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家大儿买的那种青药膏,呵呵,擦蚊子包效果好得很,我闺女招蚊子,那瓶用完了,我寻思多买几瓶回家备着。”赵老汉也是个不认生的性子,和谁都能唠上几句,伙计态度好,他也是满脸堆笑。
伙计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五瓶青药膏,对他道:“最后几瓶了,你若要,就全卖给你。”看了眼老汉怀里乖巧的胖丫头,他好意补了一句,“这物紧俏,秋后就是冬日,再卖要等明年了。”
“要的要的,我全要了。”赵老汉连忙道,好东西可不愁卖,人家多一嘴那是好心,“可还是上次的价格?”说话间已经摸出了钱袋子。
“还是二十三文一瓶。”见他们没有背背篓,伙计拿了个闲时编制的小篮子,把五瓶青药膏放里面递给盯着他看的小女娃,“你家倒是把闺女养得好,嫩生生的,蚊子也是会挑人叮。”
他说笑两句,见老汉已经数好铜板放在柜台上,他接过后自己数了一遍,点头笑道:“一百一十五文,刚刚好。”
“谢谢小哥了。”赵老汉看见篮子,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篮子不值钱,但心意却无价。
恰好此时有人拿着方子过来要抓药,赵老汉不敢打扰小哥,又道了一声谢便离开了。
接着又去买了青盐和刷牙子,乡下人都是用柳枝擦牙,只有富贵人家才使这玩意。尽管不便宜,赵老汉还是买了,一盒青盐一把刷牙子就花去了近二百文,实在不便宜。
不过花的也不冤枉,刷牙子的毛是用马鬃毛制的,另一种是猪鬃毛,自家买不起马,但马鬃刷牙子却买得起,赵老汉几乎没犹豫就挑了贵的要,他家小宝就该用最好的东西。
置办完需要的物什,父女俩没在清河镇多待,踩着下午的阳光,顶着日头开始往家赶。
出来不过两日,就已思家心切了。
第83章
到家时,已是月上梢头。
晚霞村虽然只有一条进村大路,但山路却不少,外人找不到,赵老汉却是走惯了的,他这次出村走的也是山路,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大道上那几具尸体,臭的熏人。
山路要绕些,他从后山下来,都懒得走正门,直接从缓坡跳下后院,正在狗屋里打盹的小黑子第一时间发现,它呜咽了几声,摇着尾巴迎了过来,机灵得很,一声没叫唤。
“乖,别出声。”赵老汉用脚尖拨弄围着他脚边打转的小黑子,单手抱着闺女,把篱笆门关上,从后院绕到堂屋的工夫,主屋已经亮起了油灯,几间侧屋亦是传来响动。
“我和你小妹回来了,不用起来,没啥事儿,睡你们的。”
说话间,堂屋里面响起拨弄门栓的声音,随即大门被推开,王氏端着油灯站在屋内。她先是举起油灯照了照闺女酣睡的小脸,不忍吵醒她,朝老头子使了个眼色,侧身让他先进屋。
赵老汉把闺女抱去主屋,难得的机会,他可不愿放过。这娃子如今一个人睡习惯了,让她去主屋和爹娘睡都哄不来,王氏看穿他那点小心思,嘴角弯了弯,没说啥,显然是默许了。
把想挤进来的小黑子赶出去,她关了堂屋门,举着油灯回了屋。
赵老汉坐在床沿,已经把闺女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正捧着闺女胖乎乎的脚丫子亲香,这两日没让她走路,脚上也没有水泡,亲香完还是忍不住给她捏了捏,解解乏。
“咋样?”王氏把油灯搁一旁,盘膝坐在了床沿。
“挺顺利,自家拿了八千多斤新粮,小宝这个机灵鬼又拿了近千斤。”他大致说了下这几日的经历,蹲点险些被发现没细说,着重说了粮仓,“粮食多得很,就我瞧见的就不知多少,没瞧见的还有几十间屋子。我也是闹不明白,你说这么多粮食藏着也是喂老鼠,新粮变陈粮,陈粮变坏粮,可当官的宁愿放着发霉坏掉都不愿拿出来救济一下老百姓,就算不愿意救济,那每年少收点粮税呗,结果这是粮税没少收,斛没少踢,从咱身上刮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水,嘿,他娘的,就这般藏着,放着!”
他也是压了一肚子火,这些话在闺女面前不好说,在老婆子面前却不用再藏着掖着:“放着是能生崽不成!”
“羊毛还出在羊身上呢,不让羊吃饱,又想着割毛,真他娘的越想越生气!”他压着声儿骂骂咧咧,见床头柜上放着个饼子,探身拿过来张嘴就咬下一大口,模样凶狠就像在啃官员那一身肥肉。
王氏倒没他那般生气,说到底当官的是咋想的,他们这些老百姓也左右不了,他们觉得朝廷税收太高,指不定朝廷还觉得收少了,他们觉得粮食放着也是坏,不如拿出来救济百姓,当官的可能宁愿粮食压仓坏底都不愿意拿出来……从来不就是如此么?都习惯了,有啥好生气了。
好比他们不明白为啥有时入城费要收两文,一文不行么?大老爷可能还认为两文太少,没收你三文都是大发善心。
老百姓和当官的,就像两根永远对不齐的棍子,口子就不一样,哪里可能想到一处去。
这一趟就带回来八千多斤粮食,还是新粮,若是运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能换一万多斤呢。一万多斤啊,比他们花银子买的还多,就算是敞开肚皮吃,加上之前买的,十来年的口粮不用愁了。
她心里挺满意的,温声道:“好在你没有被猪油蒙了心,没起贪念,若是全拿了,这事儿指定要闹大。如今收粮还未结束,缺的口子大了,谁知那些官差要想啥坏招……咱交过的也就罢,就怕那群人想从还未交的百姓身上剥削,一人多踢两脚,也能凑好大一笔数目。”
丢的少了,相比冒险让老百姓不满闹得民怨四起,不如想别的招补齐缺口。自古以来,粮食都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别看平日里泥腿子老老实实,但你若是无故在粮食上面动手脚,他们真能不管不顾和你拼命。
踢斛这事儿,所有人心知肚明,百姓不闹,还自觉多拿些粮食让你踢。但前提也是,你不能太过分了,踢两脚得了,若是贪心不足,别说他们闹腾,就是大老爷都会有意见。
赌不起啊,泥腿子任你抽九鞭子都不会反抗,但你没个讲究一直挥鞭,没准第十下他们就能反手卷起鞭子把你勒死。
做人留一线,贪心也要有个度,丢十万斤,数目太大,闹大了那就只能让所有人担着。丢万斤,想保住饭碗,还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知道,想招也得偷偷来,吃的也是自己的哑巴亏,碍不着别人。
王氏对老头子的做法很满意,贪心容易出大事,如此便好。
“小宝拿的那几百斤是咋回事儿?”她给闺女掖了掖被子。
赵老汉先是把猎犬的事说了,然后朝着村子方向努努嘴,然后才笑着摇头:“心头有主意的很,我看长大也是个聪明的,想的周全呢,连我都没想到这茬,她自个就偷摸干了。”
王氏沉默了片刻,才道:“小宝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有啥好事儿都不忘惦记自己人,我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待别人好,别人待她亦真心,这般就是彼此付出。可她到底是经历了许多事的老妇,知晓这世上的情谊啊,可经不起折腾,有时甚至都没折腾,莫名其妙就变了。
小宝性子至纯至善,她这个当娘的却担心她未来会受到伤害。
“没发生的事儿瞎担心那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赵老汉很看不惯老婆子这点,好像是妇人家的通病,老是惦记没影儿的事,搁那儿愁啊愁,给自己愁不开心了,“你当咱闺女是个傻的不成?我看她比咱俩还聪明呢,谁对她好不好谁对她不好,她心里门清!”
王氏睨了他一眼,知晓他不耐烦听,她也懒得与他说了,只想着日后找时间和闺女唠唠:“小宝虽然把他们几家的粮拿回来了,但咱也不能就这么给人拎家里去,不好解释。”咋说嘛?我们去大粮仓把你家的粮顺道捎回来了,喏,你收好。
说出去怕不是要把人吓死。
还有猎犬的事。
“那条狗也不能放出来,至少现在不成,就让它在神仙地待着。”既然品相不一般,那就不能让村里人瞧见,不然传出啥风声让外人听见,到时真有人闻讯找来,那就遭了。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是条猎犬,我年轻那会儿见过猎户养的狗,就是那样的,四条腿长的很,跑得很快,性子也凶。”
说罢还补了句:“不如咱家小黑子亲人,它咬我。”
王氏想翻白眼,小黑子亲人?这话去问问村里人同不同意,没瞧见人就先吠起来了。
不知老婆子正在腹诽自己,赵老汉又说了今儿从落石村经过的事,犹犹豫豫不知该咋通知亲家,就听王氏道:“还好你没去,昨儿老三媳妇她爹娘和大哥来了咱村,亲家母是被亲家大哥背过来的,说是被村道上的尸体吓得当场就翻白眼栽在了地上,好悬亲家大哥反应快接住了没让她脑袋着地,不然怕是要出事。”
孙家也是心疼闺女,今年秋收,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女儿女婿,倒不是真指望他们来帮忙,实在是姑娘家嫁人后就只有逢年过节和秋收这样的日子可以回娘家。孙婆子也是真想闺女了,秋收没回来,去潼江镇交粮税也没遇到晚霞村的村民,连想问问亲家家里是不是出了事儿都找不到人。
这不,只能自己登门了。
结果一家三口大老远赶过来,还没靠近村口呢,险些就放倒了两个。
孙大哥是一边接住摔倒的娘,一边还要搀住脚步虚浮的爹,正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娘自个掐着人中,强行让自己醒了过来。老婆子是抱着一去不回的决然心态越过的那几具尸体,她是说啥都要去亲家家里看看到底出了啥事儿,咋村口还摆着尸体呢!
村里这是遭了啥难了?!
当然没啥事儿,晚霞村还是那个晚霞村,倒是村民看见他们吓了一跳,没想到还真有人不怕路口的尸体。好在有人认出这是赵大根的亲家,邻镇的人,众人这才放了心。
邻镇啊,消息没传过去那就正常了,远着呢。
孙家老两口上次来晚霞村还是赵小宝满月,过来吃满月酒。
好几年没来了,原以为是来奔丧的,没想到迎接他们的是亲家家里新建的房子,院子比以前宽敞多了,喜儿更是长大了,比去年见到还莽实,闺女也是面色红润,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
女婿瞧着也好,一家子都很热情。
孙家老两口提起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吃了一顿有肉有大米饭的丰盛午食,王氏才把这两个月经历的事说了一遍,孙家人的震惊后怕如何不提,王氏对征兵一事也没有隐瞒,还让他们早些想办法,最好也是能躲就躲。
还有他们村如今的情况,更是让他们回去一个字都不要说。当然,如果能表现出“没见到女儿女婿白走一趟很是忧心”那就更好了。
因为自家如今不方便露面,王氏还代表大儿媳二儿媳请求孙家大哥帮忙去两个儿媳妇的娘家知会一声,朱氏和罗氏是一个村的人,走一趟就能办成两桩事,孙家大哥自然是立马应了下来。
当然,也是再三强调不能让外人知道,自己心里有数就成,要早点想退路。
退路当然也只有一条,那就是躲。
晚霞村是因为想保住全村的汉子,所有才搭戏台子,别的村就不一样了,各管各的,就算要躲,那也是自管自家人。相较于镇上的百姓,乡下人才是最怕征兵的,农家汉子是不聪明,但也不傻,知道被征走就是十条命都不够造,人人都不想死,到时征兵令一出,不知乡下要多热闹。
尤其是这次,除去身有功名之人,便是商贾巨擘都在应征之中,还不能花钱消灾。当然,人家有的是办法,但乡下人却没那么多手段,到时怕是里长家都要闹翻天。
早知道当然有好处,就像孙家,回去后先是去朱家和罗氏递了信儿,回家后就立马去山上寻了个隐蔽的地儿挖地窖,都没让村里人知道。
挖完地窖,半夜再偷偷往山里运粮食被褥干粮啥的。
弄好后,孙家的汉子基本就不落家了,日日在山里待着,连砍好的柴火都是妇人进山担回家。
谨慎些总是没坏处,就算兵爷突然进村抓人,他们也早就第一时间躲起来了,只要没被抓到,征兵令就是一张纸,屁用没有。兵爷不会一直守着村子,更不会抓妇人和小娃,只要壮年汉子藏着,躲过了,日后顶多被被征走的人家骂几句孬种,反正只要能保住命,这些话落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不痛不痒。
朱家和罗家也是如此,这就是早得信儿的好处,有时间准备,更能防备,那就比别人多一丝活命的机会。
他们都对亲家很是感激,家里的老人更是念叨闺女没嫁错人,这门亲事结的好……当然,这些事赵老汉和王氏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商量要不要运新粮去镇上换成陈粮。
往年都是要换的,不换不行啊,粮食根本不够吃,不换要饿死的个人。
“今晨我那老姐姐来家里耍,提起这件事,问咱家是啥想法。”一两千斤粮食听着不少,可家里十几张嘴要吃饭,这点粮食咋够,就算换成陈粮都要过紧巴日子,何况这点,“咱村现在这情况,他们也不太敢去镇上,担心遇到熟人。”
“那就去清河镇,若是不怕远,石林镇也可去。”赵老汉想了想后说道:“咱家就不换了,费大劲儿去外头换粮不如在家开荒,新粮咋都比陈粮好吃,咱也是黄土埋脖子的年纪了,不说享福,有这个条件也莫要受罪,该吃好的就吃,如今也不缺这一口。”
王氏点头,她也不是守着粮仓非要饿肚子的性子,这方面老两口想法一致,有小宝在,他们只要不懒,就不会缺粮食吃。
“那回头你们去木屋再扩建一间粮仓,建大一些,粮食总不能堆在院子里,得有个地方放。”王氏犹豫了下,还是道:“要不还是让老二老三跟着大河他们走一趟?如今地里也没活儿,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小宝帮他们拿了一袋子粮食回来,让老二老二去换成陈粮,去年是一斗换三斗,虽然不咋好,但也能吃,换回来单独腾个地儿放,神仙地存粮食不会坏,三五年也放得,日后等有机会了,就拿给他们。”
赵老汉想了想,点头:“成。”
说了是自己人,那就真是自己人,老两口半点没私心,还想着拉拔他们一把。
一百斤新粮换三百斤陈粮,若遇荒年,三百斤粮食都能救一家人的命了。
换了,给他们存着。
第84章
两日后。
天麻麻黑,一群人或扛或背或担着粮食前往石林镇。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商议两日后,最终还是决定去更远的石林镇。潼江镇是不能去的,清河镇可以去,但是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很大,只有石林镇最安全,走路都要走上两日,结亲都不可能往那个方向找人家,那都属于远嫁了。
这次去石林镇的人不少,除了赵全赵勇他们,还有村里好几户。换粮是每年秋收后家家户户都要考虑的事,村里人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潼江镇,好些人连清河镇都没去过,更别说石林镇,连在哪个方向都闹不明白,大家能依仗的只有老赵家的人,毕竟他们连府城都去过。
是顶顶有本事的汉子,能顶事儿呢。
最靠谱的赵大山还是留在家里养伤,这次领头的是赵二田和赵三地兄弟俩,俩人担的明面上是自家的粮,实际是李大河他们几家的粮,不过这事儿没让任何人知晓。赵二田也不觉得帮别人白干活儿费工夫,娘安排的很周到,他们家年年都要换粮,若是今年不换,怕是还会引来猜疑,毕竟明面上他们今年也就收了两千斤粮食,这咋够吃呢?
还是得换。
他们走的是赵老汉回来时那条山路,这条路还是赵大山巡山时发现的,能直接越过村头,再翻过两座山,下来就是去落石村的路。
赵二田他们没去过石林镇,但赵老汉去过,他年轻时服徭役去修过路,出门之前和两个儿子大致说了下路线,其实挺好找,还是走三岔路口那条道,潼江镇一个方向,清河镇一个方向,剩下那个就是去石林镇,直走就成,走上两日,经过一片石头林,瞧见一个低矮的城门,那就是石林镇了。
这条路线赵三地最熟悉,他每回带媳妇回娘家都要走,从山上下来,走了一条小路,随后又进了山。这座山大家伙都不熟悉,但赵三地被孙氏带着走过几次,倒是认路,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再次从山上下来,经过一个大弯田时,又进了山。
这次走了半个时辰,再出来时,就是清河镇通往潼江镇和石林镇的大道了。
走这段路,他们的脑袋基本没抬起来过,脚步匆匆片刻没停。
到了三岔路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跟着连夜排队、第一波交完粮税的石林镇人同行。赵三地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路和人交谈,对方得知他们是清河镇人,要去石林镇换粮食,还挺惊讶。
“咋大老远去咱石林镇,你们清河镇没有粮铺吗?”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他旁边还跟着个老头,看面相应该是父子,儿子健谈,老子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