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舞锄头干了大半夜,赵二田半点不觉疲累,反而浑身充满干劲儿。嗅着沁人心脾的湿润空气,闻着若有似无的桃子清香,他只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流淌出的汗水都带着一股畅快之意。
咋恁好闻呢?
他没忍住扭头看向那棵桃树,打从娘第一次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今年是第三年了,这棵桃树才抠抠搜搜结了三个青桃子。
可该说不说,这桃真香啊,还没成熟就香的让人口水泛滥,忍不住想爬树摘桃了。
…
翌日,不知谁家的大公鸡一声高亢打鸣,沉寂一夜的村子渐渐苏醒。
赵二田“咻”一下被挤出神仙地,抬头便对上老娘的双眼。
王氏看着凭空出现的儿子,一巴掌拍在一把年纪还赖床的老头子大腿上,掀开被子下了床:“回屋歇息去,家里的活今儿不用你干,安心睡你的。”
赵二田点头,离开前瞅了眼床上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见小妹裹着小被呼呼大睡,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拿着锄头开门出去了。
家里没有多余的锄头,每次拿进拿出还怪麻烦。
赵小宝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躺在床上抱着脚丫子玩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喜儿嚷嚷着要去田地捉泥鳅,她这才一翻身,扒拉着窗户朝外嚷道:“我也要去捉泥鳅!”
“小姑你醒啦?”赵喜屁颠颠跑过来,扭头冲正在灶房里煮猪食的孙氏喊道:“娘,小姑醒了!”
“哎,来了!”孙氏擦了擦粘在手上的猪食,进屋给赵小宝穿好衣裳,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子,抱着她去了灶房。
婆婆一大早就去地里干活了,两个嫂子在河边洗衣裳还未回来,家里留她一个人守着,一早上剁猪草煮猪食,这都快忙完了,正准备去屋里看看,没想到小妹今儿自己就醒了。
她语带笑意,温声道:“饿了吧?三嫂给你煮了粥,再不起床都要凉了。”
赵小宝坐在三嫂腿上,叫伸脚就伸脚,乖乖让穿鞋子:“三嫂,我想去捉泥鳅。”
“吃了朝食再去。”穿好鞋,孙氏去灶台把温着的米粥端过来。
赵小宝从小到大的吃食都侍弄的精细,她的早饭是一个水煮蛋和一碗不掺杂麦麸的大米粥,孙氏把碗放在她吃饭的小桌上,见她不需要人喂,就去忙活喂猪了,猪圈里都要闹翻了天。
村里许多人家一日只吃两餐,赵家是雷打不动一日三餐,虽顿顿野菜稀粥,时常肚里哐哐响,但喝三餐稀粥总比喝两餐强。
不吃真不行,饿啊,饿得头晕眼花两腿发软,实在受不住。
家里没有懒汉,儿媳们也勤快,王氏心疼儿孙,老的小的整日不是扎根在地里干活儿,就是进山四处寻吃食,甭管是挖野菜还是套野物,大家伙都宁愿累些,都不想饿着。
晚霞村临山而居,只要不懒,便是挖树根充饥,咋都饿不死人。当然,这玩意儿没到要饿死那日,没人乐意吃,故而日子虽过得清贫,但熬熬也能过下去。
不过,家里人能顿顿吃拉嗓子的麦麸大豆饭,赵小宝却不行。这是全家统一的认知,苦着谁都不能苦着她。
于是赵小宝的一日三餐,便是早间熬煮一大锅白米粥,分成三顿而食。虽也是水多米少,但在农家已是极好的饭食了。
吃完朝食,孙氏又拘了她半个时辰,消了食,才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把她放了出去。
赵小宝得了自由,像阵风一样跑到院子里,张嘴喊道:“喜儿,走呀,捉泥鳅去!”
“小姑,你可终于出来了。”赵喜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跑去堂屋拿了草帽往她脑袋上一盖,带着她便往田里跑。
“小五他们呢?”
“大哥他们早就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家里等小姑,赵喜嘀嘀咕咕,表情非常不爽。
这一路遇到不少村里人,赵小宝辈分高,见赵瘸子担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冲着比她爹小几岁的老头张嘴就喊:“二哥,砍柴回来啊?”
赵瘸子眼皮子一抽,每次遇到赵小宝他都觉得心累,个屁大点的奶娃子和他“称兄道妹”,那滋味别提了。
幺房出长辈,尽管已经出了五服,但按辈分就是这么算的。他被赵小宝叫哥还罢,他那一脸络腮胡的儿子还得臊眉耷眼唤她一声“小宝姑”呢。
有儿子作对比,他顿时感觉好受了不少。
“啊,是小宝妹子啊,这是打哪儿去啊?”赵瘸子支支吾吾开口。
“我和喜儿去地里掏泥鳅呢。”见赵喜已经快跑没影了,赵小宝忙腾挪着小短腿去追。
秋收刚过,田里一茬茬稻桩子还杵着,一块块纵横交错的田野里,一群小孩挽着裤腿弓着腰正聚精会神捉泥鳅,旁边的木桶里,有人收获满满,有人忙了半日啥都没摸到。
赵家的农田里,赵小五和几个弟弟各占一个方向,撅着个大腚捉的正起劲儿。
赵小宝哼哧哼哧跑到田坎上,麻溜脱了鞋子,卷起裤腿就要下田。
远处正在地里忙活的王氏瞧见,遥遥喊道:“小宝,玩一会儿就上来,当心受凉!”
“好嘞。”赵小宝应了声,也不管娘听没听见,见喜儿已经掏上了,屁颠颠跑到他那头,脚丫试探了两下,然后毫不犹豫踩了进去。
她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泥鳅,哪里顾得上脚凉,学着侄儿们的样子在田地一通乱戳,短胖的手指见着洞眼就一顿抠挖,却半天都没抠到一条。
“小姑,看!我捉到一条好大的泥鳅!”离她不远处的赵丰双手捧着一坨泥巴,一条短粗肥的泥鳅在他掌心疯狂扭动。
赵小宝羡慕的眼睛都红了,拍着脏兮兮的小手夸他:“丰子真厉害!”
赵丰嘚瑟地哈哈大笑,连泥带泥鳅往木桶里一扔,转身继续去寻洞眼。泥鳅没啥肉,他想捉黄鳝,他听阿爷说过,镇上有人卖黄鳝,那种婴儿臂粗的大黄鳝一条就能卖上几钱银子。
镇上的大户人家会收,越粗越贵!
田里时静时欢,捉到泥鳅黄鳝的嗷嗷叫,啥都没捉到的埋头不吱声。
眼看着日头开始毒辣起来,王氏在地里叫了好几声,赵小宝还没捉到泥鳅呢,咋乐意上去,故意装作没听见,挨挨蹭蹭挪到田坎边缘藏着,弓着小身子,伸出手指戳了戳一个正在冒泡的洞眼。
手指头刚戳下去,赵小宝两条秀气的眉毛就皱了起来,咋滑腻腻的,还在动?
豁,是泥鳅!
她眼睛刷的一亮,双手齐上阵,对着洞眼就是一通瞎刨。
赵喜扭头见小姑玩的欢腾,压低声儿道:“小姑,你赶紧上来吧,我瞧见阿奶过来了。”
“喜儿,你快来帮我挖泥鳅,好大一条,我摸到了,好粗好粗。”
赵喜不信,泥鳅能有多粗?
“丰子,丰子你过来!”赵小宝感觉泥鳅已经跑了,急的要哭,连忙喊离她近的赵丰。
赵丰是个乖孩子,闻言立马走过来,他先是伸出食指往里头掏了掏,随后眼睛骤然一亮:“小姑,你往后站些。”
赵小宝见娘过来了,手忙脚乱往田坎上爬。
赵丰两腿岔开,双掌伸直往下猛地一插,这处松软的泥就被他挖出一大坨,一根成人三指粗壮的黄色尾巴在泥浆中一闪而过。
“啊?!”
赵丰一愣,回过神来后扭头兴奋大喊:“哥,哥你快过来,这里有条好粗的银子!”
第4章
“啥玩意儿?”赵小五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泥,扭头看向撅着腚一个劲儿刨泥巴的弟弟,迈步走了过去。
“哥,你刨个坑把这里的水放了。”赵丰头也不回指挥他哥,他上半身紧贴地面,衣裳早已打湿,下巴沾着一团泥浆,右臂几乎全探入了洞里,“好粗一条,太滑了我捉不住。”
他直起身看了看位置,往前几步,朝着一个方向又是一通猛刨。
“你摸到黄鳝了?”赵小五也不是个傻的,捉泥鳅哪有这么大动静,见弟弟一副要把田翻过来的架势,瞬间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个大家伙。
他一脸兴奋地把喜儿拉过来挖蓄水坑,他则跑到赵丰身边,跪在地上伸手去摸他之前刨出来的洞眼,深入底部时手指碰到一团黏滑,赵小五骤然掐指去抓,那滑腻的身躯猛地一个扭动便挣脱开来。
贼有劲儿!
“奶,锄头给我使使,老三摸到一条大货。”王氏走过来,赵小五伸手就去拿她手里的锄头。
“仔细些,别把田坎挖塌了。”王氏一把捞起脏兮兮的赵小宝,顺手就把锄头递给了他,她原是想着锄锄田坎周边的野草,好看着这贪耍的小泥猴。
“知道了。”
赵小五让赵丰指了位置,举起锄头就是一下,今儿就是把田坎挖塌,他都要逮到那条黄鳝。
赵小宝还想看呢,扭身子不乐意走,王氏拍了拍她肉乎乎的屁股蛋:“先把腿上的泥洗了,把鞋子穿上。”
“娘,我想捉黄鳝,那是小宝的黄鳝!”赵小宝蹬腿。
“让你大侄儿给你抓。”王氏不由分说把她抱去河岸边儿,压着她把身上的泥巴搓洗干净,一双粗糙的大掌握着她冰凉凉的脚板心,仔细给她暖热乎了,这才松开望眼欲穿的娃。
“可不许再下田!”她叮嘱道。
“知道啦。”
赵小宝哼哧哼哧跑回自家田坎,那处已经围满了村里的小孩儿,甚至好些正在地里忙活的大人也凑了过来。
周围站满了人,赵小宝仗着辈分高,愣是挤开一个又一个和她大哥差不多年纪的汉子们:“让一让,让一让呀,三莽侄儿,铁柱侄儿,往旁边挪挪……”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家田坎都被挖塌了一角。
“小五,我的泥鳅还没有捉到吗?”
“捉个泥鳅哪有这么费劲儿,这分明是黄鳝。”旁边有个络腮胡大汉逗她,“小宝姑难道不认识黄鳝?”
赵小宝仰头瞅了他一眼,学着娘平日里对待晚辈的模样,背着小手,笑得一脸慈爱:“是驴蛋侄儿啊,你咋在这里偷闲,不进山帮二哥担柴?二哥腿脚不利索,驴蛋侄儿要多帮二哥干活才对。”
赵全笑容僵住了。
驴、驴蛋?叫他?
见他唬着脸不吱声,赵小宝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瘸腿二哥家门不幸哇,驴蛋侄儿不孝顺!
“天啊,真的是黄鳝!”
一声惊呼从身旁传来,赵小宝连忙望过去。
“这是黄鳝??哪有这么粗的黄鳝,这怕不是蛇吧?!”
四周响起惊诧声,别说娃子们,便是好些大人也没见过这般粗壮的黄鳝,一个个失态地往前挤,险些把蹲在地上的赵小宝给挤到田里去。
赵小宝伸手攥住突然挤过来的驴蛋大侄儿的裤腿,一边防着被挤下去,一边伸长脖子紧紧盯着田里。
赵小五两手紧紧掐着一条婴儿臂粗的大黄鳝,那物黄中泛着血红,浑身泥浆湿滑软腻,正在疯狂扭动身躯试图挣扎逃跑。
赵小宝瞪大了双眼,小手紧紧攥着驴蛋侄儿的衣裳,被周围情绪感染,她小脸兴奋酡红,可又隐隐有些害怕。
她最怕蛇了,那条黄鳝长得好像蛇。
赵小五激动地手都在抖,感受到手头的大家伙想要挣脱,他连忙扭头喊人:“老三,快把桶拿过来!”
赵丰早就拎着木桶在旁边候着了,闻言立马递过去:“哥!”
赵五顺势把快要掐不住的黄鳝往桶里一丢,只听一声沉闷的“啪嗒”,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抽打木桶的响动,这条黄鳝的重量和力度大的惊人。
赵丰喜滋滋地看向木桶,里面有他之前抓的一条小黄鳝和七八条泥鳅,如今在这条大家伙的衬托下,就好比孙子见到老祖宗,简直是筷子和木棍的差别。
“三哥,三哥快给我看看。”赵喜在一旁急的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