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忍不住琢磨,神仙地那么宽敞,娘要给小妹抱一窝小鸡养,爹还要垦菜地,既然都要种菜了,不如再移植两株野果树进去,神仙地只有一颗桃树,几年过去抠抠搜搜只结了三颗桃子,把果树移栽进去,若是能活,回头想吃野果子就不用再满山遍野寻,还不用和村里小孩争抢。
为着两颗野梨小娃干架,大人吵嘴的事时有发生。只要是能吃,能进嘴的东西,甭管是野果还是山货板栗榛子,村里就没有不争抢的,世世代代都是如此,双方都没啥对错,只能说都是穷闹的。
整整一日,赵大山都在巡山的间隙四处寻野果树,山脚下的树他不想动,那几个位置都被村里人惦记着,到了果子成熟的季节,村里小娃一天要跑好几趟,都守着等果子成熟,他若是偷偷挖了,良心过不去不说,被人看见还要被戳脊梁骨。
毕竟村里人可不知他是想把果树移栽到神仙地去,人家只会认为他平白无故“砍”了果树,是在讨人嫌招人恨。
太阳落山时,赵大山回了家,他带回来的刺泡果然受到了娃子们的欢迎。
“爹,你在哪里摘的刺泡?还有吗?别人知道地儿不?”赵小五捏着一颗往嘴里塞,一抿之下,果汁爆开,一股浓郁的果香味儿在口腔里迸溅,他享受地眯起了眼。
要是别人知道地儿,他打着火把都要去山里把刺泡先人一步摘回家。
“在另一座山,远着呢。”赵大山坐在屋檐下蹬掉草鞋,山路难走,这双已经磨坏了,明儿得换双新的,“应该没人发现,地儿偏的很,砍柴都不会去那个方向。”
他们屋后这座山能去的地儿几乎被踩了个遍,哪处长着刺泡,村里人都知道,年年都是没等果子成熟就被人偷偷摘了个干净,有啥好吃的都藏不住。赵小宝和六个侄儿在山里挖了一日野菜,别说刺泡,连桑葚都没找到一颗,全剩光秃秃的树叶子。
赵小宝一身造的埋汰,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缕黏在额头上,她拿着刺泡往嘴里塞,熟透的果子只有微微的酸,好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小宝今天挖了好多野菜,小宝特别能干!”赵小宝特别得意,她今天挖了满满一小背篓呢,能让娘包好多好多包子了。
“小妹真能干,是咱家第一能干的姑娘。”赵大山面不红耳不赤夸道,这话没毛病,他们家就她一个姑娘,说的也没错。
赵小宝听不出大哥的言外之意,她被夸得小脸通红,攥着一颗刺泡在院子里兴奋蹦跶,跳到王氏身边,伸手把刺泡塞到娘的嘴里。
“娘,刺泡好吃不,是不是好甜?”她歪着脑袋看娘的反应,很想听她说甜。
王氏从不让她失望,笑着点头:“甜呢,小宝喂娘吃的刺泡最甜了。”
赵小宝顿时高兴的原地转圈,又挨个喂了三个嫂子,朱氏她们都在院子里拾掇今儿挖的野菜,忙得没空伸手拿刺泡吃。吃了小妹给的刺泡,都哄着她,叠声夸懂事乖巧,乐得赵小宝找不着北,不由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王氏和三个儿媳今儿蒸了一百来个馒头,两百多个包子,屋檐下的柴火都烧了大半,赵小宝刚回家就被她喊去灶房悄摸把包子全收到了木屋的灶房里,馒头则留了三十来个今晚当夕食吃,连糙米粥都不用煮,只需焯上一大盆凉拌野菜配馒头吃就成。
今日仅是粗面就消耗了三十斤左右,这还没烙饼呢。
揉面剁馅儿包包子,一屉一屉蒸,烧火抱柴,事儿又多又杂,还要避着人,婆媳四人忙了整整一日才蒸出这么点,累得她们今晚确实没心思煮饭。
“小宝,明日大哥带你进山摘刺泡,那里还有好些,咱一边摘一边吃,更新鲜。”藏了半日的刺泡蔫吧了不少,尽管赵大山很小心,但还是把汁水压了满叶子都是,看起来很是埋汰,只是家里的娃子不嫌弃,有的吃就很高兴。
见小妹吃了两个就嘬着手指头只瞧不吃,他忍不住开口道。
“好呀好呀。”赵小宝含着手指头,舔着指腹上沾着的果香味儿,树叶上还剩十来个,她偷偷瞅了两眼,还是狠狠心挪开视线,跑过去抱住王氏的双腿。
“不是还有吗,咋不吃了?”王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不晓得这是在山里撒了多大的欢,头发都散了,通红的小脸到现在还没消下去,手背一探,热乎的不行。
“爹和二哥三哥还没吃呢,小宝要留给他们。”赵小宝仰着小脸嘿嘿傻笑。
王氏瞧着心软,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娘做主,小宝可以从木屋里拿一块饴糖吃。”
赵小宝一双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王氏摸了摸她的小脸,忍不住笑着摇头,真是随了她三个哥哥,都是老实性子,木屋里的东西她想吃随时可以拿,偏生她不开口,她就不会伸手,也不知咋养出这么好的脾性。
她都忍不住想,家里人这般让着她,咋就没养娇呢?
第43章
春日匆匆过,夏日缓缓来。
随着秋日越来越近,王氏和赵老汉开始日渐焦躁起来,连家里人都发现最近老两口好似灶膛里的火,一个没注意火星子就撇到了自己身上来,被骂了一顿还找不到原因。
朱氏和两个妯娌感受最深,不知道娘这是咋了,日日催着她们蒸馒头包包子贴饼子,家里的炊烟就没歇过,闹得村里那些日日都要进山砍柴的村民四处嘀咕老赵家不知一天到晚在家煮啥,烟囱就没歇过,回回路过都在冒烟。
朱氏也数不清自己到底包了多少包子,赵二田和赵三地也数不清他们砍了多少柴,日日挑几捆回来,屋檐下的柴垛子却没半点增长的架势,连王金鱼都忍不住私下犯嘀咕,不知道家里在搞什么名堂,他怎么一点看不明白呢。
瞧着日日烧火吧,可饭食还是那些,糙米饭,凉拌菜,偶尔吃一顿馒头,二伯三伯担回家的柴火消耗速度也快的有些不正常,山里能看见的野菜都被他们薅光了,虽然他不太懂灶房活计,心里也隐约明白,他们挖回来的野菜和每日的消耗对不上数,阿奶和伯母们每日在灶房忙得直打转,家里怕是在背着他们干啥事儿。
是的,王金鱼想的是,家里大人背着家里的所有小孩,不是背着他一个人。
说来也奇怪,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王金鱼”,阿奶阿爷从无偏心之举,伯父伯母一团和气,和几个兄弟也是日渐亲近,连小姑都把他当成了亲侄儿,在村里很是维护,他不知不觉间也把自己当成了家里人,把自己放在了和喜儿他们同等的位置。
一点都没有产生“全家都在背着我偷偷干大事”的感觉,非常自信。
最后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阿奶常说小娃子不要多思,烦恼太多容易压身高,日后长大会是个小矮子。
王金鱼不是很想当小矮子,便把种种疑虑抛之脑后。他想,无论如何,赵家总不会害他,他也无需刨根究底,在村里的日子他并非毫无长进,在阿奶和伯母们身上也学了些生存道理,知晓有时候太聪明也不好,要适当装糊涂。
王氏也知自己有些急切,行事不再周全,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她只能抓紧时间多囤些吃食。
不止她,赵老汉也忙,老妻在灶房忙活,他就在竹林打转,日日砍竹子编簸箕,家里没有多余的簸箕放馒头包子饼子了,这玩意儿一蒸就是百十个,又大又占地方,赵老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山里砍竹子,篾竹片,编簸箕箩筐间反复又反复。
蒸好的吃食,按照种类分装,馒头十来筐,包子饼子装了十几个簸箕,满满当当,像是村里要开席似的,木屋灶房都放满了。
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挖的野菜也用了个干净,什么野菜饼,野菜包子,凉拌野菜,野菜炒蛋等等,挖多少用多少,半点不带省的。
最后连赵三地都数不清娘她们究竟蒸了多少,等这场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的囤食之风彻底吹过,夏季都进入了最燥热的阶段。
蝉鸣声声,炫目的太阳晃的人眼睛疼,只穿一件薄薄的汗衫都觉得燥热,赵小宝受不住,今日正好轮到赵大山巡山,她死活缠着要跟着去,山里凉快,她不要待在家里。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自打上次和大哥去山里挖了刺泡树,赵小宝这段时日有吃不完的刺泡。也不知咋回事儿,神仙地的地好似对果树格外优待,被兄妹俩挖的半死不活的刺泡树移植到里面,第二日就变成个精神抖擞的样子,隔个三五日进去,枝丫上就长满了成熟的果子,滋味儿比山里那株还要带劲儿,一口下去,汁水迸溅,满嘴果香。
从那以后,不止赵小宝,一家老小都惦记上了山里的野果树。
他们要在神仙地划出一片地来专门种果树,反正移植进来就能活,若是每日都有果子吃,往后的日子不知会幸福成啥样。
“大哥,家里好热好热,我要和你一起去巡山。”赵小宝好想去巡山呀,巡山真好玩,好多地方连小五他们都没有去过,上次她去挖刺泡树,喜儿就好羡慕呢。
“山里蛇虫鼠蚁多,你不怕遇到蛇了?”赵大山坐在屋檐下穿草鞋,闻言故意逗她,蛇这玩意儿也就城里人害怕,乡下人遇见都是要抓来吃的,毒蛇不敢吃,村里有人吃了毒蛇被毒死,赤脚大夫说那是没拾掇好,把毒素吃下去了,尽管他最后教了大家伙咋弄,可也没人敢吃了,都怕死。
不过蛇胆是个好东西,蛇肉不敢吃,蛇胆却是敢吃的,对身体好呢。
连妇人家在山里遇到蛇都会去抓,没毒就吃肉,有毒就挖胆,这物其实不咋能唬到人。
赵小宝却被唬住了,她吓得有一瞬间想要退缩,结果转头看见趴在屋檐下打哈欠的狗子,小黑子到他们家就像鱼儿入了水,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养得那叫一个油光水滑,它四肢粗壮,叫声洪亮,性子还凶悍,村里人从他们屋后的小路进下山它都要追上去嚎两嗓子,干打雷不下雨,不咬人但很唬人,被吓唬过的村民都说他家养了条恶犬。
小黑子跑得快,又警醒,关键还很护主,赵小宝最喜欢它了。
她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一看就是在打小主意:“大哥,我们带上小黑子一起去巡山好不好呀?它可聪明了,让小黑子跑在前面,蛇都害怕它。”
小黑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在地面扫了两下。
“汪!”它抬头冲赵大山叫唤了声儿,好似听懂了赵小宝说要带它进山,机灵得很。
它不像赵有才家的狗,大半时间栓在家里,他们家从来没栓过它,偏生它好似不太爱出门,顶多跟着赵小宝他们进山晃悠一圈,多半时间守在家门口,就盯着路过的村民犬吠。
赵大山拿过一旁背篓,赵小宝脸上立马露出笑来,麻溜跑过去,非常自觉地钻到背篓里坐着。
赵小五几个对视一眼,嘿嘿偷笑,没闹着要一起去,几兄弟私下商量好一会儿要去水潭凫水,小姑跟着不方便。
戴上草帽,攥着二十三文一瓶的青药膏,赵小宝准备齐全。
有小黑子和大哥在,她才不怕蛇呢。但她怕蚊子,山里蚊虫嗡嗡飞,连大哥都没有办法,她闹着要去巡山,自己也做足了准备,绝对不给大哥拖后腿。
小黑子在前面领路,赵大山背着小妹跟了上去。
夏日的山林并不静谧,虫鸣鸟雀吵闹不休,小黑子一路走一路撒尿,这是在标记地盘,他们家周围大大小小的树都被它撒过,赵有才家的大黄狗偶尔被解开绳子跑出来放风,都不敢像以前一样直接跑到他们家院子挨挨蹭蹭,会挨咬。
赵小宝躺在背篓里,屁股底下垫着凉悠悠的野草,她戴着草帽,翘着小腿捧着一把刺泡在吃,阳光从树叶缝隙照射下来,斑驳的光照在她染着果汁色彩的小手上。
神仙地里的刺泡根本吃不完,跟韭菜似的果子摘了又长,摘了又长,她最近吃刺泡都要吃腻了。
夏天燥热,赵小宝都不穿棉鞋了,穿着一双草鞋,圆润胖乎的脚趾缝间夹着一根野草,时不时扭动一下大脚趾,一个人也玩得很是起劲儿。
跑在最前面的小黑子突然停了下来,赵大山就见它突然四肢一顿猛刨,几颗熟悉的红果子被它从土里刨了出来。
“这里居然有红地果。”赵大山惊呼一声,迈步走了过去。
正在吃刺泡的赵小宝听见了,在背篓里翻了个身,急道:“哪里的红地果,哪儿呢哪儿呢?”
赵大山赶忙把她抱出来,脚一挨着地,赵小宝撒丫子就去扒拉地上的绿藤,果然在藤下看到长在土里的红地果。
红地果是山里十分常见的野果,又香又甜又大个,如果运气好寻到红地果生长的地儿,随便扒拉一下就是小半背篓,比不得刺泡娇气,很是能放。
赵小宝伸手在土里抠吧两下就挖出一颗来,她扭头递给大哥:“大哥你尝尝小宝挖的红地果甜不甜?”
然后又挖出一颗递到小黑子面前:“小黑子发现的,小黑子先吃。”
“汪!”小黑子舌头一卷,嚼吧两下就吞了下去。
赵小宝连忙又挖了一个,在身上擦了擦泥,小心翼翼扒开皮塞进嘴里。九分甜一分酸,还有独属于红地果的香味儿,赵小宝捧着小脸,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大哥,这里有好多呀,我们挖回家给爹娘嫂子侄儿们一起吃。”她从木屋仓房里拿了个背篓出来,小黑子吓得猛地往后窜了几步,随后又慢慢凑近,狗鼻子闻了闻背篓,全是熟悉的味儿,它顿时又放松下来。
“好。”赵大山笑着点头,遇见果子就没有不摘的道理,没人来的山头就是好,啥都有,搁他们屋后那座山,果子还没熟呢,地皮都被刨了两层皮。
兄妹俩开始摘果子,红地果有些长在藤上,有些长在土里,瞧着看不出来,多扒拉两下能扒出好多。在山里摘果子格外让人感到喜悦,有种白捡的快乐,赵大山和赵小宝都很喜欢,连他们养的狗都一个德行,两条狗腿一个劲儿刨着土。
此处生长了好大一片,一个背篓很快装满大半,赵大山想了想,道:“小宝,咱要不挖些藤到神仙地去,看看能不能养活。”红地果长在藤上,赵大山不太确定把藤刨到神仙地能不能像刺泡一样养活,在他心里,这玩意儿不是果树,不知道能不能受到仙人的福泽。
不过来都来了,不移植一些心里不甘心。
“好呀。”赵小宝把装满的背篓放到木屋里,又从仓房拿了个箩筐出来,顺便还给大哥捎了一把镰刀,是上回割稻后就一直放在木屋仓房的那把,家里共有三把镰刀,两把是爹分家那会儿分到的,另一把是这些年家里置办的,手头那把就是后头置办的,很是锋利。
赵大山接过镰刀,有些无从下手,他也不知这玩意儿应该咋移植,干脆就和挖人参一样,寻了根粗壮的藤开始撬土,连根拔起,回头再去神仙地挖个坑埋藤,能不能活,长不长果,一切就全看缘分了。
整整摘了一背篓加半箩筐的红地果,兄妹俩很是满足,连带着一根被挖出来的红地果藤,赵小宝小手一挥,全给收到了木屋里。
小黑子已经渐渐习惯,对突然出现的背篓,又突然消失的红地果,它嗷都懒得嗷一声了。
二人一狗继续巡山。
赵小宝翘着小脚又躺回背篓里,这次她手里的野果从刺泡变成了红地果。
赵大山也是,衣裳打了个结,里面装满了果子,他一路吃,偶尔给小黑子扔一个,一上午就翻了两座山头。
正午时分,寻了个宽敞视野好还躲阳的地儿,赵小宝拿出一篮子馒头,捎带一盘焯水凉拌好的野菜,随便折了两根树枝,兄妹二人加条狗,吃得那叫一个香。
赵小宝是全家最清楚前些日子娘和嫂子们有多忙的人,如今木屋的灶房里不但有馒头包子饼子饭团凉拌野菜,还有两大盆糙米粥,一甑子大米饭,煮好了放木屋里盖着没动。
神仙地变化也很大,爹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种了白菜和韭菜野葱,爹说回头再垦一块种白菜。菜地长势一般,不如果子强,甚至连稻谷都比不上,如果神仙地分三六九等,菜地就是最低等,很不受待见。
娘还在神仙地抱了一窝小鸡仔,一共有十八只,还以“母鸡被黄鼠狼叼走”为借口,扔了一只母鸡到神仙地里。赵小宝对小鸡仔很上心,日日都和春芽去割猪草摸螺蛳砸烂喂给母鸡和小鸡仔吃,不知是营养好,还是神仙地风水好,小鸡仔都成功活了下来,一日一个模样。
“叽叽叽叽。”
赵小宝啃馒头的间隙还不忘看一眼被母鸡带着四处乱窜的小鸡仔,小小的十八只,紧紧地挨在一起,叽叽叽叫得神仙地都比以往热闹了几分,更有生活气了。
“小宝,给大哥舀瓢水。”干咽馒头梗的慌,赵大山锤了锤胸膛,喉咙干涩,要快咽不下去了。
“哦。”赵小宝乖乖地给他舀了一瓢溪水。
神仙地的溪水比山里的山泉水还要甘甜,赵大山自从第一次喝神仙地的水,就觉得外头的山泉都不太稀罕了,他都怀疑稻谷长得那般好,都是因为水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