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把饼子拿出来。”赵大山道。
坐在椅子上舔着糖葫芦的赵小宝点点头,然后小手一挥,床上就出现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摞野葱饼,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一人拿了一张,卷吧卷吧就是一口咬下去,赵三地美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和刚出锅时没两样。”
“小宝,先把糖葫芦放下,娘给你煮的鸡蛋呢?你拿出来吃一个。”赵二田看着小妹,眼中的疼爱都要溢出来了,出门带上小妹,都不用再喝生水吃冷食,简直太方便了。
本来娘还想煮一盆粥搁里面放着,最后还是担心会坏,只做了耐存放的馒头饼子,还有给小宝特意煮的鸡蛋。
当初娘把鸡蛋放神仙地里,隔了许久才拿出来,当晚炒了一大盘鸡蛋,味儿和新鲜的没两样。当时娘就乐得找不着北,赵大山那会儿还纳闷呢,这有啥可高兴的?
眼下他算是明白了,他脑子没娘好使,她老人家早就想到了今日。放在神仙地里的东西轻易不会坏,这盘野菜饼过了一日一夜还是热乎的,这说明啥?日后只要有小妹在,他们出门在外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提前蒸它十个八个的馒头,可以顶好几顿呢!
“二哥,我还不饿呢。”赵小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她都好久没吃糖葫芦啦,鸡蛋随时都能吃,糖葫芦不赶紧吃就不好吃了。
“肚子饿不饿?”赵大山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路闲的没事儿,她坐在背篓嘴巴没停歇过。
“不饿!”赵小宝摇脑袋,赵大山瞧她也不像饿的样子,也就随她了。
一人吃了四五张饼子,剩下的就让赵小宝趁着热乎赶紧收起来。娘她们烙了好些,不止这一盆,是按他们六七日的饭量做的,馒头都比外头大些,分量扎实,啃俩就能有五六分饱了。
肚子里有了货,精神头就回来了,赵大山抓紧时间给赵小宝洗漱了一番,等忙完天已彻底黑沉。然后兄弟仨商量了一下,就让小宝带着她三哥去神仙地的木屋睡觉,赵大山和赵二田就在外头挤挤睡一宿。
至于为啥只带一个人进去,当然是因为赵小宝只能带一个,在家就试过无数遍,一次只能带一个,若那人一直待在里头没出来,下次就谁也带不进去。
不知日后能不能多带一个,反正眼下只能这般。
这已经很好了,大家都很满足,决定轮流让小妹带进去睡一晚,他们自我感觉在里面歇一宿,隔日精神都会好上许多,这也是在家尝试后得出的结论。
当初开荒垦地,他们就觉得在里面忙活一夜,流汗归流汗,身体非但没啥不适,反而精神奕奕。
娘说这是因为他们呼吸的是仙气,活该他们一家子享福,可得把小妹保护好,这可是个活祖宗。
他们一家老小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这次出门,只留下五个小子看家,三个年轻壮劳力都出来了。
一夜无话。
翌日,明显睡眠更加充足的赵三地去柜台交还了钥匙,随后他们先去了平安医馆。
平安医馆就是在潼江镇开了分馆那家,背后的大东家是一个人,赵大山原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虽也算不上啥自己人,但好歹熟悉一些,只要价格别太离谱,他都乐意卖给他们。
可事与愿违,虽然东家是一个,但药铺掌柜和伙计都不是同一批人,赵大山刚说明来意,就被门口扫地的伙计赶了出去,那人还翻着白眼:“卖人参?你认识人参吗?知道人参长啥样吗?行骗行到咱们医馆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赵大山脸一黑,他是真心想卖给平安医馆,但没想到都是一个东家,咋这县里的平安医馆和他们镇上的差那么多,虽然镇上的伙计也不太好说话,但从未这般狗眼看人低过。
赵三地把他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都挂着一样的招牌,还是县城呢,和咱潼江镇的平安医馆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伙计听出他在骂人,顿时举着笤帚一通瞎扫,灰尘全往他们脸上扬,阴阳怪气道:“咱广平县哪能和你们潼江镇那个土匪窝比,咋,镇上的药材不够你们抢,眼下还跑到县城里来了?真当我们医院好欺负不成!”
赵三地气得面红脖子粗;“你这人说话不要这般不讲道理,什么土匪窝,我们可没抢你家医馆的药材!而且我大哥还帮你们医馆的伙计把被抢的药材抢回来了,你咋能张嘴就诬陷人?!”
此时医馆周围已围了不少人,伙计冷笑一声,朝着周围百姓大声宣扬,把地动时潼江镇的平安医馆被那里的百姓哄抢药材一事添油加醋说了出来。
趁火打劫最是为人不齿,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众人看向赵大山兄妹四人,表情都有些不太和善。
赵三地一个人说不过周围的百姓,有人指着他们鼻子骂丧良心发难财,气得他身子都在发抖。
赵大山见此,晓得这生意是做不成了,带着弟妹就要离开。
伙计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嘲讽道:“可别拿着沙参当人参,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懒得把时间浪费在你们身上!”说罢,一扬笤帚,灰尘漫天。
赵小宝坐在三哥肩上,正好吃了一嘴灰,呛的她捂着嘴咳得停不下来。
赵三地见此顾不上和伙计争气,带着小妹火速离开此地。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保和堂,保和堂的掌柜听说他们是来卖人参的,倒也见了他们。
人参是早上还在客栈时拿出来的,这一路没颠簸过,一直好生保存着,甚至泥土都还是湿润的,瞧着就像昨日刚挖出来,新鲜的很。
保和堂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颧骨高凸,身材清瘦,蓄着八字胡,瞧着很不好相与。他看过人参后,沉吟片刻道:“确实是人参,但出土不够细致,根须断了几根,我只能出八两银子。”
八两?赵大山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不是他眼高手低,这根人参确实如掌柜所言,小妹挖的时候估计是嫌麻烦,根须断了好几根。但它整体完整,个头也不小,不说几十两银子,二十两总得值吧?八两实在太少了。
他的心理预期其实是二十五两,低于二十五两他都不想卖。
赵大山没卖过这玩意儿,也不知道行情,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出来掌柜压价了,压的很低,似乎是吃定了他一定会卖给保和堂。
估计之前在平安医馆和伙计起争执的事儿传到了保和堂,同行是冤家,平安医馆的人一听他们说话是潼江镇那方的口音,脸上的憎恶顿时不加掩饰,别说做生意,估计他们日后连平安医馆的大门都踏不进去。
也不知那日过后又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平安医馆的人这么讨厌他们潼江镇的人?明明当时他都帮着医馆伙计把药材抢回来了,连同他在内的百姓还买了不少风寒药,照理说关系不至于恶到这种程度啊。
赵大山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想不明白,但看着一脸胜券在握的保和堂掌柜,他拱了拱手道:“八两银子实在有些少了,我就不打扰掌柜了。”说罢拿过桌上的人参,小心包起来收入怀中,带着弟妹转身便走。
一声冷笑从身后传来:“心比天高,我倒要看看县里哪家医馆会收你家的人参。”
赵大山心头火起,只觉来县里一趟诸事不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再次一拱手,面无表情转身走人。
“若是想通来了,保和堂的大门你随时可进,八两银子,我一分不少你。”掌柜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态度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一行有一行的消息。
开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运不济,年初那场地动,医馆里包括林大夫在内的两个打手,四个伙计,一个七个人,最后只活下来俩。
除了林大夫和其中一个打手死在天灾里,剩下那个和四个伙计被涌入镇子的百姓抢了剩下的药材和银钱,在争执中,两人被踩死,一个被人趁乱下黑手捅死,活下来的那俩人还是最开始就把药材和钱丢出去才逃过一劫。
这事儿莫说县城,便是府城里的医馆也知晓。
他们不暴露身份还罢,只要他们敢说自己说潼江镇的人,一开口说话,没被人家打出来都算是好的。眼下,除了他们保和堂,谁敢收他家的人参?
小药铺不敢得罪平安医馆,更不敢抢他保和堂的生意。
掌柜放下茶盏,轻弹衣摆,从容起身。
…
从保和堂出来后,他们又去了附近几家药铺。
前两家表现出兴趣,邀他们进门细说,不曾想话术一致,都说品相不佳,卖不上价钱,给的价格甚至还不如保和堂的八两,他们只愿出六两。
赵大山自然是态度恭敬地告辞了,转头就去了另外几家。
结果那几家甚至连看都不看,要么出价六两,要么就说不要。这一番下来,赵大山也算彻底明白了,在这县城里,他是别想把人参卖出去。
除非便宜卖给保和堂。
他想这就和村里谁家有个啥事儿,转个身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了一个道理。行业里没有秘密,上头的人出价八两,下面的人就不敢越过了他去,不然日指定要被穿小鞋。
他相信,他若堵上那口气,六两银子贱卖给小药铺,药铺掌柜转头就会以八两银子把人参卖给保和堂。
“大哥,咋办啊?”赵三地愁的很,有点后悔和平安医馆的伙计吵嘴,早知道就忍着了。
“要不去府城吧?”一直安静没说话的赵二田突然开口,反正他们出门前就做好了可能要去府城的准备,他不相信这么金贵的人参只能卖八两银子,就是卖十两,十五两,去一趟府城也不亏,银子不好赚啊,多走点路不费事儿。
反正眼下农闲,家里没啥事儿干。
“去,咱现在就去府城。”赵大山不再犹豫,说干就干,转头就去打听消息。
得知从广平县到庆州府路途遥远,骑快马都要一日半的工夫,驴车快些得两日多,慢的三四日,走路就更别提了,很少有人会选择走路。
赵大山倒是想从镇上来县里一样跟在驴车后面,但人家不乐意啊,表示要么给钱捎带一程,要么不管你。他们搭上线的商贩明确说道,去府城的路不好走,还得在路上过夜,指不定还有山匪拦路,他押送货物去府城其实也是跟着镖局的镖师走,有空位才会捎带他们,而且他要价不贵,人多还能保证安全。
赵大山听完,转头就派老三去和镖头交流,最后以一人八十文的价钱敲定,镖局带他们一起走。
气得最开始和赵大山搭上话的商贩直翻白眼,再不愿搭理他。
赵大山也不是傻的,既然都是交钱,肯定交给押镖的镖头啊,回头要是路上真有个啥事儿,人家收了钱是会管他们的。若是贪图便宜给了商贩,属于商贩捎带他们,出了事儿镖局的人不会搭理他们。
赵大山宁愿多花点钱也要保证安全,他家小宝不容有失。
唯一有点小懊悔的就是应该叫小妹提前带着她二哥藏木屋里去,这样他就只用交两个人的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不好,回头要是在府城遇到这一行人,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妹和老二,心里怕是会犯嘀咕。
四个人,连小孩儿都没打折,共花费了三百多文。
不过也有好处,他们不用走路了,镖头爽快地给他们安排了座位,是一个上头坐着好些妇人娃子的板车,拉车的是两头耐力好的骡子,跑起来贼有劲儿。
赵大山感觉自己上当了,他们是汉子,怎好和妇人同坐一车?由此看出了镖头的“险恶用心”。难怪他答应的这般爽快,敢情在这儿等着他们呢,出门在外果然要多个心眼。
这但凡要点脸的汉子都不好意思上车啊。
“三哥,小宝要坐骡车。”赵小宝没做过骡车,她甚至没见过骡子,觉得它们好威风好威风啊,蹬着两条小短腿就要往车板子上蹦。
有个年轻妇人看见她,笑眯眯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
赵三地看了眼大哥,见他点头,这才把肩上的小妹放下来,朝那位年轻妇人憨笑一声,插秧似的把小妹插|入别人腾出来的空隙了。
赵小宝扒拉着挡板,感觉屁股都要被颠烂了,不过她不觉得疼,反而龇着小白牙嘎嘎乐:“大哥二哥三哥,骡子跑的好快呀!”
其实没多快,这趟人不少,也正是因为拖拖拉拉吵吵闹闹下午才启程,给赵大山他们搭上尾班车的机会。
镖局也没那么多骡车,除了脚力差的妇人小娃,汉子们都和赵大山他们一样走路,包括押镖的几个镖师,除了镖头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方,其余人全靠两条腿走路。
赵大山兄弟三人紧紧跟在骡车旁边,赵小宝颠累了,就轮流骑在三个哥哥肩上,困了就卷缩在背篓里睡大觉,清醒贪玩时就去坐骡车。
到饭点时,赵小宝就躲在背篓里啃热乎乎的鸡蛋和饼子,赵大山也是如此,他们一口一个半个馒头,不敢让人看出来他们吃的东西是热乎的,囫囵着咽下去就完事儿。
人多走得就慢,夜里歇在路上,有镖师守夜,但赵大山还是不放心,让昨日睡得舒坦的赵三地守夜,他则抱着裹在棉被里呼呼大睡的赵小宝靠在树上休息。
赵二田靠在大哥旁边,一左一右护着小妹。
就这般交替着守夜,在第四日的中午,他们终于到了庆州府。
第一眼望过去,就是排成长龙的队伍。
在县城,能瞧见一匹马就觉得很是稀罕了,而在府城,两匹拉车的马随处可见,马车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坐在车辕上的马夫瞧着比镇上的富贵人家还光鲜呢。
和对方对上视线,车夫还冲他们点点头,虽然面无表情,但没有半点看不起人的样子。
赵大山有点激动,他觉得府城的人比县里的好,他以为越有钱有势的人眼睛越是长在头顶,眼下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哈。
这一排队就是近一个时辰,主要是押送货物的队伍太多了,商贩进城检查尤为仔细,赵大山仔细瞧了,守城门的兵爷有六个,腰间都别着大刀,唬人的很。但百姓进城,他们也没克扣啥,交了进城费很爽快就放行,对商贩检查虽然仔细,只要没违规,也不会故意扣押对方货物,还是比较讲理的。
进城费和县里一样,成年人两文,小孩一文。
赵大山身上带着里长开的路引,也是以防万一要来府城,人家检查时他拿不出来就完蛋了,怕是要被抓到牢里去。广平县的兵爷检查没有那般严格,交了进城费就通行了,但府城的守城兵爷会问他们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赵大山就老实巴交说自己是来卖东西的。
结果官爷检查他们的背篓,除了一床褥子就是几个竹筒,见兵爷面露怀疑,赵大山只得掏出怀里的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参,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给对方看,讪笑道:“运气好得了这物,就想来府城碰碰运气。”
兵爷仔细瞅了他两眼,没说啥,摆手放行了:“下一个!”
这下别说赵大山,就连尚且懵懂的赵小宝都觉得府城比县里好,同样都是守城门的兵爷,咋人家态度就这么好呢?一点都没有为难他们。