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们是从上游划下来的,人和家禽一样,河面上这些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她就不会琢磨河里的是她家的猪,她家那两头猪肯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我们是柳河村的。”孙旭明抬头看她,前头听她提过一嘴,她是啥伍连村的人,“我没听过伍连村这个名儿,你们应该是曲山县最下面的村子吧?我们村在上游,离县城和府城都很近。”
“啊?曲山县?我们伍连村在玉山县啊。”甘秀一懵,撑筏的手一顿,瞪大双眼望着孙旭明,还有他身后的青玄和赵小宝,“你们是从曲山县冲下来的?”
“啊?”孙旭明同样一懵,下意识扭头看青玄,“她说啥?我们不是在曲山县吗?玉山县又是哪里?”
他最后的意识是自己脱力被洪水卷走,醒来后就已经在竹筏上了。虽然赵喜他小叔,他的救命恩人说他昏迷了整整两日,但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就是被冲到下游的村子了,离柳河村应该不远,加把劲儿划上一日应该就能到家了。
但这姑娘说啥?他们在玉山县??
玉山县是哪儿啊??!
别说孙旭明傻眼了,连青玄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面上很是稳得住。
按照赵小宝进出神仙地的规则,他们离开那片水域时是下半夜,扎好竹筏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们在神仙地待了起码有两个时辰,洪水奔涌的速度有多快,就算是上好的汗血宝马估摸也追不上。
若是山岳多的地儿,洪流会慢些,但丰川府地势平坦,曲山县更别说了,难见两座山,没有障碍物,洪流倾泻而下,速度不知多快。他保守估算,一个时辰得有一两百里,这个区间范围只多不少,堪比他们逃荒时的两日路程。
这还是按照直线距离算的,青玄虽然不知道玉山县在哪儿,但听这个名儿,应该和曲山县有些关联,就算离得远,也不至于被洪水冲出丰川府。
他不知道,赵小宝就更不知道了,他们是外地人呢,才来丰川府不久,连曲山县都不熟悉,更别说玉山县了。
见他俩瞅着自己,孙旭明好慌啊,连连摆手:“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家旭哥儿没准知道,但他不在这儿啊!”孙旭阳,他们孙家的宝贝疙瘩,他这名儿还是照着旭哥儿取的呢,另外几个堂兄弟也是,中间都取了旭字,但要说起旭哥儿,他们孙家和村里都默认是孙旭阳。
他们的小名是明娃子,晖娃子之类的。
旭哥儿是读书人,四书五经要学,丰川府有多少个县城,哪里是哪里,他也一定知道。
可他不在啊!
他直接扭头瞅甘秀,甘秀被他们盯着,下意识攥紧了撑杆,身子都紧崩成了一条直线,磕磕绊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长这么大连镇上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县里了,她都没听过曲山县,倒是听过府城。
想到此,她悄悄看了磊子一眼。
“曲山县和玉山县中间还隔着一个永安县。”甘磊咳嗽了两声,他没看青玄几人,只是盯着河面,“离府城很远。”
“磊子……”
“这么说也不准确。”甘磊转过头来,“只是相对于对我而言很远。”
“走水路不用绕道,日夜不歇轮换着撑筏,五六日也就到了。”这是他按他们几人的体力计算的日程,坐马车日夜不休,从府城到玉山县也就一日半的脚程。
走陆路,即便是官道,也比不得水路通畅。
如果是经验老道,体力尚佳的壮年汉子撑筏,日程还能缩减一半。
见他们耷拉着脖子,情绪低落,仿佛被这个距离吓到了,甘磊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他似乎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牵动时显得十分僵硬,外人看着,竟有几分扭曲:“我们往上游走,你们的亲人没准也在往下游赶。”
想到救他们的少年之前说要尽快赶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他如此笃定家人能在这场大洪水中存活下来,想来他和亲人感情很好吧?那只要还活着,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来寻他们。
“一人走一段,或许明后两日,你们就能碰头了。”
第208章
青玄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对甘家姐弟,姐姐没去过几次镇上,弟弟却对丰川府下辖的县镇了如指掌,连距离测算都能估摸出个大概来,倒是更加坐实了他心里的猜测。
二人恐怕根本不是姐弟,这个身份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
至于原因,谁又没点不能外道的秘密呢?
这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本就是随手救下的陌路人,倒也没有非要去探究别人身世的必要。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青玄忽然开口,“若要投亲,如果顺路的话就捎带你们一程。”
如果不顺路,或是没有亲戚可以投奔,也得早做打算。
总不能跟着他们回村,无亲无故的,这年头粮食又紧缺,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张嘴,这甘磊的来历恐怕还有些说法,没准是个麻烦,那就更不能带回去了。
救他们一命,再寻个安全的地儿放下,虽够不上尽美,但也尽善了。
“阿爷死了,我就只有磊子一个亲人了。”甘秀抿抿唇,“磊……我们还有些远亲,但他们在外地,太远了,我们去不了,眼下已经没有可以投奔的亲人了。”
她性子憨纯,听不出青玄话里的意思,倒是甘磊心如明镜,沉默了片刻后,轻声道:“这场洪水波及范围之广,府城下面的县镇恐怕都遭了灾,我们在外头活不下去。”
没等青玄说话,他继续道:“府城下面有个牛家村,我有个长辈早年嫁到村里,如果方便,还请稍带我们一程。到了曲山县,去牛家村的路就不麻烦你们了,我们姐弟二人自己会想办法。”
两个小孩身上没银没粮,更没有大人相护,该怎么从曲山县走到牛家村,甘磊没说,青玄也没问。
有个活路奔头就行,若真是无依无靠,在当下世道,他们只剩死路一条。
至于牛家村有没有受灾,他们姐弟要投奔的亲戚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也只能尽可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筏子在汪洋中不疾不徐逆流而上。
午时,赵小宝从框里掏出一张饼子,青玄接过后把饼子分成四份,甘家姐弟一份,孙旭明一份,他和赵小宝各留一份。
饼子不大,并没有因为甘家姐弟是两个人就多给一些,但尽管如此,甘秀也已经很满足了,他们本来就和对方不认识,他们愿意在分吃食的时候算上他们姐弟的份儿,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肯定是吃不饱的,连三分饱都没有,只能勉强缓解胃部痉挛般的饥饿,一个人还能多吃两口,两个人分下来,一人一口也就没了。
孙旭明把手指翻来覆去舔了一遍,嘬得滋滋作响,青玄看得伤眼,干脆扭过头去。
“小叔,你们咋会随身带干粮啊?”孙旭明自诩是赵喜的好兄弟,既然他的小叔是他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他孙旭明的小叔了,“我还以为要饿肚子呢,没想到你们还随身带着饼子,哈哈,你们睡觉还往身上放饼子啊?”
“逃过荒人害怕饿肚子,习惯揣些干粮在身上。”对此事,青玄早有应对说法,他嚼着饼子,表情淡淡睨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你没吃过逃难的苦,自然不理解他们对干粮的执着,“你吃的可是你小宝姑的饼子,不白给,以后要还的。”
“噢。”孙旭明小心翼翼看了眼坐在筐里的赵小宝,赶紧保证道:“小姑,日后我会还给你的,我不白吃你的干粮。”想到之前他还不乐意带她玩儿,嫌弃她是个小姑娘会拖后腿,没想到这么快就风水轮流转,他现在变成了那个拖后腿的,如果小宝姑记仇不给他分饼子,他可能会被饿死。
“好哦,小姑记住了。”又多了一个外姓侄儿,赵小宝绷着小脸认真点头,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她天生就是当长辈的命。
哎,爹的说法,天生的劳碌命呀。
长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一声小姑,逢年过节都得给小辈包红封发喜钱,虽然她没有私房钱可以给侄儿侄女们,但她偷偷给的吃食可不少呢。像大狗子和驴蛋他们,逃荒路上,她私下给他们喂了不少饼子,还有她的大侄女小花槐花她们,她隔三差五就给她们分馒头吃。
家底太薄,连长辈都当不起呢。
回头还得多开荒,多种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侄儿侄女。
她要当受人尊敬的小姑!
“这个筏子咋来的啊?”干粮也堵不住孙旭明的嘴,问题一个接一个,“还带个筐,嘿,咱村那个竹筏都不绑筐的,倒是会在上头放个椅子,能歇脚呢。”
“还是个新筏子,啧,连竹青都没剥,手艺不到家啊。”他头头是道点评着,给青玄听得眉心突突跳,很想把他踹河里。
“捡的。”他面无表情,“你当我怎么救的你,我可驮不动两个人。”
孙旭明立马闭嘴了,他还是很醒目的,敏锐地察觉到小叔心情不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寻思筏子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被小叔捞到的,上游的村子没有山,连捆柴火都要花钱买,日子过得不比他们舒坦,于是就做起了水上生意。
他们曲山县没有货郎的说法,只有艄公,艄公划船渡人,也会卖些针头线脑等小物什,若是家底厚实的,生意会做大些,会捎带卖酱油,醋、酒,豆腐和新鲜猪肉等日常吃食。
船摇到村口,村里人缺啥到点就去守着,不出门,不用费劲儿去集市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所以上游很多人家都有船和竹筏。
反倒是他们村,靠山吃山,不缺柴火不缺水,都紧着农田耕种,倒是不吃水上这口饭。村里也只有周家人扎了个竹筏子,每逢赶集日,村里人花一文钱就能乘个来回,赚的是个辛苦钱。
不过,自从河里旱了后,周家那个老竹筏就被砍了当柴火烧,周大正说他爹回头要扎新筏子,还说要免费请他坐一次。
想到小伙伴,孙旭明又丧气了,不知道周大正逃没逃过这场洪水,他和他一样,每次都跑不过赵喜他们。
“那运气很好了。”他颓丧的叹了口气,“要是捞到的是木头,咱这会儿就只能飘在水里了。”
飘水里可就太惨了,河里全是尸体,他就算没被淹死,都会被吓死。
“你们玉山县的村子都这么富啊,居然还有马……”孙旭明砸吧着嘴,看着河里白花花的一大片,“还养羊呢,这不是北边儿才养的家畜么。”
他们曲山县只养猪和鸡鸭,连鹅都很少养,更别说羊了,寻常人闻不得羊膻味儿,也不太会养这玩意儿,肉还贵,养不起也吃不起。
甘秀甩了甩胳膊,看了眼河里飘着的群羊尸体,不由抿抿唇。就算此处被淹,分不清房屋农田,也没个山峰树梢辨别地势方向,但仅是这些翻肚的羊,她大概就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桥沱庄,庄子里养了很多羊,我阿爷听这里的佃农提过一嘴,说是庄子的主家喜欢羊肉,冬日爱烫锅子,府里一日能杀两头羊,这些是他们特意给主家养的猫冬珍馐。”甘秀用撑杆戳了戳羊尸,一头羊可不便宜,她没吃过羊肉,但磊子吃过,他说在寒冬腊月喝上一碗羊汤,身子就能热乎起来,炙羊也很有滋味儿,爱这口的人不会觉得腥膻,香得很呢,“马也是庄子里的吧,附近村子没有人家买得起马,驴都买不起呢。”
甘磊垂下眼睫。
“青玄哥哥,小宝也想吃羊肉。”赵小宝眼巴巴望着河里的死羊,“羊肉锅子好不好吃啊?”
“不知道,我没有吃过。”余光瞧见孙旭明的动作,青玄眉头一拧,抬脚就踹过去。
正伸手去捞死鸡的孙旭明触不及防被踹了一脚,吓得立马缩回了手。
青玄瞪了他一眼,起身从甘秀手中接过撑杆,手下微微一使劲儿,筏子便荡出去老远:“别碰河里的东西,鸡也好,鸭也罢,谁敢碰就跳河里自个游回去。”
孙旭明嘶嘶揉着小腿,生疼生疼的,小心翼翼瞅了青玄一眼,他畏畏缩缩道:“咱这筏子也不小,猪羊放不下,鸡鸭总能放一些,还得划好几日呢,小姑也没多少干粮了吧,我们捡些肉回头烤了当干粮。”他不想饿肚子,小半块饼子根本不顶饱,河里这么些吃食,体型大的带不走,小的总能顺两只。
“不行!”比青玄反应更大的是甘磊。
“河里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生病。”他咽下喉咙处的痒意,脸色有些发白地说,“鸡鸭死了好几日,还在河里泡了这么久……河水很脏。”
有多脏,他没细说,但孙旭明瞅着他紧绷的身体和发白的脸,不由顺着往下一想,脸也“刷”一下跟着白了。
洪水不但会冲塌房屋,还会冲垮茅房,他们从曲山县一路被卷到了玉山县,沿途受灾的村子不知道有多少,而家家户户都有茅房,眼下这水瞧着是浑浊一片,鸡鸭也没臭,看着就像是刚死一样。
但实际筏子下的水没准是粪水,是尸水,是长满蚊虫蛆的沼泽死水……
甘磊见他被吓住了,不免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人是个犟脑袋,贪心伸手去捞河里的东西。
老话都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河里的尸体再过个四五日估摸就要开始散味儿了,到时蚊虫叮咬,蛇鼠啃食,泡发的尸体得不到妥善解决,任其腐烂发臭,没准洪涝还没过去,时疫就开始爆发了。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爱贪小便宜的人,就像孙旭明一样,想着白捡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一头猪精心喂养一年才赚几两,河里这些无主的死猪,捞回去杀了,无论是卖给不知情的人,还是自家留着吃,都无异于发了一笔天降横财。
更别说丰川府还有很多缺粮少食的难民,他们若是命大在这场洪灾中存活下来,那么这些白得的口粮,定会遭人疯抢。
府城的驻军能拦住难民生乱,但能拦住他们去河里捞口粮吗?
捞一头猪,顺一只羊,两碗鸡鸭炖肉吃下肚,饿极的人不会去想这肉吃了会不会害病,他们只知道有东西吃了,不会饿肚子了,今日又能活下去了。
或许,眼下已经有得了信儿的百姓和难民开始往受灾的地方来了。
他以前听阿奶说过,以往有地方受灾,就有许多听到消息的百姓从远处赶来“发横财”。好比当年庆州府地动,周边县镇就有百姓闻讯跑去翻大户人家垮塌的废墟,找粮找金银,连遇难的人身上的棉衣棉裤都不放过,还有尸体上的金饰银镯,连碎成两瓣的瓦片都能担两筐回家,堪比蝗虫过境。
河里的这些家畜,这会儿没臭没味儿的,许是真会被人惦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