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几兄弟卸掉绑了一路的石袋,奔跑间身轻如燕,两条腿倒腾地快要飞起来了。
赵小宝给青玄喂了一片桃子。
入口即化,青玄还在咂摸唇齿间的清香,便觉后背一阵儿发痒,同时还有两分热意传来。疼痛感不知是因药粉的效用,还是桃片的奇妙之处,正以一种他能感受到的细微速度平稳下来。
他动了动肩膀,先前那股强烈到牵骨扯肉的痛感也减缓了几分,他甚至有种自己能再次拉开弓的自信。
赵丰和赵登在中途交换了小姑,赵小宝右手紧紧圈着丰子的脖子,左手拉着阿登,姑侄二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神仙地。
赵登去侧屋抱出一个坛子,他小心地把封口掀开,把里面的液体缓缓倒入碗中。
赵小宝躲得老远,好似相当害怕他手中的东西。
这是毒液。
当初在邬陵山的毒蛇窝里,他们逮了不少毒蛇,能吃的蛇肉被晒干用作口粮,蛇胆留一些自家泡酒,还有一半准备日后寻着机会卖出去换银子。以前在老家,就有人专门收毒蛇的胆,卖价还不低。
这坛子毒液,是赵登亲手掐着毒蛇的下颌,冒着风险一点一点摄取,一滴一滴攒起来的。
赵家这一代的几个小子各有各的胆大,行四的赵登打小就对这些大人眼中的“不学好”极为感兴趣,连他阿爷都说这小子分明是生错了肚皮,他就该去给他三叔当儿子。
他爹赵二田性子寡言老实,偏生生出个阴着毒的娃儿,他娘也不这样,不晓得他这性子是随了谁。
赵登用毛刷小心翼翼在弯刀和大刀的刀刃上涂满毒液。
当初取毒液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冒着生命危险弄这玩意儿来干啥,赵登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闹着非要,还说往后打哪儿去找这么个蛇窝,遇到就是赚到,不搞白不搞。
“小姑,不能动这个坛子知道不?”他一边涂,一边还不忘叮嘱小姑,“这是剧毒,要是手受伤破皮了,沾上一点就会死翘翘,你要离得远远的。”
“嗯嗯。”赵小宝乖乖点头,双脚站的远远的。
当初阿登还想多抓些毒蛇放到神仙地回头慢慢取毒液,爹娘看她吓得哇哇大哭,这才没让他得逞。
“小叔说那行人有玄甲护身,刀锄落在胸口都砍不死。”赵登目光阴恻恻的,“哼,那就毒死他们。”
“只要划破一点皮就行了。”他说,“只要沾上一点,保管没命。”
他们家其实还有一把带毒的刀,当初大伯身受重伤,要不是有小姑的桃子,那次就得躺板板了。只不过那把刀上的毒性从很久之前就不管用了,许是毒也有时效,过期了罢。
取毒液的灵感,也是从那把刀学来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用上的一日。
最后,他把碗中剩下的毒液一点点涂抹在仅剩的那支箭头上。
两把刀一支箭,足够阴死那群人了。
他冷笑一声,有小姑在,阿爷和阿爹只要不计生死豁出命让对方受伤,那他们就必死无疑!
收拾好坛子,净了手,赵登快速爬上树,把还没长成的青桃全给摘了,再一点点切成薄片,整齐摆放在碗碟中。
赵丰感觉后背一重,同时脖颈被一双胖乎乎的胳膊搂得紧紧的,风在耳边呼啸,在林子里飞快穿行的身影不知不觉多了一个。
刀剑碰撞的声响从前方传来,沉闷的怒吼声,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几个小子心头一震,不由再次加快了速度。
…
又是一刀砍在硬邦邦的玄甲上。
赵老汉虎口生疼,但比虎口更疼的是他的心,自己人一个又一个接连倒下,连自家老二如今都生死不明,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来覆去捶打,搓揉,最后再硬生生扯碎。
他此时浑身上下都是伤,整个人和血人没太大差别,对方的玄甲劈不开,他只能刀刀冲着对方的脖子和脑袋去,这种杀敌两百自损一千的打发,除了消耗对方的体力外,几乎讨不到任何好。
偏生那群人体力还好得惊人!
这就是军营里日日操练、能时刻上阵杀敌的士兵吗?赵老汉十分不甘心,连他最引以为傲的蛮力在这群人面前好似都不管用了。
比招式,他们没得比。
比耐力,他们父子几个勉强撑到了现在。
比力气,对方并不必他们差多少。
比武器,他们有大刀,对方同样有刀剑,还有虎鞭和战斧,和他们用来砍柴使的斧头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更没法比的是,对方还有刀枪不入的玄甲,他们只有一身血肉!
惨败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不,是他活了这么久,遇到的唯一一次让他觉得束手无策的敌人。
同时也让他无比深刻意识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这一路苟着腰躲开抓壮丁的官兵,想方设法避开和土匪交战,遇到危险就跑的做法再正确不过。
如果上了战场,敌军都像眼前这些人般难缠,他自己都不敢保证能在战场上活下去。
喝了几年神仙地的水,都快让他认不清自己了,他就是一个乡村老汉,唯一的仰仗就是闺女的预知梦和神仙地。
离开了闺女,面对这样一群突然冒出来的人,这场不在预料中的意外,他,赵大根,居然束手无策!
他就是一坨土坷垃,居然还妄想去和铁疙瘩硬碰硬!!
随着体力渐尽,对面还有五个人站着,赵老汉意志愈发消沉,他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砍下那群人的脑袋了。
“阿爷——”
“接住——!”
耳边传来大孙子和四孙子的咆哮声,犹如甘霖从天而降,赵老汉昏沉沉的的脑袋瞬间清明,他格挡开劈向他的斧头,整个人连退数步,猛地扭头朝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望去。
一把泛着光的大刀迎面飞来,瞬间驱散了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赵老汉吓得破口大骂:“谁教你这么扔刀的?砍到人咋整?!”
话虽如此,身体却是相当诚实地冲过去,弯腰一把捡起阿登丢到地上的刀。
他厉目一扫,瞬间便发现了不对劲儿,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四,见那小子咧嘴笑得阴毒,心思转圜间,瞬间便明白过来。
这个臭小子!
他一双老眼霎时亮了起来,把另一把刀丢给他们,心绪飞扬间还不忘做戏:“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居然把你们小姑带来了,回头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他攥着刀,头也不回大吼道:“带你们小姑去边上护着大家伙,保护好她!”
赵登本来想把弯刀扔给他爹,可看了一圈,他竟然没看见他爹。
“我爹呢?!”他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小四,把弯刀给我!”赵三地见爹换了刀,这种生死时刻居然还有心情中途换刀,用大脚趾想都知道有猫腻,“你爹中了箭,三叔这就给你爹报仇!”
赵登险些没被这话吓死,连忙扭头四下找他爹。
“你们来得正好,去把咱们的人拉到旁边护着,莫要让那群坏人糟践了他们。”他们家的汉子大的小的就不能有一个孬种,没人骂他们擅自冒险,只会给他们安排任务。
赵小五他们这才发现,阿爷他们之所以被压着打,是因为一边要和对方拼死拼活,一边还得时刻护着倒下的叔伯们别被对方补刀。
他们心里清楚,只要没断气,就有救活的希望!
赵登已经看见他爹了,见他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胸膛上插着一支箭,仿佛一具尸体,他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把弯刀扔给三叔后连忙跑了过去。
“又来几个送死的。”为首的男子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望着浑身负伤却始终没有倒下的赵老汉父子仨人,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悔意。
谁能想到这群人居然这么难缠!
尤其那个老汉,跟他娘的不知道疼一样,再深的刀子砍在身上眼都不眨一下,那双老眼里全是要死也要拉着他们垫背的决绝。
简直比战场上那群不要命的异族人还难杀!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居然死了三个兄弟!
尤其是老六,居然被那个壮汉一刀砍了脑袋,脖子上的伤口圆滑平整,只一眼就让他肝胆俱裂,可见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心头再次生出一股浓烈的懊悔情绪。
不过就是一头虎,再稀罕能稀罕得过未来的通天路?冷就冷些,扛一扛就过去了。饿了也不是非要吃虎肉,随便猎只野鹿也能充饥。虎血是壮阳,可他娘深山老林也没花楼可逛!
他们不能死,他们要是死了,这么多年的努力可不就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离山下不过两日脚程,那群人不定带着猎犬正在四处搜寻他们踪迹,多耽误一个时辰,就多一份危险。
想到这儿,在看见尸首异处的老六时,他恨不得把人再拎起来鞭尸一遍!都怪这厮,非要说什么捡漏的屁话!
这哪里是一群挥挥手就能杀死的难民,特么闹呢?他们当年可不是这样的……
见那老汉跟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样冲着他胸前的玄甲再次砍来,已经开始打退堂鼓的男子忍不住冷笑一声,当这玩意儿是大白菜呢说砍就能砍破?
他再次挥出战斧准备迎上,却不想老汉突然收势,整个人往旁边一让,他挥了个空。同一时间,一把弯刀朝着他胳膊砍来,不远处的兄弟被突然加入战局的赵小五和赵谷拖住,俩小子一人提着把刀,主打一个骚扰。
“刺啦——”
衣料被划破的声响,十分细微,却又相当震耳欲聋。
男子扫了眼受伤的胳膊,嘴角微扯,攥紧斧头一脸嘲讽地望向老汉。
“连燕临府的兵爷都敢杀,还说要去燕临府,我看你们真是活腻歪了。”手背有些发麻,以为是保持同一个握姿太久,他松了松斧柄,手指活动了几下,“你们可知燕临府的陈大将军爱兵如子,这事儿要是捅到他面前,你九族都不够杀的!”
赵老汉紧紧盯着他的手:“我只知道燕临府的将军夫人爱民如子,她定是不允许你们这般随意欺杀无辜百姓。”
“找死!”男子细长的眼睛一眯,猛地举起手中的战斧。
赵老汉见此连忙挥刀。
一刀一斧碰撞的瞬间,男子只觉双臂骤然发麻,心脏随之猛地跳了两下,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在四肢百骸流窜。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条被砍了条口子的胳膊便再也使不上力。
战斧落在地上,男子浑身抽搐了两下。
就是现在——
见对方抖着手去捡斧头,赵老汉连忙抓住机会再次抬起手中的大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抽个不停的脑袋砍去。
男子想躲,可无论是手还是嘴都已经不听使唤,刀刃无限放大,他双目大睁,连左眼角的疤都拉扯出一条惊恐的弧度,所有的求救声都被这一刀砍灭。
“歘——”
鲜血四溅,头颅滚落。
赵丰连滚带跑冲过去一把攥住染血的发丝,举起扬声喊道:“你们的头儿死了,不想被砍脑袋的立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正在和赵大山他们打得难舍难分的四人听见这话,不敢置信地扭过头。见那小子手头拎着的居然真是潘大阳的脑袋,震惊慌乱之余,应付起对方的猛烈攻势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心气破灭之际,战况瞬间扭转。
“咻——”
一支利箭从黑暗中射来,老五被一箭穿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