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路都是走习惯的,闭着眼都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儿。
尤其是几个小子,日日担柴还能撒丫子狂奔,眼下背着没啥重量的衣裳棉被跑的比谁都快。
在半路等了一会儿,朱氏她们气喘吁吁追了上来。
赵谷忙接过娘的背篓,锅碗瓢盆要重些,衣裳轻巧,他要和她换着背。罗氏也没拒绝,她几乎把灶房都搬空了,连家里那口金贵的大铁锅都被她卸了下来,一路拎着可没把她累死。
“娘,你居然连火钳都带上了。”赵谷咂舌,还是他娘厉害啊,他咋就没想到呢,不知道爹走的时候有没有把家里那只母鸡带上,那只鸡还能下蛋呢,可不能便宜了流民。
罗氏轻松了不少,擦着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还有好几个木盆和水桶砧板没拿呢,实在带不了了。”她还心疼灶房和屋檐下的柴火,每日在山里砍柴多辛苦啊,虽然这些日子蒸馒头用了不少,可还剩下不少好柴。
不过好在菜刀火钳碗筷这种离不得的物什她都尽量带走了,流民就是过境的蝗虫,啥吃的都往嘴里塞,能穿的都往身上套,无所不抢。她都能想象得到,等流民们一走,下山迎接他们一家的肯定就只剩几间空房屋,没把地皮掀了都算是运气好的。
朱氏和孙氏也心疼,实在是太突然了,她们还有好些东西没拿,衣裳也挑着冬日的厚棉袄褥子带。虽然眼下是夏季,热得发慌,但热么,脱了衣裳去阴凉地就好了,可冬日不行,若是没有棉袄和被褥,往身上盖再多秸秆都要被冷死。
家里穷归穷,抹布还有好几张呢,仓促之下能带走的家当实在少,妯娌几个一路都在掉眼泪,心疼的遭不住。
“小姑在就好了。”赵喜看娘偷偷抹眼泪,忍不住嘀咕了句。
赵小五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后背上,山路不平坦,直接把赵喜抽得扑在地上,可见力道有多大。
王金鱼吓了一跳,连忙去把赵喜拉起来,扭头却见包括三伯娘在内的都跟没看见似的,他手指动了动,沉默地帮着赵喜把身上的落叶拍掉。
他心情从进山后就一直很低落,流民于他而言和死仇没什么区别,可他现在实在太过渺小,根本没有报仇的能力,除了被喜儿拉着逃再没有别的办法。
而流民的出现也彻底把他拉回现实,他如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赵家的平静生活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他开始习惯自己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王金鱼,而不是被灭了满门、爹娘弟妹惨死的贺瑾瑜。
他享受着眼下安稳的生活,逃避本该属于自己的责任,甚至放任自己遗忘……他明明应该铭记仇恨,一刻也不能松懈才对。他不由握紧了拳头,暗恨自己对爹娘的背叛,他对自己充满了失望。
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王氏和赵老汉也追了上来。
一家人汇合,见所有人都安好无恙,放了心,彼此交流几句后,加快了速度爬山。
没有人回头,更不想去想山下的情况,只能埋头往山里跑。
…
赵大山和赵小宝最先来到地窖。
拨开用野草作为掩饰藏住的入口,赵大山把堵住地窖口的巨石搬开,露出一个算不得特别大、但能容纳一个魁梧的成年汉子进入的窖口。
他们晚霞村其实没有挖地窖的习惯,主要地窖是用来存放粮食和过冬的菜,他们村子小,田地产出别说存放,能将将够全家一年消耗都算顶了不起了,家家户户都有仓房,遇到强势些的婆子还要把粮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连睡觉都要守着,地窖存粮非常鸡肋,甚至无用。
赵家的地窖除了一个大再无别的优点,有排气孔,但空气流通非常有限,人不能长时间待在地窖,不然会出事。
“大哥。”赵小宝蹲在地窖入口,看着把粮食扛去窖里的赵大山,“小宝担心爹娘和嫂子侄儿们。”
“小宝别担心,爹娘一定没事,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们了。”赵大山把粮袋扔到地上,他没有瞒小妹,也告诉她现在不能回家,因为村里来了流民,他们要在这里等爹娘。
他还让小妹把木屋仓房里在镇上买的糙米拿出几袋,和二癞爹说他家在地窖存了粮食自然是骗他的,有小妹在,他们家不需要提前往山里藏粮,之所以这般说,也是因为担心二癞爹不当回事儿,只要他家干啥,他不问好歹就会跟着学。当初村里也提过,叫村民把地窖挖出来后,把家里的粮食藏些到地窖里,免得日后真有个啥,全家老小饿肚子。
可惜村老们的好心有些人家并不领情,或许是不以为然,认为有周家村在前面顶着,流民不可能来他们晚霞村,躲懒不乐意多此一举。当然也有可能是不相信村里人,毕竟不是每一户都和赵家一样特意选了个靠近深山边缘的地儿偷偷挖地窖,村里人家沾亲带故,挖地窖也不会瞒着人,许是担心他们把粮食担去山上,会有那等偷鸡摸狗的人偷了去,反正赵大山知晓的,村里就二癞家、赵全家、赵二牛家,还有本家几户听了话偷偷往地窖存了粮。
或许还有,但他不知道,毕竟这种事也不会特意告诉外人。
赵小宝拿了五袋糙米出来,赵大山全搬到地窖里,他把粮袋子摞好,就听见乖乖守着地窖口的小妹欢快地叫了一声娘,晓得爹娘他们上来了,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急切,连忙爬了上去。
赵小宝看见爹娘,憋了好久的眼泪顿时溢出眼眶,冲过去就抱住了王氏的双腿:“娘,小宝好担心你们,大哥说流民跑到我们村子里来了,小宝害怕。”
王氏忙卸掉背篓,一把把她抱了起来:“没事没事,爹和娘都在,咱们一家人都在,一直在呢,小宝不怕哈。”她轻轻拍着闺女的后背温声安抚。
小黑子围着她们双腿打转,吐着舌头直哈气,看着是累得不行,汪了一声后就随便寻了个地儿趴下,下巴搭在前肢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们来的方向,瞧着是在警戒。
赵小宝好哄得很,见娘满头大汗,嫂子们也是,她挣扎着下了地。围着家里人转了一圈,先是数了数侄儿们,六个一个没少,又围着三个嫂子转了一圈,然后在爹娘腿边挨挨蹭蹭,检查完发现二哥和三哥不在,顿时急得团团转:“二哥和三哥呢?二哥和三哥怎么不在?他们去哪里了?”
赵老汉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担的都是农具,这玩意儿压重量,爬山累得很:“你二哥去槐下弯找你三哥了,小宝别着急,你俩哥哥从会走路开始就满山头乱跑,对山路熟悉着呢,出不了事。”
赵小宝立马不着急了,走过去挨着娘坐下,见她们嘴皮子干燥,想给她们舀溪水喝,可扭头看见金鱼侄儿,又连忙停下了动作。
金鱼也是小宝的亲侄儿就好了,她不由在心里嘀咕。
今儿忙着逃命,路上一直没歇,离天黑还有一会儿工夫,得趁着天没黑赶紧把东西整理好。
他们家地窖靠近悬崖,视野开阔,感觉夕阳都比往日要大一些,他们仿佛离天际更近了。
到底是吃过的盐比较多,王氏连凉席都一并卷吧卷吧带走了,朱氏和孙氏经验不足,只带了衣裳和被褥,如今看着娘把席子铺在地上,让小妹坐在上面,她们顿时有些懊悔,早知道也该把席子带走。
尤其是晚上,山上蛇虫鼠蚁多,席地而睡肯定没有躺在凉席上舒坦,还是娘想得周全。
虽然夏季天黑得晚,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山里比山下危险的多,王氏不敢再耽搁,抓紧时间和三个儿媳把东西分门别类,棉被和冬袄放在一起,农具放一起,灶房里的一应家伙什放一起。像锄头和斧子在关键时候还能当武器使,得放在最顺手的地方,然后就是一些夏日里穿的衣物和针线篓子,还有一些小物件,零零总总一大堆。
她们分出来,赵老汉就指挥儿子孙子们把东西全搬到地窖里。
“这只母鸡咋办?”赵老汉看着被野草困住双腿,躺在地上跟死了一样的母鸡,知道它还没死,但若是不管,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王氏看了眼躺在凉席上滚来滚去的闺女,小孩子不知愁,爹娘兄嫂都在身边,如今到了一个新环境,以天为被地为席的新奇感早就冲散了那点为数不多的忧愁。
“先这么着吧。”她看老头子一眼,赵老汉立马接收到她传递来的信息,老两口多年默契一个眼神足矣。
母鸡珍贵,尤其是会下蛋的母鸡,当然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丢一只母鸡是丢,丢两只也是丢,一切等天黑再说。
等他们清理完家当,决定好母鸡的归属,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个背着篓,一个担着柴,兄弟俩满脑门大汗匆匆赶来。
看见他们,王氏和罗氏孙氏暗自松了口气,没出啥事儿就好,一家人总算齐了。
第46章
赵老汉见老三连柴都担上来了,不由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被驴踢了不成,把柴担上来干啥?你要在山里埋锅造饭?”他们现在缺啥都不缺柴火,随便去林子里一薅就是一摞,捆好的柴又扎眼,别人一看就知道附近有人。
赵三地累得要死,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凉席上,撩起衣裳擦汗,他脸色有些不好,语气低沉道:“我砍了半日呢,丢了怪可惜,干脆就给带上了。”鬼知道突然看见二哥背着棉被跑来找他说村里来了流民,他那一副逃难的架势把他吓好大一跳,反应过来连忙把柴捆上,担着就往山上跑。
槐下弯在山脚范围,这名也是照着地势取的,是一处长满了槐树的大弯,背对着村子方向,位置算不得好,村里也没人来这片挖地窖,故而山下闹成一团,四处都是往山里钻的村民,赵三地愣是没遇见一个。
若不是赵二田来找他,他捆好柴还真就和往常一样下山了,到时怕是真的会撞上流民。槐下弯上面有个小悬崖,没有直接通往地窖的路,甭管是下山还是山上都要绕回去。
而当赵二田和赵三地绕回之前和爹娘分开的道,站在那个位置,他们一眼就看见了山下的火光,那个方向正是他们家。
兄弟俩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被烧了。
赵二田猜测,估计是流民没在他们家找到粮食,一气之下引了屋檐下的柴火,他们当时所在的位置就在自家房子上方的半山腰上,虽然树林子密集,但浓烟滚滚,他们不会认错自家的位置。
“咱家就这么被烧了?”
赵二田说完,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老汉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年初地动,他们家的房屋全塌了,后来老两口花光了多年积蓄重新建了几间屋子,这才没过几月,他们的新房子,新家,如今又被流民烧了??
流民进村,他们逃归逃,心里想的都是等流民抢完了东西自然会走,他们顶多在山里待个三五日,回头下山了还是和以前一样过日子,甚至不用再提心吊胆,毕竟流民来抢过一遭了,除非连他们身上的裤衩子都惦记着要扒拉走,否则不会再来。
毕竟流民和匪寇还是有区别的,前者只要粮食,衣物,钱财,更恶一些的加上一个女人。而后者不但要粮食银钱女人,他们还要老百姓的命。
他总想着惹不起躲得起,等他们一走,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眼下老三说他们家被烧了?被流民一把火烧了?那就算等流民一走,他们下山,家里也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他们又一次没有家了。
王氏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掌握拳紧紧锤着胸口,竟是感觉头脑发晕,有些呼吸不上来了。
“娘!”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扑到她怀里,学着平日娘哄她的样子,小手一个劲儿轻轻拍她的后背,“娘不要害怕,小宝在,小宝在这里。”
王氏像是突然有了一个宣泄的口子,她猛地一把搂住闺女,干涩的喉咙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眼泪哗啦啦掉,控制不住浑身都在颤抖。
“又没了,咱家又没了,那群人要遭报应,他们要遭报应啊!!”
“遭瘟的东西,都是一群遭瘟的东西,抢就抢罢,烧我们屋子作甚?”孙氏忍不住破口大骂,骂完又开始掉眼泪,“一群畜生,一群天打雷劈的畜生,老天爷咋就不降一道雷劈死他们!咱欠他们的吗?他们凭什么来抢我们,都是老百姓,大家都是老百姓,怎就非要这么把我们往死里逼!”
“一群生儿子没眼子的畜生,活该他们没家,活该他们是流民!”孙氏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越骂越上火,啥难听话都说,她是真的难受啊,短短一年时间不到,他们家两次被毁,这事儿放谁身上都冷静不了。
朱氏和罗氏也在咒骂,骂他们祖宗十八代,咒他们怎么不滚下河淹死,走路绊地上摔死,烧房子被火星子撇到烧死,骂完又骂老天不开眼,就这么让流民祸害他们老百姓,他们活着到底碍谁的眼了?最后又骂朝廷,收税的时候倒是跑的快,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一个个又都装起死来?
都是一群烂心烂肺的东西!
“真想下山把他们全杀了。”蹲在一旁没吱声的赵登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阴恻恻,小脸阴沉的厉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王氏都顿住了哭声,猛地扭头看向他。
这孩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曾想竟能生出这么大胆的想法,连他爹娘都被吓一跳。赵二田一把拽过他,一巴掌拍在他背上:“阿登,你莫不是被鬼附了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赵登脸上的阴狠散去,又变回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揉着肩道:“爹,我吹牛呢,我可打不过他们,嘿嘿。”
“我警告你们几个小子别乱来,这段时间谁都不准下山,哪里都不许去。”赵二田有点被唬住了,也真怕他们兄弟几个乱来,他也发现了,这几个小子胆子可比他们三兄弟小的时候还虎,哪儿都敢去,啥都敢干,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他就怕他们脑子一热真趁着大人不注意下山去和流民对着干,就他们鼻嘎大点的娃子都不够流民一只手杀的。
“知道了。”赵登乖巧点头,赵二田不放心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实在无法从他那张装乖的脸上瞧出个一二三四。
事情已经发生,再咒骂都没用了,王氏哭了一场,整个人显得没什么精神,没再开口说话。
夕阳不知何时沉入天际,天空略有几分昏暗,以往这个时候正是他们一家吃夕食的时辰,而今日,他们只能藏在深山里难过他们被烧掉的家。
他们甚至有一瞬间产生了茫然的情绪,家没了,日后他们下山该咋办?又要重建吗?那日后还会有地动和流民吗?他们的家以后还会不会被毁掉?
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之前,赵大山从地窖里拿出十来个半生不熟的馒头,二癞爹来通知那会儿,罗氏还在蒸馒头,他看见的炊烟就是蒸馒头飘出来的,罗氏暗自猜测流民烧他们家的火就是从灶膛里取的,她当时忙着收拾家当,哪里还有那个时间和心思去灭火,木柴烧完自个就熄了,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把铁锅带走她都费了老大劲儿,当时锅还是热的,她手上被烫出一排水泡,眼下还疼着呢。
这会儿也没人在乎馒头是夹生的,除了赵小宝在娘的示意下背过身换成熟的馒头,其他人吃着罗氏匆忙之下丢到背篓里已经被压成饼还沾着松毛的夹生馒头也很满足,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啥。
一顿饭的工夫,天就彻底黑沉下来,星光点点坠夜空,山里各种不知名的叫声萦绕在耳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他们还不敢点火堆,担心火光被人发现。
好在小黑子寸步不离地趴在他们脚边儿,它支棱着耳朵,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赫赫”声,像是在警告什么。
汉子还罢,胆子大,不咋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妇人家就有点受不住了,周围但凡发出个什么声响就吓得脖子一缩,赶忙和身边的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在他们家男人多,阳气旺盛,虽然害怕,但也能勉强稳住心神,不至于崩溃。
没有人去提出要去地窖里睡觉,虽然有个遮挡的地方心理上感觉比较安全,但在下面待久了会觉得憋闷,还不如在上面,至少家人都在身边,心灵上好歹有个慰藉,不至于感到孤单。
如今他们半点离不得人,家已经被烧了,若是家人不在身边,别说朱氏,怕是连赵大山都要绷不住。
只有一张凉席,自然是王氏和赵小宝睡,朱氏和两个妯娌也能蹭个边儿。知晓娘害怕,五个小子懂事地围在她们身边,而他们的外围则躺着阿爷和阿爹,他们用身体把家里的妇孺护在中央,就算夜里有啥蛇虫也是先咬他们。
不过应该不会,赵老汉偷摸让闺女拿了包驱虫药给他,天黑后他仗着大家眼神不好,偷偷在周围撒了一圈,好歹是平安医馆的药,他寻思应该有那么两分效果。
等周围鼾声四起,赵老汉很想把他们的嘴巴鼻子堵住,这也不比深山里发出的奇怪鸟叫野兽吼声好到哪里去,也就是知道这是儿子们的鼾声,若是不知,估计能把人吓够呛。
月光洒满大地,虽未点火,但也能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