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祝福都在昨夜道尽,所有的叮嘱也在彼时言明。
休息了两日,几百人的逃荒大队伍整装待发,再次启程。
仍是漫雪天,吃饱喝足的老老少少腰间绑着麻绳和树皮编织的绳子,一个连着一个,脚印一深一浅,相携着朝未知的山路走去。
寂静的林子,一排排无人清扫积雪的窝棚,终是在不堪重负里接连坍塌。
厚雪掩埋了火堆,抹去了这行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
第265章
半个月后,队伍停在了一处垮塌的山体前。
领头的人举臂示意,身后跟着的队伍不由缓缓停下脚步,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踮脚探脑,连连问咋了,咋不走了。
“滑坡嘞,走不了嘞!”有汉子大声传话,“大根爷正叫人翻过去查看情况,都别急啊,我瞧着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你们先卸了板车松泛松泛筋骨,老实等通知啊!”
一听是滑坡,后面的人顿时不急了。
倒不是他们见惯了大场面,实在是自打进山后这一路就没顺当过。
初始几日下暴雪路不好走,风雪眯眼看不清脚下的路,经常摔一个带一串,上了年纪老人和没长成的娃子骨头本就脆生,一摔一个嘎嘣响。小娃还好些,恢复力强,歇两日就又能蹦跶了,老人却不同,摔一跤就好不了了,如今就是杵着拐都迈不开步子,受伤的不是躺在板车上被家中儿孙拉着走,就是用麻绳捆在身后背着。
后来雪停了,又不知走到了一片什么地界,脚下那路滑得跟踩在青苔上似的,抬步就打滑劈叉,摔一跤连小的带老的浑身上下都磕破了皮,严重的更是破了相,连牙齿都磕没了。
提心吊胆走了几日,可算是走出那段路了,结果当天夜里,值夜的汉子嚷破了嗓子把人吵醒,说狼来了。
三五只狼,饿得两眼直冒绿光。
它们不知何时来的,在密丛里埋伏了多久,连小黑子都没有察觉,还是值夜的汉子尿急准备去林子里放水,晃眼间暼见一双凶狠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
他倒也没被吓尿,就是瞬间软了腿,脑袋一片空白之际,身体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迫使他拔腿就跑,同时大吼着把众人喊醒。
进山搞来的弓箭得到了完美发挥,凶狠扑上来撕咬人群的饿狼在青玄百发百中的准头下,在汉子们豁出去拼命的气势里,在赵大山兄弟仨抄着刀一顿暴砍的勇猛中节节败退。
他们成功护住了身后孱弱的亲人,最终以收获几张残缺的狼皮宣告了这场突袭的胜利。
同时也让一直提着心、从进山后就时刻防备着野兽侵袭的大家伙信心大增!
恐惧是需要一场完胜来驱逐的,经此一战,他们胆气横生,颇有总“老子杀过狼还会怕谁”的无所畏惧。
怀揣着这股子自信,在途径许多危险地势,迷路在深山幽谷中乱窜,在辨不清方向的古树密林里感到迷茫和恐惧时,就连听见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苍茫悠远的虎啸时,他们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我滴个娘诶居然真有大虫!
好奇有之,却无太多惊惧。
在历经过种种曲折磨难,如今再一听山体滑坡,莫说大人,就连小娃子都十分淡定地开始解身上的麻绳,看来是要原地休息嘞。
“原地休息!”二癞爹站在高处,挥舞着一块破布头,朝队伍后头喊道:“路被拦了,得把岩石搬开才能过,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来前头帮忙,其他人莫要乱走!”
一声招呼,无数人响应,自觉有把子力气的汉子都开始往前头挤。
赵老汉站在阻拦了去路的崩积物前,他们此时所处的地势乃是一处悬崖,右边是数十丈高的深渊,滑坡的便是左侧的山体。这阵儿没下雨,他猜想该是年深日久山壁上的岩石松动,连带着的泥土倾斜,才造成的这场意外。
崩积物多是泥土,岩石较少,只需稍作清理就能通行。
只是……
赵老汉拧着眉,心里有点犯愁,自打发现迷路,到后来阴差阳错再次绕回山道,他这颗心就一直提着没落下过,老惦记着他们是不是走错了。
眼下的每一步,或许早已偏离了商队常年行走的那条路?
尤其眼前堆积的土石,咋看咋都有些时日了,若是商队走惯的那条,就算嫌麻烦,不愿耽搁时间,可为了通行,行商们也会清理出一条马车可过的窄道,万不该如眼下这般原生原态,丝毫没有被挪动清理过的痕迹。
除非,这条连接两府的山路已经快大半近一年时间没人走了,否则说不过去。
难不成真走岔了?
心中闪过万千想法,他那张老脸依旧不动如山,这个猜想他半句都不敢透露,就怕影响大家伙的士气。
这一路本就是瞎子过河全靠摸,先前一直顺着桂香娘指的方向走,脚下实在没路了就绕一段,然后瞅准方向再绕回来。前儿个就是绕着绕着绕去了一片遮天密林,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后费了老鼻子劲儿顺利走了出来,然后顺着一条看起来像是正经山路的路走,直到走到了这里。
他心头惴惴不安,这要是最后还是走到了燕临府还罢,大不了就是多绕些路。他怕的就是这条路通向的地界不太平!譬如边境啊,或者直接走到了外族人的地盘,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实在不怪他多想,实在是燕临府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长毛绿眼的外族人和隔三差五就打仗的边疆。
不都说最害怕什么,就会遇到什么吗……
“爹,我咋瞧着不对劲儿呢?”赵三地不愧是全家第二大聪明,在一群汉子哼哧哼哧搬石头的工夫,他悄悄挪了过来,“这些个岩石黄土瞧着不像近期落下来的啊,咱是不是走错路了……”
“小点声!”赵老汉连忙打断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压低声儿,“你要把大家伙都嚷来不成!”
说完,横眉竖眼哼哼两声:“哪里不对劲儿了?我看对劲儿得很!先前那片林子你注意到没?我在好几棵树上发现了陈年旧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别的玩意儿划拉的,这条路肯定没错,有人走,前头不是死路。”
“……”瞅着爹那副嘴硬的嘴脸,赵三地能说啥?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回头了,“是,没有不对劲儿,咱没走错,这就是咱要走的那条路。”
他倒是没注意树上有啥痕迹,累死累活好不容易能休息了,哪里还有精力琢磨别的,他又不是爹。
父子俩话不投机半句多,短暂碰了个头,没唠两句就各自散去。
岩石不是近期坍塌的,这反倒叫人安心不少,起码不用时刻提心山体再次滑坡。但为了安全起见,众人还是稍微往后退了退,在一个稍微宽阔些的位置驻足歇脚。
这一路丢了不少家当,人力都用来照顾摔得不能下地的老人和小孩了。除了几车粮食和被褥,和走到密林与窄路时宁愿卸掉车厢抬着走都不愿丢弃的两个驴车,那些在这个阴冷湿寒的天儿里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柴火他们都舍弃了大半,余下的也只够烧两日的量了。
刚从老家逃出来时,他们恨不得把小马扎都带上,就算累死累活都舍不得丢,以为把家背在背上,家就没丢。
如今,家也丢了,只剩一大家子赤条条奔波在活命的路上。
…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时辰,汉子们就清理出一条能容驴车通行的路。
此时天色尚早,此地也不适合久待,二癞爹再次站在高处举着布条,扯着嗓子通知大家伙绑好麻绳准备继续出发。
“莫要嫌烦,大人小娃全都把绳头套住前面的人,咱人多,总有顾不到的地方,绑着好,绑着安全,就算有狼啊蛇的躲在草丛里要叼人,旁人也能第一时间给你拽回来!”
“可都听见了?不想丢命就自觉些!都不是小娃了,莫要让人拿着棍棒盯着才肯听话!”
每次启程时他都会不厌其烦挥着布条子来回叮嘱,可以说,这一路没有一人摔下悬崖,没有一个小娃被野兽叼走,没有走丢落下过谁,全赖绑在腰间上的那根麻绳。
有人笑言,就像母亲的脐带,护着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
明明是为了大家伙好,可偏有人不识好歹,嘴巴从来不让人。
“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周婆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感觉才没歇一会儿呢,咋就又要走了,“二癞他爹,你下回可别挥你那块破布头了,本来就累得不得了,巴不得多歇一会儿,你一开口,好么,就知道该动身了。”
“你就和那喜鹊反着来,喜鹊登门必有好事发生,你一开口就准没好事儿!”
“长茧子了就掰根树枝掏掏耳朵!”二癞爹也是个顺风耳,一听这话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在村里时他就可烦周婆子这张嘴,如今不再怕她掐着腰上自家撒泼打滚了,说话那是半点不客气,“我又没长翅膀,你拿我和喜鹊比啥?你爱绑不绑,你不绑到时候脚一滑摔下山崖可没人去救你,等你嘎嘣一下没了,你家老头子转头娶个续弦,你稀罕的喜鹊指定一大早来叫门!”
“你,你……”周婆子气得胸口一阵儿起伏,指着他的手抖如筛糠:“往日竟是没看出来你居然生得好一张利嘴!他个长得和倭瓜似的埋汰丑老头还能娶续弦?娶他娘老子的屁弦!他休想,老婆子我就算要摔也要拉着他一起!”
“你凭啥拉我一起!”周老汉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连忙解了腰间的麻绳挤到了吴婆子一家后头,强行把自己的绳头绑在了吴老汉腰上,“老兄弟可要救我一命,我家那毒妇要害我!”
“哎呀你,别拽我裤腰!”吴老汉一个劲儿拽着自己裤腰,“我可不想掺和你们两口子的事儿,你去别人后头,不要走我后面。”
“那不成,我家那口子打不过你家那口子,走你后头我安心!”
“你是安心了,可我不安心呐!”
俩老头拽来扯去,差点没上火。
吴婆子翻了个白眼,就他们一家最能折腾,绑个麻绳都能唱出一台大戏。
二癞爹懒得搭理这两口子,爱闹就闹去,没拖累队伍就成。他摇晃着布条又叮嘱了一番,见其他人都在老实绑麻绳,满意地点了点头,听见前头大山在喊他,忙跳下岩石。
“走起!”
一声嘹亮的号子声,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蜿蜒未知的前路走去。
第266章
从悬崖峭壁到辽阔森林,这一步,他们又走了十几日。
随着地势的变化,随着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日渐消耗的粮食,和赵老汉那颗跌到谷底的心。
现如今已经不是担心影响士气的问题了,而是再这么心里没底地走下去,大家伙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瞎琢磨就会自乱阵脚,一旦人心乱起来,队伍也就散了。
这一夜,赵老汉把众人召集起来,老老小小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篝火而坐,熊熊燃烧的火堆不但能传递源源不断的热气,还能吓退藏身在黑暗里的无尽危险。
这是他们在遭遇了一头带崽母熊的攻击后,得出的血泪经验。
赵三旺在那场意外里被咬掉了左手,那是连小宝的桃片也无法挽救的遗憾,好在命是保住了,就是人变得一蹶不振,对未来没啥盼头了。
“乡亲们。”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赵老汉瞧着像是老了几岁,胡子拉碴不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颓败,眼眸流转间还有几分迷茫焦灼。
他看了一圈围坐在四周的老少,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找借口,他也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自己担心了大半个月的事实:“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给他憋得一张老脸愈发难看:“许是从咱第一次迷路,在密林里转了好久,后来又莫名其妙回到山路开始,就已经走错了。”
“一开始我也不敢确定,寻思这深山老林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也没听桂香娘说过啊,要是有另外一条,鱼塘那个村也不会说这是凉峻府通向燕临府的唯一一条山路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随即在圈的旁边再次扒拉出一条和起初那条方向截然相反的线。
“假使商队走的是这条路,那他们的终点应该在这儿。”他用树枝在第一条线的尾巴尖那里戳了个眼。
“但咱们在这里迷路了。”他戳了戳那个圈,树枝在圈的里面绕来绕去,然后顺着后头扒拉的那条线,凭着手感在中间、中间往上,中间往下,来来回回戳着,“咱们现在就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和商队走的路已经完全错开了,至于错开多远,那条路是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儿,还是早就远得够手伸腿都摸不着的十万八千里外,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把树枝一扔,到底还是放过了自己,把胸口憋着的那股郁气呼了出来,抬头看着大家伙说,“我们迷路了,在这个又是狼又是熊的山脉里走错了路。”
“你我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日后还要走多久,离山口还有多远,通通一无所知。”
一阵儿寂静,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每日瞅着大根那张自信满满的老脸,就算兜里揣着的代表日子的碎石头已经攒了满满一大捧,也早就过了桂香娘说的“顺利的话大半、近一个月就到了”,但大根没开口之前,他们说啥都不信。
没走错,他们咋可能走错呢,他们可是顺着路走的啊!
可不信归不信,现实就是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且还打不住。
最重要的是,大根现在挑明了,认了,说他们走错了,他们再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口粮扛不住了,脚力也扛不住了,身体更是扛不住了,更别说那颗奔着咋都要活的心,更是瞬间就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嚎。
老人捻着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婆子双手捂着脸泪水横流,妇人抱着闺女咬紧了嘴皮子,消瘦见骨的身躯颤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