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生儿子没屁|眼子的腌臜烂老货,粪水混粪疙瘩吃的脏货,你们有本事嚷嚷就别跑,看我不抽烂你们的嘴!!”
噼里啪啦哐哐哐的砸门声混着不堪入耳的叫骂,惊动了家家户户,立马有人跑出来拉架劝架。
一片混乱中,夹杂着几声肺管子都要咳穿的痛苦嘶鸣,这一晚阵仗大的让睡在外头的赵三地简直可以用煎熬来形容。
城北不愧是府城最混乱的地界,干仗吵嘴闹了半宿都没个人出面管管,清晨一家四口路过隔壁时,见她家门板都松了,隐约还能看见刀痕和地上的碎木屑,都闹到抄家伙的程度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赵二田和赵三地一人背了个背篓,都没多停留,瞅一眼就麻溜离了巷子,朝着外头街道走去。
天刚亮,外头已经热闹起来,朝食摊子热气氤氲,老板肩头搭着汗巾,应付着食客的催促,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油果子摊子时,赵老汉掏钱买了俩。
“给,您拿好嘞。”老板把用油纸裹着的油果子递给他。
刚出锅有些烫手,赵老汉道了声谢,没递给闺女,举着手让她咬着吃。
进城一趟不容易,咋都不能亏了她的嘴,一路走一路买,赵三地的背篓不多时就装了不少东西。
豆腐也买了,正好看见有,顺手就切了几块。
路过杂货铺子时,进去买了不少缝缝补补需要的针线物什,还有酱醋等调料,顺手又买了不少麦芽糖。家里孩子多,村里也有不少娃子,麦芽糖算是最便宜的零嘴,小小一块,一群埋汰娃子谁也不嫌谁,一人舔一口都能甜甜嘴巴了。
经过酒肆时,爷仨有点走不动道,磨磨蹭蹭半晌后,还是花大价钱买了几大坛子好酒,浊酒也买了,一进一出兜里就少了十来两银子,相当会花钱。
买酒也不是嘴馋,这玩意儿用处多,天冷了来上一口能暖身子,受伤了喷上一嘴也不容易发炎化脓,总之贵有贵的用处。
还是那句话,进一趟城不容易,啥都得备点。
路过盐行时,见人挺多,仔细一听还有争执声,听话音是客人和伙计在吵嘴。
顾客一大早来买盐,发现又涨价了,一日一个价还让不让人活了,盐行伙计当然不认这锅,涨价又不是他说了算,爱买不买嚷嚷啥,嚷嚷也不会降价。
“再生事就把你扔出去!”伙计态度嚣张,“嫌贵还来买啥盐?不如绕着城北多跑两圈淌身大汗再晾干了舔胳膊,保管一舔一个咸!”
“泥腿子不都这么炒菜?刮自个汗沫子撒锅里。”
那与他争执之人穿着朴素,一看家境就不富裕,这话是变着法骂他穷鬼。一大早就来盐行卖盐,对方指定是住在府城的百姓,用泥腿子点他,不就是骂他穷?
“你,你——”那人气得面红耳赤,不堪受辱,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揍他。
两个打手立马冲了出来,一人拎起一条胳膊,直接把人丢了出去。
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赵老汉没凑热闹,直接带着儿女离开。
他不知道以前的城北是咋样的,但就这短短一日的经历,甭管是一点就炸的邻居,还是高涨的物价,都给他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有一种狂风暴雨降临前的窒息混乱。
赵三地也觉得很不妙,昨夜爹担心外面的污言秽语脏了小宝的耳朵,外头刚吵起来,他们就去了神仙地,好些话没听见,这会儿便道:“我们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去河里捞了家禽,那家的儿子吃死肉吃出了病,昨晚咳了一宿,我听那动静,估摸人不太好了。”
赵老汉脚步一顿,惊得扭头:“吃了死肉??”
“嗯。”赵三地往爹那头侧了侧身子,用只有一家子能听到的音量道:“听话音不止关家一家去河里捞了家禽,但他家捞得最多,吃得也最多。”
“刚宰杀的猪没挂井里湃着都放不了两日,那两个婆子嚷嚷说那阵儿关家日日飘肉香,一天三顿紧着吃,关二郎原先挺强壮个汉子突然就病倒了,症状不止咳嗽,听说还发热,已经好些日子没出家门了。”
城北的百姓日子过得紧巴,不是日日都有肉吃,隔三差五光顾一下肉铺都是家境顶不错的人家了,小娃馋肉,大人也馋。一场洪涝,对遭难的人来说是灭顶之灾,但对另一群人来说却是满地黄金随处捡。
“昨晚闹了大半夜,吵嘴干仗最易漏口风,发灾难财不是啥光彩的事儿,都藏着掖着。只是邻里邻居的瞒不住,谁家捞没捞,捞多少,心里都有数,吵着吵着就把家底都翻了个翻,谁都没藏住。”
“我寻思估计城北有不少人,甚至城南也有人去捞,毕竟是白得的东西,平日买只老母鸡要好几十文,河里那密密麻麻飘着的家禽跟捡钱一样,贪念一上来就压不住,只要没臭,没味儿,谁又说它坏了呢?”
只要没坏,就能吃。
而吃了一口,那还能忍得住?定是有多少造多少,吃的肚皮滚圆,满嘴流油。
甚至他觉得城里那些个无良奸商,开馆子的,还有肉铺,面摊之类,只要和肉沾上的都有可能抹黑去捞。做生意有良心就赚不着钱,又不是自己吃,卖给别人还管啥是现杀还是捞的,刮了毛,去了内脏,只要肉没臭,再下点大料,做好了端上桌谁又知道呢?
这事儿纯凭良心,但这世道有良心的却不多。
赵老汉也想到了,心头顿时一阵儿发寒。
虽然早就料想到,也亲眼看见有人在河里捞家禽,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连府城的百姓也去捞。难民没有口粮度日去捞就算了,府城里的百姓再怎样都不至于缺这口,这可真是贪念作祟啊!
心神恍惚间,走着没看方向,直到被前头乌泱泱挤满的人挡了道,抬头一看,才发现是一家医馆。
病恹恹的人被家里人或背或抬或扶,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昏昏沉沉,面白赤目,惊厥咳嗽。
这一幕,吓得赵老汉抱着闺女拉着儿子急退数步,撞倒人,被对方指着鼻子问候爹娘都难得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打量了一番四周,忍不住又看了眼医馆,心如擂鼓疯狂跳动,一手遮住闺女的口鼻,偏头示意儿子跟上,一家子麻溜拔腿远遁。
一连走了几条街,寻了个稍显僻静人不多的角落,一家四口才停了下来。
他们蹲在地上,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像是在寻找什么。
许久之后,一个衣着朴素,但拾掇得很干净,像是才买完菜的年轻妇人经过,赵老汉才起身把人拦住。
“你干什……”年轻妇人一惊,还以为遇到抢劫的了,刚想扯嗓子嚷嚷,就见拦她的老汉竖起手指“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她走不动道的话。
“别叫。”赵老汉看了眼四周,凑近她低声道:“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第227章
我有粮食你要不要?
粮食,要不要?
要不……要!当然要!那咋能不要呢?她现在做梦都是买米买米买米!
家中米缸就剩薄薄一层,见天揣着钱袋去粮铺排队,运气好能花高价买上几斗,运气不好就算半夜扛着凉席去粮铺门口打地铺也买不着抢不着。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在抢米,一条街两家粮铺,门口从早到晚挤满了人,宵禁都成了摆设,府城兵们抽刀威胁也好,真上手抓人也罢,老百姓们都不惧,抓去大牢还给发窝头呢,抓就抓呗,饿不死就成,回头总会再放出来。
但要不抢米,等家中米缸见底,一大家子人还咋活?
外头淹着,乡下老家不定遭了难,好些人连退路都没有,不如撩袖子莽到底,直接住在了粮铺门口,睡觉都攥着米袋,只要铺子一开,排在前头的总能买到小半袋。
年轻妇人家便是如此,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每日再怎么省着吃,余粮也是一日少过一日。她家男人和公爹已经两日没回来了,她先前买菜时顺道去瞅了眼,粮铺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他家位置有些靠后,今日不定能轮到他们。
回来这一路正焦心犯愁,结果有人问她要不要买粮,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扭头看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表情略带几分谨慎防备,小声道:“老丈莫不是在诓骗我?你有粮可卖?”说着还往地上的背篓瞅了两眼,是乡下装猪草的那种大篓子,能装不少东西,但上面搭着盖儿,看不见里面有啥。
有米吗?是粮食吗?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对粮食的渴望促使她忽略了这是几个壮汉,竟不受控制伸出了手,想要掀起上头的盖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诓骗你作甚?”赵老汉伸手拦下,示意她往前走几步,他则换了个方向背对着大街,用身躯遮挡了外界的视野,然后迅速掀开竹盖。
赵三地把提前开了口的麻袋朝着两侧一拉,露出里面没舂过的谷子。
只一眼,不等年轻妇人激动伸手,他便把麻袋一合,赵老汉顺手把竹盖重新掩上。
真是粮食!
虽然是带着稻壳没舂过谷子,但在缺粮少食的当下,饿起肚子来稻壳都能碾碎了烙成饼吃,煮稀粥也能放些,虽然拉嗓子,但能顶饱不是?
“老,老叔。”年轻妇人脸上露出殷切笑容,她再次扭头看了眼四周,这次没唐突去掀人背篓,而是去拽赵老汉的衣裳,示意他们往巷里再走走,“劳驾,借一步说话。”
赵老汉顺着她的力道往身后巷子里走,赵二田兄弟俩背上背篓,牵着赵小宝缓步跟上,他们本也不是打算摆摊做生意。
年轻妇人对周遭路况十分熟悉,她也是大胆,不怕遇上的是贼子歹人,带着他们穿梭在巷子里,直到走至一片猫鼠乱窜的脏乱之地,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听他们话音不像丰川府人,虽然尽力靠拢本地话,但起调间还是有些怪异,“你们既然寻上我,不是在街头摆个摊子,想来这粮食的由来有些说法,我也不讨人嫌非要问个明白,我就一个要求,你们给我算便宜些,太过贵价我买不起。”
她不是傻子,这行人拦住她,定是想要偷摸交易。
他们的粮食许是偷的抢的,也有可能是粮铺伙计偷摸顺个一斗半斗的凑起来让家人往外头售卖赚钱,这种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就像城南布庄的绣娘就会顺些布头帕子之类的小物什,叫家里人跑到城北售卖赚取零碎银钱。
“定不卖你贵价。”赵老汉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闻言脸上也带了笑。
“如此就好。”年轻妇人松了口气,更加坚定他们的粮食来路不正,急需脱手。
她不免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然后狠狠心道:“你们手头有多少粮?如何定价?如果价钱合适,我全要了。”就算没提前和家里人商量,但这件事她能做主,就算掏空家底都要先把粮食买回自家去,再不济还有亲戚呢,咋都能吃下。
就俩背篓,顶天装个三四百斤?
“有多少不方便说。”赵老汉装腔作势端了起来,做生意么,太好说话不太行,“至于如何定价,我不要银子,我要以物易物。我要冬衣被褥,锄头镰刀斧头菜刀等农具,要旧的,不要新的。被褥和冬衣要塞够棉花,盖了十年八年硬成疙瘩不保暖的不要,打了补丁也无妨,我不讲究这个,但唯有一点,生病的人盖过穿过的东西不要,有霉味儿臭味儿的不要,我要干净的。”
“农具也是如此,老旧些不妨事,能使能干活儿就成。”
在对方震撼到失语的瞪视里,赵老汉继续说自己的需求:“男女老少的冬衣都要,大的衣裳,厚的被子,只要保暖厚实我就多给粮食,薄旧之物会少给些。”
“这,这……”年轻妇人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想破脑袋都没想到他居然要以物易物,要的还是旧衣旧被旧农具。
“我看你穿着干净,想来也是挺讲究的人家,我就相中了这点。不然就眼下这情况,多的是人想买我的粮,我也根本不愁卖。”赵老汉直言不讳,“单靠你们一家恐怕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不管你私下找谁,只要能把东西给我凑齐,我就给粮食。”
“你要多少?”
“三百套往上走,四百能打住。”
年轻妇人又是一惊,居然要这么多??
她脑子活络,瞬间就想了许多,谁又没个相熟的亲朋好友?旧的冬衣被褥真不算啥,到底是府城人,代代相传下来,日子咋都比乡下人要好过,不说年年置办新衣,但旧东西却有不少,就算当做清理杂物也能掏出个三五几件。
“就没个定价吗?好比一套旧冬衣换多少粮食,一条褥子又是多少,这样我心里也有个谱。”
“不好定价,假使我说小娃一件旧冬衣换半斗米,那衣裳到手薄厚不同,补丁一个多一个少,一眼就能瞅出好坏来,我咋个换?”赵老汉说,“我也不要新的,只要旧的,说句难听话,都是些压箱底的玩意儿,谁家都有那么一两件搁置的,眼下能换粮食,都该偷摸乐去,就莫要当做买卖想,就算一麻袋旧衣裳能换来三五斗粮食,都是你们赚了。”
这话十分不讲理,却也是事实。
年轻妇人沉默稍许,没等她说话,赵老汉继续道:“我也不叫你吃亏,不让你白忙活一场,事成之后,八文一斗的价,我再卖你三百斤粮食。这是另算的,你莫要与人说,算是我给你跑腿的报酬。”
他虽然没去打听现在的粮价,但也知道是个能让人捶胸口跺脚嚷嚷要逼死人的价钱,谷子虽是不知几年的陈粮,但又不是不能吃,一斗十二斤,八文一斗属实是打了天大折扣了。
再加上冬衣被褥换取的粮食,她这趟咋都不会亏,全家勒紧裤腰带省着过活,加上日日去粮铺守门买到的粮食,没准能熬过这个冬天。
年轻妇人果然心动了,这三百斤粮简直让她心头火热,手指都忍不住抖了几抖。
她不再犹豫,咬牙点头:“成!那我们可说好了,事成之后你要卖我三百斤粮,不能反悔。不瞒老叔,我家人口多,娃儿见天嚷嚷饿,米缸眼瞅就要见底,我这心里真是急得慌,就盼着能多买些粮食好叫孩子能吃顿饱饭。”
“你放心就是,我这人一向说话算数。”赵老汉给她吃了个定心丸,顿了顿,补了句,“我手中粮食也有数,这件事你私下张罗,莫要让太多人知晓,免得回头亏了自个。”
年轻妇人心头一紧,忙不迭点头:“我省得!您老也莫要再找别人,这事儿我能张罗明白!”
“哈哈,这你大可放心,找了你就是你了。”
随后,俩人又细说了些事宜,赵老汉问了附近有没有偏僻宽敞的房屋租赁,得知有,他当即便让年轻妇人带他们去,寻了屋主付了两日房钱,然后把钥匙交给了她。
“此处虽偏僻,但人多也打眼,你们拾掇好后岔开时辰过来,明日的这会儿我带粮食来交易。”把钥匙交给她也是为了让她安心,免得不踏实老惦记是不是被骗了,“到时候我会一件件仔细检查,要是有不老实的,我就不做她家生意了,所以还劳烦你多多上心,我要旧不要烂,谁要是拿些埋汰衣物来膈应人,可莫要怪我翻脸。”
“您放心,我会仔细盯着,绝不会出差错。”年轻妇人心头一紧,这是敲打她呢,本来是件攒人情的好事儿,要是疏忽大意,闹到最后反倒容易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