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儿见天熬药,前头买的风寒退热类的药物消耗了不少,有机会再卖些备着,大家伙瞧着也更有底气。毕竟这天儿瞅着,怕是越往后,越冷呐!
还有就是大河他们几家,别人就算了,他们家的娃儿他心里看顾得紧,一个个造得是一天一个样,干巴巴的可怜劲儿瞧得他心里怪不是滋味。吃大锅饭实在不方便贴补,给两张饼子都得找借口说是娃儿她娘从嘴里省下来的,这么一说没人敢要,可不这么说,他们也不知道该咋给。
说来说去,还是粮食不够闹得,若存粮足以让大家伙吃饱,何至于还要绞尽脑汁想借口偷摸给孩子们塞吃食?
思忖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哭,惊得好些人扭头望去。
“走开,走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认识你,你是人贩子——!”一个脏兮兮的男娃在地上疯狂扭摆,他单薄脏乱的袖子被一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死死拽着。
少年满脸焦急,怒视着站在一旁想伸手,却又不敢伸的婆子,一只手死死拽着扭成一根麻绳的男娃,另一只手指着她怒斥道:“你是谁?我家表弟怎会叫你阿奶?!”
“还敢伸手拦我?”他语速极快,指着婆子的手忽然一扬狠狠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
“我不认识你,我不跟你走——”男娃一个劲儿哭嚎。
少年见此,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快扭到地上的男娃,一个使劲儿便把他捞了起来,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死死扣在怀里,泪流满面道:“平安,你不认识表兄了?我是子康表兄啊!究竟发生了何事,怎地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姨母和姨父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这老婆子是谁?你怎地唤她阿奶?可是她拐骗了你?诱骗了你?!”
男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根本挣脱不开,少年满面凄恍之色,眸中溢满愤怒,狠狠瞪着急得涨红了脸连连摆手想解释的婆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恶狠狠低吼道:“他是我表弟,不是你的孙儿!贼婆子,败阴德的拍花子,我现下不想与你多做纠缠,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我不是拐……”
“还想狡辩!”少年伸手猛地一推,婆子没防备被推个正着,屁股着地正好压着了尾椎骨,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冷汗狂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安,跟我走!”少年把男娃往怀里拢了拢,手掌箍着他没点肉的干瘦双臂,朝着一处难民堆走去,“别怕,有表兄在,定不会再叫你挨饿受冻……”
“呜,放开我——”
周围人就这般冷眼瞧着这出热闹,看着婆子几次三番试图起身去拉男娃,都被少年用脚踢开。
“不是,我不是拐子。”婆子哭着追过去,双眼无助地望向四周,哭喊道:“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有人面露不忍,想开口,但听着男娃哭嚎间断断续续的“你不是丢下我们跑了吗”“爹说你不是我表兄了”“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你表弟了”这样的话,又实在不敢上前。
家事最不好管了。
那人好似真是那孩子的表兄,反倒是紧追不舍的婆子,翻来覆去只晓得求人帮忙,却说不清个关系,只反复念叨自个不是拐子,叫少年放下男娃,不准带走她的孙儿……
这样的场景,自逃难以来,处处都在上演。
人命不值钱,饿到极处时当爹的都能把亲儿子卖了,或是与人换了娃儿,易子而食。
这孩子的爹娘不在身边,身旁只有一个年老体衰说不清关系的婆子,如今突然跳出来个真表兄,谁敢横插一脚管这等闲事?
都不是傻子,一个个瞧得真切,那少年并非孤身一人,他是跟着一个逃难队伍的。
男娃哭得撕心裂肺,拼了命般挣扎,把脚上一双补丁棉鞋都蹬掉了一只。有小孩眼尖瞅见,连忙扑过来捡了起来,一脸宝贝地塞进怀里,细长的眼紧紧盯着他另一只脚。
赵小宝坐得高看得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吓得两条小胳膊紧紧圈住了爹的脖子。
但看着看着,她眼中忽然露出一抹狐疑,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道:“爹,小宝好像见过他。”
“见过谁?”赵老汉一愣,下意识看向少年,又看了看追着不放婆子,最后望向一张脸被少年摁在怀里、只能看见疯狂蹬踢双腿的男娃,“小宝见过哪一个?婆子?那个男娃?还是那个表兄?”
他咋没有印象?
转念又想,小宝经常和她几个哥哥出门,许是他不在的时候见过的人。
“爹也见过,你不记得了嘛?”赵小宝指向那个一直蹬腿的男娃子,“小宝和爹赶驴车刚从老家出来,经过了一个镇子,当时好多好多人,那个男娃找不到爹娘,爹出声让他小心,被他爹听见了,他爹呀,胖乎乎的大员外……”
她一通连说带比划,赵老汉可算有了点印象,从旮旯角翻找出一段不算清晰的记忆。
当初村里大队伍先走,他带着闺女落后一步,把村头那棵因缺水而快要晒死的大榕树弄到神仙地后,启程去道观接青玄的途中经过了鲁口镇。当时正值混乱之初,镇里的人得了消息说官兵要来封城,老百姓吓得卷包袱就要带着一家老小仓促逃命,当时,他好像是开口喊住了一个险些被人群车辆撞倒的男娃。
他记得那是一个被爹娘富养长大的孩子,生的那叫一个圆润胖乎。眼前这个瘦得像根干木棍子一样,着实挂不上一点相。
“小宝没看错吧?”他有些迟疑。
“错不了!”赵小宝现在不怕了,拍着小胸脯肯定道:“小宝眼神厉着呢,就是那个人!”
赵老汉吸了口凉气,先前只顾看那少年,只觉这人行事作态不像个好人,但那婆子又着实心虚,实在闹不明白这里头的官司,他干脆不再琢磨,只当场热闹看。如今乍一听那男娃子竟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不敢相信之余,心头不免多了丝别的滋味。
许是同为庆州府的人,老家相隔不远,算半个同乡人吧?
自打逃难以来,再未见过家乡的熟面孔,如今那方是啥光景,壮丁全被征走了吗?乡里还有人吗?潼江镇咋样了?竟是一无所知。
若真是同一个人,这孩子被磋磨得也太狠了些。
他目不转睛望着疯狂挣扎的男娃,眉心不由皱了又皱,犹记当初这孩子的爹找到儿子时,嘴里好像是骂咧了两句啥“不是自家人,果然要防着”之类的话。
听话音,乱象初起时,男娃原本是和他表兄在一起的,后来表兄趁乱把他扔了,自个却跑没了影儿。
眼下这场景,可不就是跑掉的表兄突然又冒了出来,反倒是孩子的爹娘不见了踪迹?
想到此,他那死嘴竟比脑子快,不受控制般开了口,大声喊道:“是老家在鲁口镇的平安吗?”
少年脚步猛地一顿,抱着怀里快要憋过气儿的男娃加快了脚步。
“这就是你说的表弟?”一个脸上有片烧伤疤痕的汉子挑起粗眉,看了眼周子康怀里的男娃。
“嗯。”周子康勾唇一笑,“就是我那姨母的亲儿子,我的亲表弟。”
“喂,那小子,问你话呢,且等等!”赵老汉往前走了两步。
与此同时,老婆子也跌跌撞撞追了上来,伸手就去抢他怀里的男娃,哭喊道:“他就是我的孙儿,他吃了我的饼子,答应要给我当孙儿,你不能抢走他!”
“滚!再纠缠不放,当心我弄死你!”周子康简直烦不胜烦,抬脚便要踹。
“蒙了招子看不明情况的老货,再瞎嚷嚷,老子割了你的舌头!”见她歪缠不停,一旁的疤痕汉子举起蒲扇大的手掌,劲风扫过,一声响亮的巴掌,婆子被猛地扇翻在地。
张嘴“哇啦”吐出一滩血沫子,连着两颗缺了口的蛀牙,她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已经有些晕厥的男娃被一阵哭声惊醒,瘫软无力的双腿再次蹬了起来,恍惚间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在唤他平安,他奋力地从表兄的臂弯中里伸出一条软绵绵的胳膊,流着泪喊:“爹,爹,我在这儿,你回来了吗……爹!”
“竹儿,竹儿,我的孙儿!”老婆子捂着流血的嘴大声嚎哭,“你还给我,你把我孙儿还给我!!”
四周一阵骚动。
赵老汉抱着闺女几个大跨步走过去,青玄紧紧跟在身旁。
孙村长一脑门的疑惑,闹不准爷几个要作甚,只能赶忙扭头招呼让人去唤赵大山兄弟:“愣着干啥?赶紧的叫人去啊!”
他一拍大腿,也顾不上粮食不粮食,忙抬脚跟了上去。
第244章
赵老汉本不想多管闲事,耐不住双腿不停使唤,既开了口,他干脆也随了心,唬着一张老脸走过去,望着被少年死死箍在怀里的男娃。
“那个穿长衫的,叫你呢,莫不是耳背?!”
他身量魁梧,粗眉下压,一双眸子如同牛眼般望过来,与那贴在门上的关公有得一拼,瞧一眼便叫人心里发憷。
大冬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补丁袄子,臂膀间鼓囊囊的肌肉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极为不好招惹的老汉,更被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即便赵小宝脸上抹了锅底灰,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身肉、那被父母亲人精心呵护的精神样貌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的。
胖娃子不稀罕,稀罕的是在逃荒路上还能有这般看起来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胖娃子,这就很不寻常了。
疤痕汉子拧了拧眉心,视线落在赵老汉身上,把他壮硕的身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忽地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谁都没察觉的垂涎。
周子康本想装作没听见,谁知道能在丰川府遇到同乡,更没想到这人竟会追过来,多什么事儿!
不想搭理这人,奈何疤老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居然像条哑巴狗扮起聋哑来!他深吸一口,掩下眸中的冷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扭过头,迟疑中带着两分茫然,问道:“老丈是在叫我?”
说罢,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实在没能把这张糙脸和记忆中见过的人对上号,不是亲朋,更非街坊,难不成是同镇的人?还是他那姨父在老家的同宗族亲?他心头闪过万千思绪,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嘴角的笑容都保持着一个让赵小宝直打摆子的弧度。
我滴个娘,这位表兄好像个假人呐。
赵小宝搓了搓自己肉乎乎的胳膊,就听爹粗声粗气道:“除了你,还有谁穿长衫?”
周子康干笑两声:“对不住,周遭嘈杂,竟是没听见。”
赵老汉瞅着他怀里的男娃,口鼻被他紧紧压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快背过气了是真的,不由面色难看道:“胳膊勒这么紧干啥?还不快松一松,你要捂死他不成,你这人咋当表兄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周子康面色有一瞬冷硬,低头看向怀里的赵平安,深吸一口气,倏地卸了力,低头着急道:“实乃情急之下忘了分寸,表兄不是有意的,表弟你可还好?”
男娃艰难地睁开一双眼睛,看清是谁后,哭着喊道:“爹,呜,爹……”
“我是子康表兄啊,你看清楚,我不是姨父。”
“呜,我要爹,我要娘,我要爹娘……”男娃无力地扑腾了两下,积满泥垢的长指甲在周子康脸上狠狠划出两道血痕。
周子康脸色瞬变,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这一把掌下去可了不得,甭管是抽哪儿,青玄反应极快,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窜过来的,周子康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痛呼出声时,一旁的疤痕汉子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声怒吼,抽出挂在腰间的长鞭:“小子你干甚?!”
“干甚了?我家小子干甚了?!你嚷什么!你再冲他嚷嚷一句试试!”赵老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赵大山赵二田带着七八个汉子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柄用布条裹着的长形物体,别人看不懂,疤痕汉子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啥,那特么是把大刀!
他死死盯着这群人,再次衡量起这群人的来历,先前混迹在难民堆里,他只当这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外地人,领头的汉子瞧着是有两分气势,但队伍里老弱妇孺却不在少数,他着实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群板车捆干柴的难民,抢劫的都不稀罕惦记他们,谁他娘又能想到,那破车破篓里居然还藏得有刀!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斧头,是正儿八经能把人捅个对穿的大刀!
赵大山一行人绷着脸走过来,疤痕汉子身后顿时也围上一群人,四周难民见此,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手忙脚乱挑起担背上篓带上家小就跑,十分害怕卷入这场风波。
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几乎是眨眼间,周围便腾出片空地来。
这时,被扇倒在地上捂着满脸血的婆子再度爬了起来,趁着青玄抓住周子康手腕的工夫,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男娃抢了过来,抱着就死死不放,一个劲儿哭嚷着:“他是我的孙儿,你们不能抢我的孙儿!”
“放你娘的狗屁!”周子康狠狠甩了两下手没甩开,急得冲疤痕汉子使了个眼色,“他是我亲姨母的儿子,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年,我还能认错人不成?!”
“你这疯婆子,必是趁我姨母和姨父不注意拐走了我家表弟!万幸叫我遇见,真是苍天有眼,才免了这场生离的祸事!”周子康怒不可遏,疤痕汉子也在此时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抢婆子怀里的男娃。
赵大山不知发生了啥,但见他一双大手紧紧攥住男娃的胳膊,丝毫不顾及那还是个孩子,骨头脆得一掰就折,男娃疼得哇哇大哭,婆子也哭,抱着紧紧不放。
一个使劲儿拉,一个拼了命抱,中间的孩子谁都挣脱不了,哭嚎渐渐变成哀嚎。
他也是当爹的人,哪里看得下去?把刀丢给老二,冲过去一把掀开疤痕汉子,不等婆子再次抱紧男娃,他直接用蛮力掰开她的两条胳膊,强行把孩子夺了过来。
“你把我的孙儿还给我!!”婆子哭天抢地扑过来抓他裤腿。
“抢啥,扯啥!娃儿胳膊都要被你们扯断了!”赵大山嗓门震天响,呵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
他扭头看向揉着手腕满面阴郁的周子康,毫不客气道:“身为表兄难道不该好生护着他吗,咋还由着人把他把死里拽?你算个劳什子的表兄!”
扭头又骂婆子:“你是不是拍花子你说了不算,得问孩子!”
“你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男娃,指着二人,“这俩你认识不?他是不是你表兄,她是不是你阿奶?”
陈平安被他抱着,不知为何,突然放声大哭:“爹,我要爹!”
“哎,你这小孩,这不正给你找亲戚呢嘛!”赵大山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了别哭了,哭啥哭,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