛋,客人都能把蛋丢他头上,这老头可真是,“这头牛真这么好,不该牵出来就被人抢了去,咋还能轮到我!”
老头闻言一声冷哼,满脸的不高兴:“那你运气好呗,还能说啥。到底要不要?不要就让开,后面还有人要看呢。别挡着我做生意。”
赵老汉不让,不死心继续杀价,但不管用,任由他嘴皮子都说干了,老头说啥都不便宜,最后还烦了,干脆不吱声,就看他唾沫乱飞,大有你爱买买不买拉倒的架势。
虽然很气人,但赵老汉还是掏钱买了,牛犊也行,长得挺壮实,他一开始还以为成年了呢。
老头这般硬气,说明这头牛真不错吧?好牛都不愁卖,他宁愿相信自己运气好,都不信老头在装腔作势。
不过也不是一点好处没占到,买牛后一系列报备之类的事儿不用他操心,牛市有专人负责,老头也有自己的关系,见他掏钱还算爽快,没歪缠墨迹,就把事儿包圆了,叫了年轻人过来,让赵老汉跟在对方身后听招呼就行。
一头牛一头驴,二十几两银子一花,别说,走在路上真挺招人眼。
他们来得早,买的也不墨迹,等事情办完,才将将午时。
没多待,赵大山背着小妹,牵着驴,和牵着牛的老爹慢悠悠准备出城。
城门口挤挤攘攘,一辆辆马车井然有序排队出城,家丁押着箱子包袱走在后头,马车里有多少人不知,单单护卫和前头的镖师,粗略一瞧,就有上百号人。
更别说背着包袱走在马车后的人,太多了,数不过来。
这是,迁族啊?
第98章
赵老汉忍不住看了眼手头牵着的牛,怪道牛市开得勤,啥乡下汉子都去打仗,好以牛替人力,其实是大户人家迁族,卖了这些不好携带的家畜,这才让他们捡了趴活。
普通人买一头牛要省吃俭用不知多少年,富贵人家却没这个烦恼,牛棚里一排排牛,日日都能换着使。出远门能坐马车,自然瞧不上牛车,赵老汉寻思石林镇这俩月不止牛市,怕是土地和宅院铺子也流出不少。
城门口人太多,闻讯赶来的镇上百姓也涌过来围观,赵老汉父女仨被挤到边缘,听着四周的谈论声,得知这次举族迁徙的是齐家人。
齐家算是石林镇的老乡绅富户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在脚下这片土地发迹,在这里扎根,齐家人劳师动众大迁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虽然之前就听闻镇上几个大户在变卖家产,可也就是听个热闹,眼下见齐老爷真要走了,普通百姓图个热闹,知晓内情的却是愁的脚底板发痒。
这次齐家低价出售田产铺子宅院,宅院还罢,不咋招人惦记,田产和铺子却是可遇不可求,尤其是肥田,搁以往有人大量抛售,信儿都没传出去,内部直接就消化了。
可这次不同,除了不知情的百姓购置了些许田产,还有没啥远见的小地主跟恶犬见了肉一样大量抢购,那几家叫得上名号的大户屁股仿佛黏在了板凳上,稳得很,半点没有出手的意思。
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有钱有势的人一般都有点脑子,所有人都在抢的东西才是好东西,所有人都在观望,不敢动的好东西,那就是烫手山芋了。
如今齐家一走,另外几户老爷愈发心焦难耐,犹豫再三,还是拿不定主意。
这一堵就是半个时辰,齐家的东西太多了,几辆马车早就出了城,押送家当的驴车一架架驶来,瞧着没个头……
赵老汉挤在人群里,他也算是长了见识,难怪都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还舒坦,老百姓出门推板车,下人出门却是坐驴车,这对比,真没法说。
“齐老爷真走了啊?他这是要去哪儿啊?”
“还能有假不成,齐家的田卖了,铺子也卖了,这么一走,宅子也得卖,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家当一下子全没了,也不知齐老爷咋想的,说要带着一家老小去投奔嫁到北边的姑母,又不是破落户,咋还投奔外嫁女呢?”
“想不通,着实想不通。”
人群挤挤攘攘,围观的百姓摇头摆脑,只听过日子过不下去才远走投奔亲戚,没见过卖祖田祖宅带着一家老小往外地跑,甚至还有人嘀咕齐老爷是个败家子,齐家列祖列宗若是知晓他这番行事,估计要气得掀棺材诈尸骂人。
赵老汉牵着牛,慢慢跟在驴车身后出了城。
石林镇有两条大道,一条去鲁口镇,一条去潼江镇,齐家的车队往鲁口镇方向走,赵老汉跟在他们身后吃了一嘴灰,分路后,干脆就地寻了个位置歇脚,就这般看着他们的队伍消失在视野里。
赵大山脱了草鞋,出汗的脚底板在地上摩挲两下,再慢吞吞穿上鞋:“爹,大户人家都跑了,咱要跑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望着通往鲁口镇的那条路,“这天开始热了啊……”
“往哪儿跑?咱家在外地可没亲戚,没个能投奔的人。”赵老汉接过闺女递来的野梨,在身上囫囵擦了两下,张嘴就咬下一大口,声儿咔嚓咔嚓的,迸溅的汁水抚平了燥热的心火“就算能投奔金鱼,咱也不知道边关的路咋走啊!”
他也不是傻子,要说看见大户人家跑路,心里不慌那是假的,权贵人家想买牛都不用去牛市,私下得了信儿哪里有好牛犊直接就牵回家了,哪里还能轮到外人,消息来源可比普通人强得多。
上次只是听人摆谈他们可能要跑,这次是真拖家带口的跑了,不知是真得了啥信儿,还是聪明人嗅觉敏锐,提前避险。
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赵老汉肯定也想过平静日子,可问题在于,小宝说半个大兴朝都被旱情影响,就算想跑,也就是换个地儿继续旱,没啥实际用处。至于哪里不旱,小宝也不知道,赵老汉自己猜想,可能就是不缺水的地儿吧,大江大河大水库那种。
但这种水也喝不得,喝了也要死人,只能淋个庄稼,保证收成。可若是人都没水喝,要渴死了,庄稼长好有啥用?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躲打仗呢,也是差不多情况,没地儿去。
去边关找金鱼,赵老汉觉得还不如在自个老窝待着呢,啥叫边关?那可是三天一小打,十天一大打的地儿,比庆州府还危险,他和几个儿子虽然杀了几个流民,可流民说到底也是大兴朝的人,心里头不咋畏惧。
边关就不一样了,面对的是外族人,从心来说,他还是比较害怕,仅是听见“外族”两字心里头就犯虚,没有实际接触过的人,总会下意识把对方想的极其危险。
当然,最重要、最根本的原因,没路引。
齐家有钱有势,齐老爷带着族人迁徙,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银子和心力。提前躲避有可能发生的天灾人祸,齐老爷聪明,但这种聪明也是建立在如山的银子之下,没钱寸步难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赵老汉知道今年要大旱,也被齐家人的迁徙引起了不安,可有啥用?莫说去更远的州府,他家现在就算要去庆州府估计都挺费事儿,没办法,得罪里长了。
出门要找里长开路引,跨越州府更是需要经过官府的手,虽然征兵一事怪不得他们,但人么,生来小心眼子,里长原本就不是啥大度人,这事儿一闹,连前头春播他都没有亲自来,而是随便派了个村民过来例行公事走一趟,可见心里是恼了他们晚霞村。
如今要找他办路引,可不是拎一篮子鸡蛋就能了事的。
难呐!
歇了片刻,一家三口继续赶路,不过这次却没走大路,而是拐道进了山。
待到无人之处,赵大山望风,赵老汉守着闺女,看她把牛放到神仙地去,他还是不放心,干脆亲自进去把绳子系在桃树上,警告大黑子不准欺负牛,顺道拿了七八个馒头出来,囫囵吃了午食,然后继续赶路。
到落石村时,差不离正是午时,赵老汉半点不带客气,带着老大老幺就去了孙家。
落石村的人都认识他们父子,刚走到村口,一个妇人扭头就冲着孙家嚷嚷:“哎呀,孙老大,孙老大……你要等的亲家来了!”
赵老汉被这嗓子唬一跳,抬头就见孙家老两口从院子里跑出来,跟在后面的还有边走边系裤腰带的孙大哥。
看见赵家父子牵着头驴,孙老汉拍着大腿高兴嚷嚷:“可把你们盼来了,一大早老大就去村外那条路口守着,那个没出息的先前捂着肚子回来就往茅房钻,我这正想亲自去呢!”他拿不准亲家是搪塞大儿,还是真要来落脚,不过他是真欢迎啊,一大早就使唤老婆子杀了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上了,喊老大去村外守着道,见到人务必拉回来。
“等啥等,说来一定来,我跟你客气啥!”赵老汉拉着驴被他亲家迎进了院。
落石村有牛也有驴,虽然也挺稀罕赵家这头驴,但没讨人嫌,村民们站在门口瞧了瞧,不多时就散了去。
等人一走,赵老汉就从闺女睡觉的背篓里拿出七八个野梨,一个能有一个成年汉子拳头那么大,瞧着就和山里的野梨不是一个品种,一股脑全塞给亲家母,笑着道:“这是在石林镇买的,我一瞧就稀罕,这大冬天的玩意儿,都开春了还有的吃,上门没啥好东西拿,就几个果子,亲家母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孙婆子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喜得笑呵呵的,不当季的东西不管是啥都不便宜,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亲家公,亲家大哥,一路辛苦了,赶紧坐下歇会儿。”扭头见大儿媳端着糖水出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满意,把野梨拿去了主屋。
赵小宝睡了一路,连何时到的落石村也不知,这会儿睡醒了,还没睁眼就听见爹在吹嘘自家的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